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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死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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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安心神飄忽地回了尚書府,他的貼身丫鬟名喚元珠,範安渾身汗漬,早早洗漱了身體,喚她過來,問她今天兩個小公子可有認真讀書寫字。元珠說大人的兩個小公子天姿聰慧,還難得地乖巧聽話,今天還被教書先生誇讚了。

範安覺得這話聽上去馬屁味道略濃,卻也只笑了笑。他歇了一口氣,又想到什麽事似的問元珠:“你可知道有位叫李大人的?只二十出頭的模樣……”他想說模樣極是俊俏,但又怕此話顯得輕浮,便呃了一聲道,“挺有意思。”

“這朝廷有許多‘李大人’,不知大人問的是哪一位?”元珠想了一想,道:“莫非是內閣侍郎李長川李大人?這人在朝中極有名聲,確實挺有‘意思’。”

“李長川?我也只是禦花園遇見,著急也沒問。””範安笑著,興致勃勃地問,“為何極有名聲?”

元珠道:“只是聽別人說過,這個二十出頭便進內閣做了侍郎,別人不敢講的話他敢講,別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大家都說槍打出頭鳥,鋒芒過露,這官必做不得長,但這人做了三年侍郎,卻從未出過事。”

範安問:“還有呢?”元珠斟酌著,她這丫頭片子機靈得很,話從來不多說,便道:“元珠只知道這些,旁的不知曉了,也不好說。”

範安也不追問,便道那算了,我就隨便問問。

其實他壓根就問錯了人。不過這是後話,他現在已經進了這尚書府,又面見了聖上,再跑已太晚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真帶著兩個兒子棄官而去又能跑到哪裏呢?

上次從禦花園出來,他就覺得身體不好。次日果然病了,他緊閉大門,告假了三日,卻沒敢在屋中閑著養病。他派人往範平秋當年所在的洲府去,將範平秋的戶籍檔案抄了一份,又命人往史部去討了朝廷官員的花名冊日日細讀,眼睛瞥過“李長川”幾字,想到當時禦花園中的景像,一顆心又飄飄忽忽地浮了起來。

他這病就是嚇得,清清靜靜養了幾日便又生龍活虎了。他官拜三品,理當日日朝聖,如今身體無恙,便需按時上朝了。

範安任職第五日才第一次上朝,下人早早替他備好了馬車。到得洪武門前天都未亮。天未亮,但百官已至,那洪武大門口早擠滿了人。直至五鼓初起,大門緩開,眾人往千步廊去,列火滿門,軒蓋如市。

範安隨眾而走,卻怎麽也沒見著那位“李大人”。

直過了金水橋,五品以下官員止步,那人才算少了些。眾人列隊,有人註意到了範安,便有人上來道:“這位是刑部新任的範大人嗎?”範安突聽有人叫他,忙低頭拱手道:“見過見過。”

那人見他要走,連忙更大聲地叫住了他,旁的幾位起先沒註意,現在都轉過臉來看。

範安額上又冒了冷汗,只憨厚笑著卻不敢擡頭。此時突然沖過來一人,範安眼見著他滿面紅光,勢大氣盛,下意識往後躲了一躲,不想那人上來一把卻握住了他的手。

範安心一抽,見他穿著紫色朝服,下擺繡著金色獨科花,雖不知到底是什麽來頭,卻清楚知道這人的品級必在自己之上,他剛想彎身行禮,卻不防那人一把箍住了他的胳臂,非常熱切道;“原來是範大人,哎,你上任幾日怎都不曾來我府上探望?只說你病了,身體可還好?我府上有位大夫,醫術極好,哪天你過來,我讓他替你整治整治。”

這人的語氣輕松,拍著範安的肩,臉上帶著笑容,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與範安有多熟識。周遭幾人都圍上來,滿面笑容地看著這兩人,範安正莫明其妙著,突有人上來道:“這位是內閣首輔梁大人。”

“啊……”範安受寵若驚,忙道,“下官範平秋,見過梁大人。”

他話音剛落下,突見從金水橋的左側又過來一隊人,內閣的幾個官員轉過頭去看,臉上的笑容立即淡了,喧鬧的聲音也靜了下來。

這是禦史臺的人,都察院設在宮城的東南角,每日進朝總比內閣的人晚來幾刻。那一隊大約有七八十人,只有為首的十幾人過了橋,範安眼睛一飄,心下一喜:那為首的,不正是前幾日在禦花園見過的李大人麽?

那人走上來,法冠朱衣,紫裾纁裳,透著一股子肅冷,而體態修長,腰身清瘦,又是一番羸弱易欺的模樣。

那李大人卻並不說話。他在隊列之中站定,只往範安這邊稍稍看了一眼。

範安擡著頭,正與他四目相對,綾花竹節,蕭蕭如寒水,只一眼,便將範安的心呼地勾走了。

範安臉上的笑又抽了起來,他想走過去與李大人說幾句話,但旁邊的梁大人卻偏拉著他不放手,他還沒來及說什麽,從鎏殿中已響起了宣朝聲,眾人聽到那聲音都站好了隊,靜言往前走了。

範安想,不急不急,等退了朝,再上去與他搭話。

這官員上朝,基本上沒有什麽重要的事,但今日不同,也可說範安有幸,第一次上朝便見識到了這些書生筆臣最極品的一面。

範安在朝上聽這些大人啟奏來去,腦中大概知道了今天這些人要講的事:現任大理寺卿楊謙被指在處理一件大案時徇私舞弊,貪汙受賄。被都察院抓到了把柄,一紙奏疏告到了皇上那裏,要求罷了楊謙大理寺卿之職,改任良臣許昌一。

楊謙是內閣首輔梁業年一手提撥,聽聞此事,拍案而起,指都察院誣陷忠良,圖亂朝綱。內閣與蘭臺素來水火不容,此事已膠著了月餘,如今兩方人馬都快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雙方都積壓著怒氣,就準備在今日決個雌雄了。

自劉熙稱帝以來,這種事就沒在他眼此底下歇過,他早看夠了這些朝臣的你來我往,心裏著實煩透了。他心裏知道要這些官員個個清正廉明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不做得太過,貪點也就貪點,他睜一眼閉一眼也就過了。

但此次楊謙偏讓都察院抓到了把柄,那彈劾的奏疏如雪片似的將他的禦案都要埋沒了。那李見碧是什麽人,一旦認定了便如蛇毒般咬住不松口的,證據確鑿面前,劉熙身為天子,更不能縱法,於是朱筆一揮:著都察院,法辦。

一石激起千層浪,卻沒想今日大浪將至,把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範安給潑了一身。

範安自然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劉熙眼見著底下庭爭越來越激烈,龍袍一揮道:“退朝!”底下群臣見龍顏已怒,惶恐不已,一下都默不做聲了。

聖上自顧離了龍椅,底下人面面相覷。有人建議說那就明日再議,說完便有人陸陸續續地退走了。範安眼見著李見碧出門沒了人影,起腳連忙想追上去。不想那內閣首輔梁業年又好死不死地拉住了他!

那梁業年道:“眾人不能走!此事今日定要出個結果。待到明日,史部敕書一下,再救楊謙便晚了!”

範安心道:你要救便救,拉著我做什麽!但染業年是內閣首輔,尊卑有序,範安實在也不敢忤逆了他。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是律法重中之重,他李見碧才借當年蘇自清一案殺了刑部尚書,如今又欲去楊謙而後快!他這是想獨攬三司,將大宣法權玩弄股掌之上嗎!國養士二十三載,我大宣文官便真是書生百無一用,任這小人為所欲為麽!”

此時突有人喊道:“眾人隨我去謹身殿為楊謙上請!聖上若不應允,便以死相諫!”

範安打了一個哆嗦,心想這人誰呀,真是什麽話都敢說。

但百官卻似受到了這幾句話的鼓舞,呼啦啦便往謹身殿去了。那殿中的太監見此氣勢洶洶的模樣,連忙去報告了皇上。

範安被拉著到了謹身殿前,眾人撩袍而跪,大聲哭訴起來。這一跪少說也有七八十人,那哭聲震天,穿過九宵要把裏頭劉熙的耳朵給哭破了。

果然不過一刻,便有太監下來傳了旨意:聖上已察眾人心意,楊謙循私一案,會酌情處理的。眾卿先回了吧。範安想:這皇上說的不是幾句廢話麽。此時已有人哭累了,道:“大家要麽便退了吧,想必皇上會從輕處理的。”話音一落,便聽染業年斥道:“不可!今日皇上若不下旨意,眾人便不能走,如此半途而廢,有何官節可言!此事不只關乎楊謙的性命,任烏臺那幫人跋扈下去,爾等哪天落了都察院那小人之手,可有人願意如今日為汝上請喊冤!”

眾人聞言都駐了身,淫威之下,想走也走不了了。範安心知此事不同兒戲,一旦惹怒了裏頭聖上,將是殺身之禍。他啊地大呼了一聲,道:“我突地想起來家中有要事要去處理,先行一步,待辦完了便回來隨眾人繼續上請!”他一手甩開梁業年,起身便往左掖門跑。

此時從身追上來一人,幾步擋住範安,竟道:“今日誰敢不上請!我們就打死他!”

範安抽了一抽,心道這是是赤果果的強盜行徑!大家做官都不容易,你說要打死便打死了,還有沒有王法!那人惡狠狠盯著範安,道:“出了什麽事便由我李長川擔著!杖節死義,有何可憾!”

範安心裏咯噔一身,心道原來你才是李長川,果然是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都敢做,至今沒出事,原是由內閣首輔撐腰的緣故吧。

他才反應過來,被眾人罵了這麽長時間的李見碧,才是他心念的那個“李大人。”

範安真想一頭撞死,他欽慕那人還來不及,怎麽糊裏糊塗就被梁業年拉了過來,跪在這與李見碧做起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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