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6 貴婦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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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依的假期大約有幾天,我心裏有數,看著他把所有的休息時間用來陪伴我,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我住院後不久,安冬尼來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訴我,他已經成為家中海鮮餐館的重要一員,而喬依在軍中又升職了。安冬尼隱晦地提到,喬依一直是一個人。

我不知道喬依心裏想的是什麽,也不願去猜測。

我只知道我心裏清楚:我們無法再回到從前。

我給蘭斯買的墓地很大,在島上一個偏僻小教堂旁的山坡上,背山面海,既可以看到四季長青的樹木,聞到五彩繽紛的花香,又可以遠眺藍天與碧海,俯視沙灘和輕舟。

按中國的老話說,此地風景秀麗,風水很好。

蘭斯的墓碑旁,除了我給自己留下的地方,還有寬敞開闊的一大片草地。

這裏真好,沒有其他人打擾,如同一個世外桃源。

我披著外套,用手指一遍又一便地劃著墓碑上的名字,如同進入了無人之境。

喬依蹲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靜悄悄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一定是一個殘忍的女人,用無聲的行動把他的一切念想無情地扼殺在搖籃裏。

日頭漸高,我轉過頭對喬依說:“你先走吧,我想一個人多呆一會兒。”

“好,我在下面的車裏等你。穿好衣服,這裏風大,小心著涼了。” 喬依起身走了。

我跪坐在蘭斯的墓碑前,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低聲地哭泣起來。

情非得已,我辜負過佩羅,辜負過蘭斯,辜負過喬依,不止一次地辜負過他們。

我努力地去維護愛的尊嚴,可是身不由己,偏偏不斷地在傷害愛我的男人們。

此時此刻,我的心裏有蘭斯,放不下佩羅,如何還能面對喬依的柔情?

我該離開了。

我的健康略有恢覆後,我回到了紐約。

大都市既是名流匯集的地方,又是大隱隱於市的好地方。這裏,沒有太多人知道蘭斯的家族,也沒有太多人關心一個隱居的貿易公司老板的寡婦。

西蒙已經在牙牙學語,他一天天地長大,不經意中,時常某一個神態與動作會讓我不禁想起他的父親來。看著他高興地在地上爬,調皮地破壞各種玩具,或者親昵地吻我的臉頰,我總會感謝上蒼,在經歷了這麽多磨難後,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可以陪伴著我。

波韋似乎延續了佩羅送花的傳統,每隔幾周便會讓花店送漂亮的花籃給我,卡片上通常寫著:

親愛的桑妮,

寄些西蒙的照片給我吧。

你的

波韋

波韋一直單身,似乎印證了佩羅含蓄的說法,讓我不免心生遺憾。

在連續多次受到設計新穎的花籃後,我滿足了波韋的要求。除了我,波韋是西蒙在人世間最親的親人了。

身份的變化使得我不能在蘭斯的公司,或者說是我自己的公司,從事一名女秘書的工作,我有了錢,有了時間,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歡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的選擇太簡單了,為慈善機構做義工。在那裏,我重新成為一個普通的女子,大家不再稱呼我為 “夫人”,而是叫我“桑妮”。

勞倫斯繼續為我投資掙錢,而我不斷地將他掙來的錢捐給慈善機構。

勞倫斯問我:“為什麽要掩藏你的真實身份呢?你捐了那麽多錢,完全可以參與到他們的管理中,或者控制和監督他們如何來使用你的錢。”

我笑笑:“我更喜歡享受一個普通人的生活,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可以做我的慈善基金經理人。”

一句玩笑話改變了勞倫斯的命運,他真的做了我的慈善基金經理人。

巴斯滕一直沒有放棄與我的聯系與溝通,一次電話交談後,勞倫斯手中的運作基金又翻了一倍。

我們基金的第一次大規模投資給了與安冬尼密切相關的傷殘軍人基金會。勞倫斯幹了一件讓我生氣的事情,因為在對方的再三要求下,勞倫斯透露了我的名字。

盛夏的一天,一封來自西班牙的邀請函放到了我的茶幾上。

傷殘軍人基金會的邀請函,地點在巴塞羅那的一家海濱酒店。

不去是一件十分無理的事情,可是拋頭露面又是我討厭的事情。

“去吧”,勞倫斯鼓動我,“帶上西蒙,碧海沙灘,你全當享受一個美妙的假期好啦。”

仔細想來,西蒙還沒有去過西班牙呢,是應該帶他回去看一看,順便可以祭掃一下父母與哥哥的墓地,看一下馬德裏的老房子,於是我對勞倫斯攤手:“好吧,下不為例。”

我的偏頭疼越發嚴重,為了不影響旅行,我特意去看了一下專科醫生,他沒有象家庭醫生那樣給我開止痛片,而是指示我立刻去醫院做腦部的全面檢查。

一個禮拜以後,一個讓人震驚的結果擺在了我的面前:腦中的淤血處出現了一個核桃一般大的腫瘤,它壓迫著腦神經,導致我不時感到頭疼和輕微的視力下降。

專科醫生說:我必須接受手術治療。

“腫瘤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 我兢兢戰戰地問醫生。

醫生分析道:“按你所說,你的腦部受到重傷是發生在一年多以前的飛機上,那麽這個腫瘤的形成和生長速度不容樂觀,但是你又提到,在此之前,你還多次摔倒傷及頭部,可惜當時你沒有做全面的腦部檢查,如果淤血塊的形成在幾年前就已經開始,那麽腫瘤的個體雖然大,卻不會有太嚴重的後果。當然,這些只是初步分析,我還需要做進一步的檢查才能確定。”

“如果腫瘤是惡性的,我還有多少時間?” 我鼓起勇氣問醫生。

醫生的目光露出醫者的善良與同情,“這個部位的腫瘤如果是惡性的,手術的治愈率很低,到目前為止,還不到百分之三十,但是科學在發展,醫療技術也在不斷地進步……”

我的耳鳴又發作了,嗡嗡地刺激著我的神經,什麽也聽不請了。

回到家,我抱起熟睡的西蒙,眼淚不禁滾滾而落。

孩子被我弄醒了,不高興地大哭起來。

保姆奇怪地看了看我,想問什麽,我說了聲“對不起”,便沖進臥室將自己鎖了起來。

看過那麽多生死,我依然畏懼死亡,而更讓我放心不下的是年幼的孩子。

老天,我為什麽總是做錯事情,如果我走了,西蒙就會變成一個可憐的孤兒,他還那麽小,什麽都不知道……

頭疼愈演愈烈,我打開瓶子,倒出幾片止痛片,克制著自己只吞下一片。

真好笑,蘭斯活著的時候,我千方百計地限制他吃止痛片;蘭斯死後,我卻千方百計地限制自己吃止痛片,我們真是一對倒黴的難友。

癌,想到這個讓人觸目驚心的字眼,我感到,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第一,好好看病,好好治病;第二,為西蒙的未來做一個妥當的打算。

巴塞羅那,海濱酒店。

悠揚的小提琴聲響起,冗詞贅句的領導講話終於結束了。身穿軍裝、胸佩勳章的老家夥們紛紛朝女士們站立的地方走來,隆重的舞會開始了。

幾個傷殘軍人的代表孤零零地做在主席臺的一隅,他們或缺了手臂,或坐著輪椅,與眼前歡歌笑語的氣氛顯得不太相容。讓我感到安慰的是,安冬尼不在其中。

大廳的另一頭,勞倫斯正在與基金會的一名元老侃侃而談,很是投機,而我已經忍不住想離開了。

這此出行,除了勞倫斯,我還帶了西蒙、保姆和保鏢傑森。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不如多陪陪兒子,臨出發前,我還沒有拿到腦部掃描檢查後的結果,也許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一曲結束,我立刻趁著混亂直接穿過大廳中央朝大門走,不料剛走了一半,幾聲擊鼓聲完全改變了場上的局面,眾人不約而同地向四周退散,只有我還莫名其妙地站在大廳中央,不知所以。

敞開的大門外走進幾個戎裝的軍官,首當其沖的竟然是喬依的叔叔,我退後再退後,目光落到最後進來的軍官身上。

喬依。

喬依溫柔地註視著我,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沒有絲毫的吃驚。

我們的目光匯合到一起,又迅速分開,我退到角落,緩緩地坐了下來。

喬依的叔叔說了些什麽,我一句也沒聽到。每次擡頭時,我總能看到喬依的視線,緊緊地鎖定在我的身上。

無論有情與無情,我都不能讓喬依卷入我的麻煩中,我只會給他帶來遠遠超過幸福的痛苦。

喬依的叔叔的講話告一段落,密集的掌聲中,音樂重新響起。

流暢的舞曲中,喬依的叔叔徑直朝我走來。

“夫人,我可以請您跳支舞嗎?” 喬依的叔叔客氣而有禮地對我發出邀請。

眾目睽睽下,我點點頭,站了起來。

大廳中我們竟然是第一個跳起來的,我看到了艷羨的目光、興奮的目光、好奇的目光、探究的目光……

在我的堅持下,勞倫斯全權代理了一切對外應酬事宜,所以,今天的大廳裏,我沒有被單獨介紹過,沒有人知道我是誰,除了喬依的叔叔和喬依。

繞場一周後,我從最初的驚訝困惑很快變得寵辱不驚。

我早已不是昔日出身中餐館家庭的小女兒,做著低層的白領工作,因為幫助游擊隊而不得不與心愛的未婚夫分手;現在的我是名門寡婦,掌握著巨大財產的貴夫人,熱心於慈善公益事業的社會名流。

我的婚姻不但洗白了我的身份,而且還為我鍍上一層金色的光環,因此,德高望重的將軍可以不計前嫌,與我在如此隆重的場面下共舞一曲。

世態炎涼,莫不如此。

舞曲將盡,喬依的叔叔斟酌著對我說:“喬依,他一直在等你。”

我的身體一震,他已經恰到好處地將我帶至喬依的身邊。

“你們跳吧。” 喬依的叔叔說著離開了,喬依挽住了我的手。

“我有些累了。” 我滑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感到頭有些昏沈沈的。

“那我們出去坐坐吧,外面的空氣比這裏好。” 喬依建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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