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沙地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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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和大兵們建立了友誼,他們聚會的時候會帶上我,大家一起喝酒,打牌,聊天,聽音樂,生活也變得豐富起來。其中,與我最談得來的是安冬尼和保羅,一來是年齡最相近,二來是最有共同話題。

喬依的確不常參加部下的業餘活動,即便參加了,也多以旁觀者的身份自居,微笑著看著我們胡鬧。每當這個時候,安冬尼或者保羅就會時不時地出現在喬依的身邊。

我很快就看出來,他們三個之間有著超越上下級關系的親密友情。安冬尼對喬依是崇拜之情,而保羅對喬依是情同手足。

在和朋友們的交往中,我的心情變得開朗起來,有時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而不是在沙漠裏獨自生活。

我和喬依的接觸十分有限,他平和地對待我,如同一個普通的朋友,讓我逐漸沒有了戒心。只是偶爾,我覺得他的目光會久久地鎖定我,但當我看向他時,卻總發現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唉,我的心思自己也說不清,我無心在沙漠久居,所以……

可這個理由好象不夠充分。

很快,我的上司度假回來了。

那天,老板說整個辦公室的同事一起聚餐,下午放假半天。

大家聽了都樂開了懷。

我們下午兩點去吃午飯,開了幾瓶老板從西班牙帶回來的紅酒,一頓飯吃到了傍晚,個個酒飽飯足,紅光滿面的。簇擁著正準備離開,這個時候,餐館外面突然亂了,尖銳的警哨聲響了起來,馬路上駛過了一輛又一輛的軍用卡車,行人也被驅趕得到處亂竄。

“出事了,打仗了!” 蘭斯嚷嚷道,醉酒的臉上目光渙散,看不出是糊塗還是憂心。

愉快的氣氛被徹底破壞,大家的心全部都沈了下來。

回到家,我打開收音機,依舊是一成不變的晚間音樂播放,似乎沒有什麽發生。可是我知道,事情不會那麽簡單,因為我剛才從餐館回來的路上,有一個路口設立了路障,荷槍實彈的士兵們在路障前站崗檢查。

第二天我走到門房處,突然發現守門人魯比正用謙卑而有些懼怕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是一個持槍的大兵。

走在路上,行人少了許多,人人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些惶恐與不安。

公司裏,我的上司倒是一如既往的不動聲色,小辦公室的門一直開著,只聽見他在電話上和工廠那邊協調著工作,精力旺盛地說了一個上午。

午休時,我忍不住問同事威裏可有什麽新聞,威裏猶豫半晌,才告訴我說:“聽說游擊隊襲擊了沙漠軍團,死了不少人,可能有幾十個。”

天!我的朋友們,安冬尼,保羅,喬依……

他們該不會有事吧?我的心提得老高老高,久久也放不下來。

我忐忑不安、心不在焉地坐了一個下午,打字打得頻頻出錯,更換紙張的聲音一定大得要死,連老實巴交的威裏也探頭看了我一次。

唉,我這是胡思亂想些什麽呀。

快下班的時候,一天都沒有露面的蘭斯出現了,他神情沮喪地看著我說:“桑妮,陪我喝一杯吧。”

平日裏趾高氣揚的蘭斯變得如此可憐兮兮,倒有些讓人不忍拒絕。

我不知道蘭斯有什麽好愁的,酒吧裏,他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倒下肚子好象喝可樂一樣痛快,還酷酷地一言不發。我也很知趣地裝傻,同樣地一言不發。

喝完幾輪酒,蘭斯面色不改地結帳,滿嘴酒氣地沖我說:“桑妮,人生短暫,要及時行樂。” 然後拖起我就走。

這個混蛋,這算什麽?!

說什麽“人生短暫,要及時行樂”,他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我使勁掙脫了蘭斯的手,又被他立馬逮住。

他一臉落寞地問道:“怎麽,連你也嫌棄我嗎?”

我斟酌著他話裏的意思,考慮是否要給他一拳,如果打的話,是打在臉上還是打在鼻子上比較好。

正想著,蘭斯又開口了:“陪我兜兜風吧,我就你一個朋友了。我心裏不好受!”

我按下撲騰亂跳的心,趕不及說什麽就被他牽著走了。

大黑車在夜幕下飛速行駛,我緊張地抓著車門上的扶手,有些害怕,不禁對蘭斯大叫起來:“餵!你喝醉了!停下!停下來!”

蘭斯根本不聽我的,沒命地加速,車子前面漆黑一團,早就沒路了。

果然,同情心泛濫是沒有好結果的。

車子又開了一陣子,而後突然急剎車停下。蘭斯熄火,打開了車裏的燈,接著他跳下車,走向車後廂,一去不返。

等了片刻,我也走下車,看到蘭斯在車後的地上坐著,他背靠著車子,手裏拿著一瓶酒,神色恍惚不定。

車子的後廂敞開著,裏面放著一箱酒。

“桑妮,我請客,咱們再喝。” 蘭斯拍拍他身邊的沙地,又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蘭斯,不早了,我們回去吧。你再喝酒就不能開車了。”我無奈地請求。

蘭斯不理我,連喝幾口酒,看著前方黑漆漆的曠野道:“桑妮,我討厭這個地方,愚昧落後,骯臟貧困,無聊透頂,我真不想呆在這裏,一天都不想。現在亂了,我就知道會亂,你怕不怕?你會不會離開?”

我蹲□子,抓了把沙子玩堆城堡,想了想才說:“我不算喜歡這個地方,但也沒有你那麽討厭它。如果有一天,我有機會離開,我會走的。但是不是現在,我還要靠工資活命呢。”

蘭斯哧哧地笑起來:“我就喜歡聽你說話,又傻又實在。錢是好東西,如果不是為了錢,也許我也會離開。”

說完這些,蘭斯有些傷感,發怔了許久。

我不再說話,手上忙碌起來。

過了一會兒,我的沙子小城堡堆好了,擡頭看看蘭斯,他醉眼朦朧地盯著小城堡道:“我喜歡它。”

有人欣賞總是讓人高興的,我又對城堡修飾了一番,再擡頭看時,蘭斯斜靠在車邊,人已經睡著了。

夜色越發深了,車燈發著微弱的光,蘭斯發出輕輕的鼾聲。

荒郊野外人跡罕至,我再度害怕起來。

“蘭斯,起來!蘭斯,起來!” 我使勁地推蘭斯,力氣越用越大。

蘭斯不耐煩地推開我,順勢倒到了地上。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睡得更加起勁了。

沒有人比我更加倒黴,不會開車,不辨方向,走也走不了,還要擔驚受怕地挨凍守著一個小霸王。

我走到駕駛座,又走回車後廂,急得團團轉。

我想我的內在一定有瘋狂的基因。在和平手段催促蘭斯無效後,我采取了暴力手段。

我站到蘭斯的頭前,開始扇他耳光,先是拍蒼蠅式的,後來是拍皮球似的,左一下右一下。

“啪”一下,我叫:“起來!”

如此反覆。

夢中的小霸王真是個軟柿子,只聽到他有氣無力地喃喃道:“好痛……” 可人就是不醒。

沙地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有人向我們走來,我驚恐地向聲音處望去,只見星星點點的火把,還有包頭的長袍人,不止一個。

人走近了,是當地人,有老有少,一個個敵視地看著我。

我壓下內心的恐懼,用西班牙語和法語向他們問候。

沒有人理我,而他們眼中的敵意更加重了。

不知誰說了一句什麽,霎那間,有人動了起來,幾個男人走向了我,眼神裏露出邪惡的光。

我怕極了,撲到了蘭斯的身邊,更加用力地捶打他。

蘭斯似乎睡死了一樣,根本沒有意識到我們眼前面臨的威脅,依然好夢正酣。

幾個男人的手終於觸到了我,我被拖到了一旁,手腳被人死死按住。

他們嘰嘰咕咕地說笑,有個人開始寬身上的袍子。

我從來沒有這樣絕望,苦苦地哀求,說了錢,甚至說了警察,可沒有人理會。

“蘭斯!蘭斯!救命!救命!”我開始大叫。嘴巴被堵住的那刻,我看到了另外一些人正在往蘭斯身上扔沙子吐吐沫。

閉上眼睛,無助的眼淚落了下來。

天,這不值錢的眼淚,我流了多少。

一個充滿體味的身體靠近了我,我不甘心屈服,拼命地掙紮,拼命地扭動。

“XXXX,XXXX!” 一個小孩子的叫喊聲響徹雲霄,我身上的人猛然停下了手。

我戰栗著,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撕成幾片,內衣暴露在空氣裏,冷極了。

放眼看去,人群裏擠出了穆卡小小的身子,他奮力推開壓住我的兩個男子,用自己的身體保護著我,不停對那些要侵害我的男人們抗議著。

盡管我聽不懂穆卡的話,可是我的心裏全都明白。

勇敢的小孩子,他還是那麽的弱小,他的話語也是那麽的乏力。一個男人毫不費力地拎起穆卡,隨便將他扔到一邊。男人惡狠狠地對地上的穆卡說了一句話,而後所有的男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穆卡的頭破了,流著血,他沒有放棄,又向我爬來。

我哭著對他搖頭,無邊的絕望淹沒了我。

就在這一刻――

“XXXX,XXXX!”一個老者顫顫巍巍地喊道,聲音威嚴而沈重。

男人們似乎猶豫起來,他們怒視著我,卻放開了邪惡的手。

我的身體自由了,我取出嘴裏的布團,蜷縮起身子,雙臂緊緊地抱住自己穿著破布塊的身體。

穆卡終於爬到了我的面前,用他小小的身子為我遮擋。

汽車的隆隆聲傳來,巨大的光柱掃向人群。

“XXX!”

“XXXXX。”

幾個人高聲叫喊起來,人群跟著騷動起來,紛紛四散而去。

人潮退散中,一個駝背的老人走過來,他抱起了頭破血流的穆卡,用渾濁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卻什麽也沒有說。

我目送著他們離開,渾身抖成一團。

兩輛吉普在我近前停下,荷槍實彈的士兵走下了車子。

“桑妮!” 保羅彎下腰看到是我,驚詫得大叫一聲。他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就被人一把推開。

喬依蹲在我的面前,飛快地脫下自己的上衣披在我的身上。

我繼續全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有詢問,喬依抱起我就向吉普走去。我虛弱地用手指了指蘭斯的方向,喬依隨即吩咐保羅做善後工作。

吉普一路急馳。

“去醫院好嗎?” 喬依問我。

我用手攏了攏身上的軍服,搖搖頭。

車窗的玻璃反著光,我看到玻璃中喬依看了看我,繼續認真開車。

“回家好嗎?” 良久,喬依又問。

我用手捂住臉,痛苦地埋下了頭。

吉普依然一路向前,喬依不再問我。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終於停下。

車門打開,喬依抱起我,我瑟縮在他懷裏,顫抖地問道:“去哪裏?”

喬依溫和地說道:“別害怕,這是我的住處,沒有別人。”

平房裏的一間小屋,一窗一門,一床,一桌,一櫃,一書架,僅此而已。

喬依放我到床邊坐下,拉上窗簾,又給我倒了一杯水,“今晚暫時在這裏休息,我會替你保密的。” 他關切地註視著我,我感到了安寧和依靠。

“害怕嗎?要我陪你嗎?” 見我平靜一些,他斟酌著問道。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簡單地擦了擦臉和手,喬依拉開被子讓我躺下,安慰我道:“什麽都不要想,我就在旁邊看書。需要什麽就叫我一聲。”

我輕嗯了一下。

喬依摸了摸我的腦袋,就像對待一個小孩子一般對待我,可是我卻很感動。

桌邊亮著臺燈,喬依的身影擋住了大半的光線。我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睡不著,盡管很疲倦很疲倦。

我瞪大眼睛看著陌生而溫馨的小屋,心裏亂亂的,什麽都沒想,可什麽都湧進來。

眼淚流幹了,眼睛澀澀的,我眨了眨眼,只見椅子輕動,喬依走了過來。

“想喝水嗎?” 喬依蹲在床邊,溫和地微笑著問我。

我搖頭:“不用,謝謝。”

“想吃點東西嗎?” 喬依又問。

我又搖搖頭。

喬依拉過我的手,又摸了摸我的腦袋,眼睛裏流動著我不明白的東西,“我講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我多大了?還把我當小孩子。我看著喬依,默不作聲。

喬依拉過椅子坐在我的床邊,他蹙眉微微思考了一下,開始了一個我熟悉的故事:西班牙小說《唐吉訶德》。

唐吉訶德是一個又高又瘦的、愁容滿面的小貴族,他瘋狂地迷戀騎士文學,於是騎上一匹瘦弱的老馬,頭上戴著滿是破洞的頭盔,手裏拿著一柄生銹的長矛,開始了游俠生涯,滿世界地去劫富濟貧,為弱者打抱不平。他雇了農戶桑丘做侍從,讓桑丘騎著驢子跟著他,又把鄰村的一個擠奶姑娘幻想成他的女主人,叫她杜爾西娜雅。

路上,唐吉訶德把鄉村客店幻想成城堡,把客店老板當做城堡的主人,硬要老板封他為騎士。於是店老板開始捉弄唐吉訶德,拿登記馬料的賬本充當《聖經》,用唐吉訶德的刀使勁地敲打唐吉訶德的肩膀,然後叫鞋匠的女兒給唐吉訶德行授刀儀式。

受了封的騎士唐吉訶德鬥志昂揚,把旋轉的風車想像成巨人,沖上去與風車大戰,結果弄得遍體鱗傷;他把散步的羊群當做軍隊,奮勇廝殺羊群,卻被牧童用石子打腫了臉,打落了牙;他把理發匠當做武士,以強勝弱,把繳獲的銅盆當做赫赫有名的曼布裏諾頭盔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傻瓜唐吉訶德,我禁不住笑了。

喬依握了握我的手,笑意從臉上一直到深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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