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幫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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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祁廣志的喇叭和四輪車開道,祁聿和鄭海川帶著鄭嘉禾一路直接抵達了醫院。

他在路上已經和主任邱國良聯系過了,邱主任目前在國外出差開會,直接吩咐祁聿全權負責微創項目組的臨床試驗工作。

祁聿雖然在電話中應下,但當拿著鄭嘉禾最新的片子和值班醫師會診完之後,心中還是升起了一抹少見的猶疑——

他真的該讓小家夥做試驗患者嗎?

常規的換骨植骨手術已經很成熟,手術費用他也能替鄭海川承擔。而新的微創方式盡管經過了多輪評估、模擬與驗證,但在人體上的試驗次數也屈指可數,於他們院開展更是首例。

事實上在六院裏,除了祁聿熟悉這套微創手術操作流程外,也僅有幾名年輕骨幹醫生接受了相關培訓,其餘的跟進人員大多是在讀的醫學生。因此跟傳統的手術比起來,這項微創雖然看似簡單,手術中的風險並不比其他高難度手術小。

因為什麽都是新的,沒有可以借鑒學習的方向,這時候更考驗醫生本身的心態和能力。

祁聿在上手術臺前,將這些考量全都跟守在醫院走廊裏的鄭海川說清楚了。

此時此刻的他們不是戀人,而是醫生和患者家屬。

一個靠手術刀與生命賽跑,一個有心無力只能被動等待。他們的地位平等而又不平等,因此在開始手術前醫生有責任將所有的風險都告知,而病人家屬也有權利做出選擇。

“做、做微創。”

鄭海川沒有猶豫太久,就對已經換上白大褂帶上口罩的男人說出了決定。

在查出小禾苗的病之後,鄭海川就和自家大哥通了氣,畢竟對方才是孩子的爹。鄭家大哥比糾結的鄭海川豁達多了,告訴弟弟說,既然有更好的方式出現,那就試一試。

他自己受傷瘸腿躺在床上大半年,知道骨頭壞了會有多痛苦。如果能有不用換骨頭的方式把孩子治好,他當然是願意的。更何況……家裏也沒這個經濟條件做什麽大手術了。

鄭家大哥心想,就看兒子的命吧。誰叫小禾苗出生在他家裏呢?

窮人家的孩子從生下來就少有選擇的機會。

老天爺指的路,能走多遠,就靠自己的韌勁了。

而對於鄭海川,他雖然糾結,但最終做決斷卻比自家大哥更為單純。

——他只是單純地相信祁聿。

相信祁聿的醫術,相信祁聿的人品,相信祁聿會盡全力救治好他們的禾苗兒。

“律醫生,你說過……人得靠自己,從老天手裏搶人。”

出來得匆忙,鄭海川腰間還拴著沒來得及摘下的圍裙。他趕來醫院的路上一直很焦慮擔心,可當親眼目送小禾苗被推進手術室,他整個人的狀態卻漸漸變得平和了許多。

大哥其實說得對,人這輩子有時候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小禾苗從生下來就在吃苦。他長這麽大,全是憑自己扛過來的。我本來以為在我這能讓他好過點……”

鄭海川看向男人金絲眼鏡後沈靜的眼眸,自己的心也似乎跟著變穩了。

他沒有多說什麽給祁聿壓力的話,只輕輕拽了男人的手腕一下,帶著自己沒有察覺的信任與依賴,對祁聿道,“我現在也沒法努力了,插不上手……只能辛苦你幫我努力一把,把小禾苗從老天那拽回來了。”

醫生這個職業似乎天生就承載著病人和家屬所有的希望與怨懟。只要換上了那身潔白的衣服,他們似乎就從一個人變成了不能犯錯的神,一旦結果稍有不如意,他們就要承受來自患者家屬和社會各界的質疑與否定。

祁聿上手術臺前聽過太多的哭喊和要求,見過太多人找他要許諾和保證,可從來沒有聽到人只跟他說——幫我努力一把。

鄭海川沒有找他要任何的許諾,兩個人只是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上匆匆對視了一眼,祁聿便在護士的催促中走向了無菌室。

他只給鄭海川留下了一個“嗯”。

但裏面卻藏著祁聿作為醫者的全部信念與承諾。

“開無影燈。”

“麻藥準備。”

“氬氣刀開,設備調試。”

手術室的燈“啪”地一聲亮起,走廊外頓時只剩下鄭海川一人。他有些茫然地呆坐在一旁的等候凳上,一時間腦子裏空空的。隔了一會兒,他才想起來給家裏人打電話。

老爹和大哥鄭海山收到消息後表示立刻動身趕過來,鄭海川懵懵地應了,等掛斷手機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老爹他們坐火車一趟要一宿多,來了小禾苗早就做完手術了。

鄭海川又拿起手機,想說要不大哥別折騰來了,他在這兒守著就行,等結果一出來就通知他們。可這時候他身旁坐下來一人。

“讓他們來吧。這種事……不自己守著看著,是不會安心的。”那人對他勸道。

“啊,祁叔。”鄭海川側過頭去,發現是剛才一路超車送他們到醫院來的房東祁廣志。到醫院後祁聿就帶著他先一步抱小禾苗上樓做檢查了,把老者忘在了身後。

“當年聿仔他媽搶救的時候,我也讓他別回來了,坐飛機要一整天……但他還是飛回來了。”

祁廣志盯著“手術中”那亮晃晃的三個字,有些出神,“阿鳳,搶救了四個多小時……還是沒搶就回來,”他繼續說著,“等聿仔回來的時候,連他阿媽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鄭海川一邊聽一邊皺起了眉。

盡管他已經聽祁聿說起過一次了,但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聽到這段過往,他仍然對祁聿生出十分心疼。盡管對於祁廣志今天開車送他們過來他非常感激,但對於這人給戀人帶過的傷痛,他也同樣感同身受。

祁廣志兀自不覺,他似乎只是久未與人說起過這些了,此刻絮絮宣洩著內心積攢多年的情緒。

“聿仔當著吊唁所有人的面跟我——跟他親爹打架。”祁廣志自嘲地哂笑了一聲,“我當年也挺混賬的。覺得丟面兒了,揚言要和他斷絕關系。”

“那……那斷了嗎?”鄭海川忍不住追問。

“當然。”祁廣志扯了扯嘴角,“那孩子從小就早熟,自己有主意的得很。我那些年對於他們娘倆的關心確實太少了,他不喜歡我也情有可原。”

“後來呢?”

“後來葬禮結束之後他就又飛出國了,前兩年才回來。”祁廣志從兜裏掏出一支煙想抽,又因為場合不合適而只能捏在手裏,“我當時為了逼他承認錯誤……斷了他的錢,也不知道他那幾年怎麽過過來的。”

鄭海川才知道這事,有些不忿地瞪向祁廣志:“他那時候還是學生?您那麽有錢的!”光他們那棟老樓的房租,每個月都能收入六位數吧!

“是啊……我那麽有錢的。”祁廣志垂下頭,花白的頭發顯出他如今年齡的滄桑,“我以前一直覺得錢能帶來快樂,有了錢之後就開始享受這種快樂……後來才發現,我早就把真的快樂弄丟了。”

老婆走了,兒子不認他,他抱著銀行卡裏的那堆數字有什麽意思?

那些打牌喝酒時認識的兄弟朋友,對他的恭維也不過是嘴皮子上下一碰,人家下了牌桌酒桌還有家可以回,而他呢?

祁廣志後悔了。

兒子回國後,他偷偷來過這個醫院很多次。

可從來沒有看見過後悔藥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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