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3 碧海黃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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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韋說,他愛莫能助。

佩羅說,我可以走了。

結果是,我沒有離開。

太多的原因讓我無法離開。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如果我不接受手術治療,佩羅便不允許我見自己的兒子,於是我賴著不走了。

手術是兩周後在巴塞羅那進行的,我的醫生特地從紐約趕來為我動手術。

準備住院前,我剃去了所有的頭發,然後去了佩羅的海邊小屋。

“我就要動手術了,如果我死在手術臺上,照顧好西蒙。” 我爬在佩羅的床頭,輕輕吻了吻他纏著白布的額頭。

“好的。” 佩羅說,琥珀色的眼睛凝視著我,沒有流露出什麽情緒。

“你自己多保重。” 我補充了一句。

“好的。” 佩羅重覆道。

不知怎麽的,我的眼睛濕潤了。

我再度吻了吻佩羅的額頭,他卻閉上了眼睛。

靜脈針插入我的血管,然後我進入了一個漫長的夢。

我回到童年,見到了父親、母親、哥哥。

我們在海邊度假,父母悠閑地在躺椅上曬太陽,哥哥和我在沙灘上搭城堡。

碧藍的海水一眼望不到邊際,燦爛的陽光下,沙灘反射著點點金光。

我幸福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快樂地笑著……

“媽媽,媽媽!”

西蒙歪著腦袋,努力掙脫著保姆的手臂,想撲到我的身上。

“西蒙,寶貝――” 我哭著笑起來。

手術很順利,我沒有死。醒來後的第一天,西蒙回到了我的身邊。

佩羅遵守了他的諾言。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完全康覆,也不知道如果病情反覆的話,我還有多少時間,但看到可愛的孩子健康快樂,我的心也充滿了希望。

“爸爸,爸爸,傑森,媽媽,姆姆……” 西蒙無意識地說著他知道的單詞,高興地玩著手裏的玩具。

“爸爸,媽媽,姆姆,勞倫斯,傑森,媽媽,姆姆,爸爸……” 西蒙忽而擡頭看我,大叫道:“媽媽,媽媽,爸爸!”

我躺在病床上,人不能動,可是眼淚卻沒有停。

“媽媽,爸爸……” 西蒙隨意地亂喊著,一個積木飛到了墻上,又瞬間落了下來。

“帶孩子去見見佩羅吧。” 我對來訪的波韋道。

“你希望孩子如何稱呼他?” 波韋俯視著我,面帶優雅的微笑。

“隨便。” 我沒好氣地說。

波韋抱起西蒙,呵呵笑道:“兒子,我是你爸爸。”

“你敢!” 我吼道。

從這一天起,西蒙成了一個忙碌的小孩,每天在不同地點的兩個同時臥病在床的大人間穿梭。

勞倫斯回美國前,認真地盤問了我好幾次:“那個人是誰?好神秘啊,一定是一個男人。”

我笑了笑道:“我過去的情人。”

“桑妮,你果然再次讓我震驚!不如現在都說了吧,省得我以後年紀大了,聽了心臟受不了。” 勞倫斯嚷嚷起來。

“沒有了。” 如果我可以活動,真想給他一個毛栗子。

“你們會鴛夢重溫嗎?” 勞倫斯玩笑道。

我將雙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兩枚鉆戒在手上閃閃發光。

蘭斯的戒指,喬依的戒指,我沒有回答勞倫斯的問題。

出於對佩羅安全的考慮,保姆和保鏢傑森都隨著勞倫斯回了美國,波韋給我重新安排了保姆和保鏢。

出院前,波韋問我:“定酒店還是定機票?”

我吸了一口氣,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佩羅的冷漠讓我無所適從。他看著滿墻壁的照片來度過日覆一日的寂寞時光,卻沒有挽留我,一點也沒有。

眼淚湧出眼眶,我無法回答波韋的問題,我甚至無法明白自己的心。

長久的沈默以後,波韋又問:“如果我擅自做主,你會願意嗎?”

“什麽?” 我看著波韋,以為自己幻聽了。

波韋沒有再征求我的意見,他帶著我住回了佩羅在海邊的房子。

西蒙高興地在兩個臥室之間穿梭,胡亂地喊著:“爸爸”,“媽媽”。

西蒙雖然很害怕佩羅的模樣,但是很喜歡佩羅提供的五花八門的玩具。我在欣慰的同時有些傷感,因為兒子顯然早已忘了同樣和他相處過的蘭斯和喬依。

過了幾天,西蒙開始叫波韋“叔叔”,並且喜歡纏著叔叔一起玩玩具。

波韋滿意地去了瑞士,我卻留了下來。

一個月以後,我的病情反覆,一個人在臥室的時候,昏倒在地。

搶救,住院,康覆治療。

當我再次回到這個小巧的海邊庭院時,時間已經是第二年的初春。

初春是一個讓我感慨萬千的季節,當年我從獄中出來時,便是初春時節,萬物覆蘇,充滿了勃勃生機。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還能繼續多久,說牽掛也罷,償還也罷,也許還有更多的原因,我決定和佩羅在一起。

我需要有人時時看護,波韋征求我的意見道:“你有兩個選擇:一是和我弟弟分享護士;二是再聘用兩名護士,當然,這個地方很小,外人越多,越引人註目,也越影響佩羅的安全。桑妮,你看怎麽辦?”

我笑了。波韋的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還有選擇嗎?

古老的雕花木床上,佩羅靜靜地躺著,他頭上的白布已經除去,英俊的臉上隱隱可見累累傷痕。

我對他微微一笑,整了整頭上保護頭部的帽子,脫下晨衣,睡到床的另一邊。

“為什麽又回來?” 佩羅問我,琥珀色的眼睛沒有絲毫波瀾。

“我快死了,不想做個孤魂野鬼,心裏記得還有一個舊情人,他也是半死不活地一個人過日子,於是就來做個伴吧。” 我看著天花板上自己的照片,口氣輕松地說道。

一只手忽而伸了過來,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力氣簡直大得嚇人。

“你不會死!你應該有更好的生活,你會恢覆健康,再遇到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好男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佩羅動情地說著,聲音裏居然出現了鼻音。

“嗯。” 我閉上眼睛,淚水源源不斷地沿著眼角沒入枕頭。

從那天起,我和佩羅再次生活在一起,每天一起接受護士的檢查,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睡覺。很多時候,他會緊緊握住我的手,鼓勵我,給我勇氣和信心。

失眠與疼痛交替折磨著我,我對安眠藥和止痛藥的依賴逐漸增加。

在藥物所產生的副作用的影響下,我開始厭食、幻聽、易怒……太多的壞毛病一一出現,我幾乎變了一個人。

西蒙從害怕佩羅的模樣轉變成害怕我的脾氣,他經常躲在佩羅的床邊,面帶怯意地觀察我。

有一次,我喊西蒙過來,想親自糾正他吮指頭的壞習慣。西蒙先是不願意來我身邊,來了以後又不聽話,一怒之下,我不但罵了他,還動了手。

西蒙嚇哭了,哭了很久,嗓子都哭啞了。

那天晚上,我的安眠藥和止痛藥統統不見了。

我象個神經病人一樣歇斯底裏地對佩羅發火,他一直閉目養神,涵養超級好。

爆完粗口後,我用枕頭砸他,然後嚎啕大哭,他繼續置之不理。

發作完畢,我虛弱得象個垂死的落水者,渾身虛汗淋漓,在床上縮成一團,呼吸困難。

佩羅,他摸索到我的手,緊緊握住,然後唱起歌來。

一首接一首,從西班牙民歌,唱到法國鄉村歌曲,又唱到美國流行音樂。

我突然回憶起在沙漠裏的一段往事,佩羅帶著我去救蘭斯,他便是這樣,一路開車,一路唱歌給我聽。

佩羅躺在床上,歌聲沒有以前那樣抑揚頓挫,雄渾有力,為了鼓勵我、安慰我,他費力地唱著,沒有多久便有些氣喘。

我回握著他的手,一邊聽著他的歌聲,一邊輕輕地哭泣起來。

失眠和疼痛依然存在,但是我漸漸學會用自己的意志去戰勝它們。

佩羅說:“這好比鬥牛,失眠和疼痛就是兇猛的公牛,如果你不能戰勝它,就會被它摧毀。”

忍著疼痛,我一邊使勁握佩羅的手,一邊反問他:“你鬥過牛嗎,你就是一個假積極、湊熱鬧的觀眾而已!”

佩羅大笑,隨後道:“我喜歡吃牛肉,每次吃的時候,就想著:啊,我勝利了!要不,我們中午來點牛排好不好?你可以充分發揮想象力,意淫那是你的戰利品什麽的。”

我噗了!這算哪門子笑話!

日子就這樣糊裏糊塗地過去了,西蒙慢慢地長大了,他越來越頑皮,不但喜歡到處亂跑,而且可以說長篇大論。他十分習慣地看著我和佩羅長時間地躺在床上休息,親昵地喊我們“爸爸媽媽”。

床邊增加了一條給我專用的電話線,兩個人分別打電話的時候是很奇特的,我可以斜靠在床頭,而佩羅只能躺著,所以我總是可以居高臨下地監視他。

有一天,西蒙在房間的地上玩積木,佩羅在認真聽電話,我則和勞倫斯在通長途閑聊著財經新聞。

“你知道嗎,最近西爾瓦理集團下的兩家公司先後申請了破產保護。” 勞倫斯感嘆道,“幸虧我們的股票拋得早……”

下面的話我都沒聽見,因為我下意識地看向了佩羅,發現他的電話早已結束,正專心地註視著我。看來勞倫斯的大嗓門讓佩羅聽到了。

我和佩羅面面相覷,而後會意地一起笑起來。

“爸爸,媽媽,我搭得好不好?” 西蒙跑到床邊,指著地上的積木建築炫耀道。

“很好。” 佩羅讚揚道。

“挺好的。” 我說。

西蒙嘟起嘴,不滿地搖晃著我的手,“媽媽沒有說‘很好’。”

我摸摸西蒙的腦袋,笑道:“繼續努力,下一個就會是‘很好’。”

“繼續努力,下一個就會是‘很好’。” 佩羅重覆著我的話,臉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我不滿道:“不許這樣笑,你的樣子好惡心,就象波韋一樣!”

佩羅立刻收起笑容,然後故作神秘地對我努努嘴。

我知道他有秘密話要說,主動靠近了他。

“我腰部神經開始有反應了。” 佩羅輕聲道。

我差點要叫起來,萬分吃驚地看向他。

“桑妮,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吧。” 佩羅笑道。

噗!好一個驚天動地的冷笑話。

一個癱瘓的人和一個生死由天的人天天被迫在臥室裏消磨時光,他居然能產生如此閑情逸致,竟然想入非非地歪歪起來。

佩羅沒有說笑,他的腰部神經真的有反應了。

配合著脊椎神經的‘覺醒’,他開始了一系列新的康覆治療。

我看著他一天天地好轉起來,慢慢地有了正常人的‘知覺’。

當他可以坐上輪椅時,我也做出了離開的決定。

計劃離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自己想想就可以了,將計劃付諸行動卻很困難,因為這個房子裏裏外外沒有我的人,於是我一個長途喊來了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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