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4 善意的謊言

關燈
雖然沒有戴眼鏡,但在這麽近的距離下,我一下子就認出了那人。

“需要幫忙嗎?” 軍官問道。

我極其艱難地擡起頭,正好對上喬依關註的目光,我們同時沈默。

數月不見,喬依的臉上不再有我所熟悉的溫柔笑容,他的目光充滿了審視與憂傷。

“呃――嗯――”,蘭斯呻嚀了兩聲,瞬間驚醒夢中人。

我蹲□,努力扶起蘭斯,語無倫次地對喬依道:“他胃病發作,你,你能不能――”

喬依從另一邊用力,蘭斯立刻被我們從地上拖起來。

“去醫院。” 喬依說。

吉普開動,掩蓋了我劇烈的心跳聲。

“桑妮,止疼片?” 蘭斯靠在車後座,含混地問我。

“沒有。我怎麽會有你的止疼片?!” 我心煩意亂,語氣也有些不友善。

駕駛座的方向伸來一只手,手上是一盒止疼片,“醫院快到了,最好忍一忍。” 喬依說。

我接下藥盒,與喬依的手一觸即分。

蘭斯沒有忍住,止疼片到手便送進嘴巴。

我看了止疼片盒子上的說明,心裏有些難過。盡管我看不出喬依受過傷,但止疼片說明了一切。

等候急診的病人只有兩個,喬依沒有離開,陪在我們身邊。

“嗨,軍官,我好象見過你。” 這是蘭斯疼痛緩和後說的第一句話。

喬依對蘭斯笑笑,沒有多說什麽。

我更加無話可說。

值班醫生做不了什麽,知道蘭斯服用過止疼片以後,建議蘭斯或者住院或者第二天再來。

蘭斯不願意住院,於是喬依開車送我們回到酒店。

“今天多虧你了,改天一定要好好謝你。” 蘭斯與喬依握手話別,仿佛一見如故。

“不必客氣,好好休息。” 喬依說完,望向了我。

“謝謝,喬依,你多保重。” 我伸出手,想與他握手告別。

喬依沒有握我的手,他上前一步,直接擁抱了我。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沒有讓我吃驚,卻讓我流淚。喬依消瘦了許多!

蘭斯吃完他哥哥妥我帶來的藥物,精神委頓起來。

我準備離開時,蘭斯突然拿出了那枚鉆石戒指,他示意我在床邊坐下。我走近床邊,卻沒有坐下。

“桑妮,你在這裏結交了不少朋友。” 蘭斯說。

我“嗯”了一聲,心裏七上八下地在想對策。

“我也是其中一個。” 蘭斯對我微笑。

我點點頭,覺得事情並非如我想象的那般。

蘭斯收起笑容,臉色忽而難看起來,“我究竟得了什麽病,我哥哥告訴你了嗎?”

我的心微微一沈,不禁可憐起他來,“你哥哥說你需要去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我想你這兩天辦完事情就趕快離開吧。”

蘭斯擺弄著手裏的鉆石戒指,嘆息道:“如果是不治之癥,我就沒有機會了。” 說著,他擡頭向我看來。

我聽了,心中難過,終於在他床邊坐下來,安慰他說:“又在胡說了,剛才晚餐時你的胃口還很好呢,現在就得了不治之癥?有病的話盡早檢查醫治才是正理,你胡說八道是想嚇人還是嚇自己?”

碧藍的眼睛中出現一絲光芒,蘭斯立刻問我:“這麽說,你不會嫌棄我的病,還會給我機會的?只要公司的生意步入正規,我們就可以訂婚了?”

我被他問住了,我根本沒有答應蘭斯的意圖,而此情此景下,我失去了反對的魄力。

我的聲音有些艱澀,而我的回答卻清楚明確:“當然,我在紐約說的話是算數的。別想這些了,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睡一覺。”

“你能留下陪我嗎?” 蘭斯情緒高漲,開始得寸進尺。

我搖頭,“我也累了,不過你如果晚上發病的話可以打我房間的電話。”

“你還讓我發病?!” 蘭斯的小孩子脾氣又發了,他叫起來,對我豎眉瞪眼。

我關上蘭斯的房門,迎面便看到走廊上一個靜立的身影,淺棕色的目光鎖定在我的身上,讓我舉步維艱。

在我的房間坐好,喬依問我道:“你怎麽會來這裏?真的是公事出差嗎?”

告訴喬依嗎?

我想通過游擊隊尋找保羅,並且如果可能的話,救他一命。

不,這不但會讓車夫暴露,而且我很可能也走不了了。

就算是撒謊,也是善意的謊言。

我在心裏為自己狡辯,對喬依點點頭。

“辦完事情盡早離開吧,城裏有不少手持武器的破壞分子,到了晚上格外不安全。” 喬依說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

他感覺到我在撒謊?不,應該不會。我的表現沈著冷靜,無可挑剔。

“你又受傷了?” 我岔開了話題。

“沒有,怎麽會那麽想?” 喬依望著我,目光中多了一絲柔色。

“止疼片。” 我說。

喬依默了一下,然後道:“常備藥物而已。”

我心裏長嘆。

當我們是親密無間的戀人時,我對他也不是知無不言,如今,我們不過是久不見面的‘朋友’,彼此之間隱瞞的東西便更加多了。在無可奈何的同時,我感到了莫明的惆悵。

我站起身,從衣櫥裏取出了一樣東西。藍寶石墜子從我的手上滑落下來,在空中悠悠地搖擺。

“喬依,我想我應該把它還給你。” 我鼓足勇氣道,“上次在這裏,你把它留在我的房間裏了。我一直想找機會……”

喬依的目光從我的手上移向我的眼睛,靜靜的沒有絲毫情緒,我卻感到了無形的壓力。

“它是你的,你的生日禮物,你希望我留著作紀念,還是把它送給第二個女人?” 喬依反問我。

我倉惶地收回手,很委屈很難過,眼淚差點忍不住落下。“對不起。” 我哽咽道。

“如果我原諒你,後面會怎麽樣?” 喬依走近了一步。

我搖頭,重覆道:“對不起。” 眼淚終於落下臉龐。

潔白的手帕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不敢去接。

喬依將手帕塞進衣袋,幽幽道:“蘭斯似乎很在乎你,他應該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喬依走了,我蹲在門邊,哭泣了許久、許久。

天空碧藍無雲,陽光燦爛耀眼,漫漫黃沙反著白光,晨風徐徐拂面,空氣清新如洗。

駱駝車隊在沙漠上踏出一條蜿蜒的道路,我坐在車上,穿著藍色長袍,蒙著面紗,□的皮膚上塗上了偽裝的深色油彩,耳邊響著有節奏的駝鈴聲。

體型健碩的單峰駱駝上搭著漂亮的彩編墊子,車廂外勾勒著星星月亮和花卉的圖案,貼著飾花的車頂隨著駱駝的腳步輕輕搖晃。商隊的車輛我實在太熟悉,它讓我想起了遙遠的過去,穿著白袍的胡子。

此刻我的身邊沒有人,車夫又變成了車夫。慈善機構運送的是食物,假商隊運送的是什麽,我一無所知。

車隊離開前,我意外地遇到了守門人魯比,他給慈善機構的車隊送行,因為車隊裏有他的兄弟。魯比特意多看了我兩眼,但他似乎沒有認出我,這讓我放下心來。

蘭斯和碧吉都以為我已經離開了阿尤恩,我的確即將離開。

這一去我騙了不少人,可成功的把握卻不由我控制。

由遠而近傳來汽車的聲音,汽車上咩咩聲此起彼落,駱駝車的門簾高高卷起,我和車夫同時一動。

“是軍團的汽車,應該是運送食物供給的。” 車夫看了看從我們身邊開過的汽車,從容解釋道。

“哦。” 我應道,註意到車夫眼中一閃而過的攻擊之意。我握住衣袍下的袖珍手槍,身體不聽指揮地顫栗起來。

汽車聲遠去了,什麽也沒有發生。

駝鈴悠揚,車夫唱起了我聽不懂的歌謠,車廂在晃動中徐徐前行。我放下車簾,縮在角落裏,滿腹惆悵。

一片安逸中,我昏昏欲睡,迷糊間聽到嘈雜的人聲,前面的車夫吆喝了一聲,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我一個機靈清醒過來,駐軍的哨卡到了。

過了哨卡,前面便是茫茫大漠。

第二次坐在同樣的駝車上過哨卡,我的心態截然不同,上一回是希望被士兵發現,這一回是希望不被發現。

我死死捏著自己的袍子,幾乎不敢呼吸。

“商隊。”

一句生硬的西班牙語後,車外傳來一陣嘀咕聲,一個軍士掀開車簾,探頭向車內望來。我低下頭,他迅速放下了車簾,根本沒有認真看我。

正待松一口氣時,我聽到了軍士命令的聲音:“人都下來,車輛貨物全部要檢查。”

車簾被撩起,車夫壓低聲音對我道:“下來吧,不要說話。”

我點點頭。

跳下車廂,我向靠邊集中站立的車隊眾人走去,越過軍士的肩膀,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喬依。

他側立在那裏,眉頭微皺。

喬依,不,不要看我!

我在心裏暗暗禱告,天不如人願,喬依的目光移向我。

沈思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了幾秒,而後轉移到車夫身上。

車夫恭敬謙卑地微微垂目,一切的偽裝都堪稱天衣無縫。

士兵們開始檢查駝車上的貨物,喬依的註意力也被吸引過去。

車上的東西被搬下來一部分,紙箱裏是裝得滿滿的罐頭,布袋裏是裝得滿滿的面粉,木箱裏是裝得滿滿的衣料……

幾個軍士彎腰鉆進車下,另幾個軍士開始翻動駱駝背負的行囊……

車夫的身上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似乎是機械的摩擦聲。

槍嗎?我的心裏咯噔一跳。難道我們暴露了?

不,他們不能打起來,不能!

我緊張得要死掉,腿一軟,人向前栽倒。車夫一定也很緊張,因為他任由我摔倒,沒有及時扶住我。

似乎心有靈犀,炫目的天光下,喬依專註地看著我,快步走向我。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將一切阻隔在眼簾之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