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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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中村時,剛到夜裏九點,還是村中最熱鬧的時分。

狹窄的巷道裏穿梭著吃了夜飯出門壓馬路的居民,還有三兩好友聚在一起喝酒吃串的小年輕,隨意地坐在路邊攤旁劃拳吆喝。

街兩旁的店鋪雖然大多破舊,有的連門牌都褪了色看不清,但卻不影響它們存在的實用。

賣五金的、修電器的、 扯窗簾布的……只要你想,能夠在這不足一平方公裏的片區找到生活所需的方方面面。當然,在這裏最多的還要數做餐飲的鋪子,東西南北,甜鹹苦辣,什麽樣的口味這裏都能找到。

祁聿和鄭海川他們所住的老樓周圍,不到一百米的距離就林立著起碼二三十家餐飲店。賣早點的,烤窯雞的,做江湖菜的,自制漢堡的,還有無數藏在小巷深處連招牌都沒有的外賣小店,都在方寸間的鋪面裏謀求生存。

對於居住其中的居民而言,這樣的生活顯然十分便捷,但對於生意人而言,競爭的增大總是會讓一些人落在後面,最終負擔不起高昂的租金和成本而選擇退出。

走至樓下時,幾人註意到老樓旁的一家店面打上了歇業標志。卷簾門被拉下一半,裏面的桌椅板凳都已清空,一些裝飾墻面都已經被敲了磚,正有工人不斷在往外倒騰著建築殘渣。

祁聿記得這裏原本是一家做魯菜的飯店,門面挺大的也開了許多年。但也許是這些年大家的口味膩了,又或許是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更熱愛簡單快捷的快餐,這家店近年來的生意是江河日下,如今竟到了撐不下去的地步。

祁聿平日裏是很少關註街邊這些早已與自己生活無關的街景的,他對這家店記得清楚,也是因為這個鋪面算是他家的。

這處和老樓連在一塊兒,當初原本擴建了一點用作阿公養老住的一樓平層。後來阿公走了之後,想再多賺一點租子的祁老頭就把它改造成了可以做生意的鋪面。

為這事,好脾氣的阿媽還和祁老頭吵過一架。但那時候見錢眼開的祁老頭才不管什麽要把屋子留下當個念想,只想把一切能變現的邊邊角角都利用起來。

祁聿從來都不喜歡祁老頭的做派,但年幼的他也管不了誰,後來倒也沒人再樂意管那老頭了。

鄭大哥抱著小禾苗一路走在前面,此時已經跨進老樓鐵門欄往樓上走了, 而祁聿和鄭海川在後面慢了兩步,恰好撞見一個五六十歲的瘦削老頭弓著腰從歇業的店面裏出來。

正是祁聿的父親祁廣志。

鄭海川喊了一聲“祁叔”,下意識扭頭去看祁聿的臉。他知道律醫生跟自己的父親之間有很大隔閡,生怕父子倆忽然吵起來。

好在祁聿今天的面色很正常,依舊一幅冷淡臉,但鄭海川就是能從中看出點祁聿的情緒來。

嗯,今天他家媳婦兒心情好像挺不錯!

“你先回去,我跟他說幾句話。”

祁聿心情的確不錯。畢竟自己跟鄭海川的事兒也算是得到了“大舅哥”的認同,這讓他覺得眼前的祁老頭看起來都沒以前那麽討厭了。

而且這間突然騰出來的鋪面讓掛在他心裏的一件事有了著落。

祁聿本就打算最近找時間跟祁老頭聊一聊的。

他如今既然和鄭海川在一起了,兩個人加上一個孩子日後怎麽住怎麽生活,他心裏也早有盤算。今晚也是碰巧了。

祁聿把回來路上買的水果遞給鄭海川拎著,讓戀人先回家。鄭海川瞅著這父子倆之間氛圍還算不錯,便點頭答應,松開祁聿的手先一步上樓了。不過他心裏還是有一丟丟擔心,打算回家就把窗戶開著,一旦聽見什麽風吹草動就趕緊下樓來。

而祁廣志在鄭海川走後,目光都還盯著祁聿剛和青年牽著的手上。

祁聿看到了,但沒打算解釋,只跟他說起另外的事。

“三樓的兩間屋子,我會重新把隔墻打穿,重裝成一套房。”他語氣平淡,不帶商量,只是在通知對方,“以後門鎖也會換,你不用管那一層了。裝修的時候可能會有點吵,告訴你也只是為了防有租客問起來。”

伯公當年心善,將他父母接應到身邊住,後來又將這麽一片寸土寸金的地方送給了年輕的夫妻倆。換作現在,這裏的一套房很多人就算打一輩子的工也不一定買得起,更遑論是一棟樓了。

這棟樓本就是屬於祁家夫妻倆共有的財產,母親離世後,房子的所有權就劃歸成了兩份。一份他繼承,一份歸屬祁老頭。

祁聿彼時在國外讀書,一直沒有去處理這些事務,但祁老頭也不知是存有愧疚還是真的幡然醒悟,這些年往他的卡裏陸陸續續打了不少錢。

祁聿在和祁老頭斷絕關系後就沒有再動那卡裏的一分錢。他念書時導師會給他開補助,工作後所得的工資更是足夠他的日常用度,因此縱使那張卡裏面的數目拿出來可以算得上嚇人,在祁聿眼中卻還沒有鄭海川給他做的手工禮物珍貴。

祁聿如今只想拿回本就屬於自己的三樓。

那裏是他從幼年時就居住的家。

只是後來這個地方的人和事日益令他厭惡反感,他越走越遠,家也分崩離析。

如今這裏住了他愛的人,他也因為那個人,用另一種心態重新喜歡上了這裏。

他又擁有了自己的家。

祁聿對於三樓的規劃,無疑是對他和鄭海川關系最好的解釋和證明。

祁廣志臉色陡然一變。曉。櫻

當年樓上呂老師的事情也算在小範圍內風言風語了好一陣,祁廣志這個房東當然也是有所耳聞的。

他對於男同性戀這個群體完全不理解,祁廣志當初甚至考慮過是不是要把呂君趕走,以免影響他家房子的生意。如果不是妻子阿鳳看呂君可憐,後來呂君又能按時交租,祁廣志早就跟這類人離得遠遠的了。

縱然後面這麽多年往來收租讓他跟呂君熟識了,知道男同性戀和平常人也沒什麽區別,但這並不代表祁廣志能接受兒子竟然也成為了那種群體的一員。

祁廣志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己多年不曾打過交道的兒子,想要確定祁聿是不是在和他開玩笑。

但很遺憾,祁聿的神色只有冷冰冰的一片,連給祁廣志確定真假的機會都不給。

路邊有一家三口吃完飯在街邊散步,小男孩一手牽著爸爸一手牽著媽媽嚷嚷著要飛飛。年輕的夫妻倆對視一眼,無奈的手臂用力,一人一邊將自家兒子從地上舉了起來,成功地聽見孩子咯咯的笑。

這笑聲很清脆,傳到在樓前對峙兩個人耳中,卻顯得有些刺耳。

祁廣志滿腔的怒氣忽然就熄滅了。

他意識到自己如今已沒有資格發火,也沒有本事再讓兒子聽自己的話了。

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失去了自己的妻兒。他的兒子不再認他當父親,他也無法再參與到兒子人生的大事小事中。

祁廣志所有的精氣神在這一瞬都散掉了。他低頭用手去翻包,顫著手想摸出根煙抽。

但也不知道煙盒是不是丟在店裏了,祁廣志在包中摸了半天也沒摸到,只摸出一只打火機來。祁廣志本打算不抽了,卻突然有一包中華扔進了他懷裏。

他連忙擡起頭,眼神裏又冒出了一點光。

“不抽就扔了。”

祁聿動作很快,手轉眼便重新揣回兜裏,語氣依舊冷冰冰的,“本來就要扔的。”

祁廣志連忙抽出一根點燃了

“嗳,抽,我抽。”他忙不疊地說道。

打火機“啪”地一聲按開。

路邊店鋪閃爍的彩光燈帶下,點燃的香煙冒出一縷縷煙霧,模糊了父子倆的面容,也模糊了他們之間長久以來的生疏與隔閡。

祁廣志重重地吸了一口煙,忽然又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你們……”他張張嘴,想問問兩個人是如何在一起了,以後又打算怎麽辦。

但祁聿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還有件事。”祁聿擡起胳膊看了眼時間,覺得在這裏浪費太久了,只想早點回到樓上的家。他指著工人正進進出出的鋪面問祁廣志,“這鋪子租出去了麽?”

祁廣志搖頭,“還沒,才退租。”

祁廣志有心想多和兒子說幾句話,連忙問,“你要租嗎?那爸留給你!”

這聲“爸”,祁廣志叫得順口,祁聿聽得卻並不想回應。

說他冷心冷情也好,說他沒良心也罷,在母親離開之後,祁聿對於自己和祁老頭之間的父子緣分,就單方面的斬斷了。

他可以為祁老頭養老,但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幼年時那種對父親天然的依賴和崇敬中。

這時,祁聿忽有所感地仰起頭朝樓上望了一眼。

在三樓的右手邊,明亮的屋子裏倒映著一個人傻憨憨的輪廓。

他最為熟悉的那間屋半開的窗戶邊,有一顆大腦袋正在悄默默的探頭探腦往外看,像一只蹲守著正期盼他歸家的大犬。

“嗯,給我留著吧。”

祁聿的語氣終於帶了點溫度。

甚至聽在祁廣志的耳中,那裏面還有一絲不曾遮掩的笑意。

“你打算做什麽?”祁廣志太久沒有收到兒子的好臉色了,連忙主動說,“爸可以幫忙,施工,裝修什麽的,都能弄!”

“不用,我自己有安排。”

那點溫度轉瞬又下去了,但祁聿好歹還是對祁廣志多解釋了一句。

“給你兒媳婦兒做生意用。”

時隔多年,祁聿頭一回重新承認了父親的身份。

只不過是以一種令祁廣志震驚不已的方式。

祁聿並不認為自己就這樣和祁老頭和解了。他只是以一種更幸福、更坦然的方式,與過去的自己和解了。

因為他頭頂上方的房子裏還亮著一盞燈。

因為那間房子裏還有一個他愛著也愛著他的人,在等著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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