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想當然

關燈
鄭海川當晚在祁聿家門外蹲了很久,但也沒想清楚怎麽和祁聿道歉解釋。

可能是因為他內心並沒有真正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錯,所以他不知道怎麽開這個口。因此當聽見鐵門內傳來動靜時,他下意識地就慌裏慌張地竄回了自己家裏,像是在逃避一個他不想接受的卻可能發生的事實。

而洗漱完打算關燈上床的祁聿,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鬼使神差還要打開房門看一眼。理所當然的,他只看到了亮著昏黃燈光的空蕩樓道。

這一晚兩個人都沒有睡好,而這樣不太好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周末。

祁聿活這麽大也見過不少離譜的事,但他確實沒想到最離譜的一件竟然發上在自己身上。是的,他戀愛不過才一周不到,就和對象吵架冷戰了五天。

哦,冷戰是他單方面下的定義。但難道不對嗎?他已經好幾天沒見到姓鄭的某人了,再這麽下去,隔壁那憨子怕不是已經要樂得守活寡了?

只能說戀愛有的時候的確能降低一個人的智商。瞧,這都能讓一向毒舌別人的祁醫生口不擇言嘴起自己來了,怨氣四溢,沒有媳婦兒哄,根本堵不住。

祁醫生顯然忘了是自己吵架之後就開始白班夜班連班倒,忙起來幾乎住在了醫院,根本不給別人找到他的機會。

而今天這個白班,他也接連做了兩臺手術直到夜裏十點,再熬一宿的夜說不定就能直接自己躺手術臺了。不過祁醫生覺得有一點挺好的。忙起來了, 他就不會去想著那憨子能讓人多生氣了。

與同事交完班,祁聿踏著夜色回到城中村,疲憊地腳踩樓梯一階一階往上爬。

等他上至三樓時,他佇立在感應燈地閃爍的照射下,盯著隔壁緊閉的房門看了很一會兒。

這棟樓已經很破敗了。

樓梯的扶手已經銹蝕得遍布綠斑,周圍的墻面每天都在往下掉落石膏碎屑,還有無數印著疏通下水管道開鎖修電器的聯系電話印在墻壁上,乍一看像是花花綠綠的另類墻紙。

祁聿有那麽一剎那,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放著好好的公寓不住,偏要繼續待在這裏。但下一秒,他耳邊就好像聽見有人信誓旦旦地在說。

——我知道他是認真的,我也是認真的!

——我喜歡他!

——你們怎麽說我都可以,不要說他!

出租屋裏的人似乎已經睡了,頭頂的感應燈也在長久的沒有聲響之後暗下。

祁聿在黑暗中垂下眼,掏出鑰匙摸黑打開了自家房門。進門後他將公文包扔到沙發上,穿戴齊整的白色襯衣也被他從褲腰中扯出下擺,解開衣扣。

房間裏的燈也沒有打開,祁聿在黑暗中坐了好一會兒,才翻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餵。出來喝酒。”

當成子俊開著他的超跑在城中村外找了半天車位,又吭哧吭哧腳踩人字拖在村裏轉了一大圈找到祁聿時,他一向冷心冷情衣冠楚楚的發小已經開了第三瓶酒。

“這是……咋了?”

成子俊有些懵逼,湊上前去小聲問靠在收銀臺邊刷手機的桂老板。

桂偉明撥冗從短視頻裏擡起頭看了眼,目光中帶著過來人的通透:“情傷吧。”

成子俊:“……???”

等等?情什麽傷?什麽情傷?

他祁哥叱咤單身界多年,什麽時候談過戀愛?又怎麽會受愛情的傷?

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他這位祁·斷情絕愛·聿大哥甚至不是還在他面前嘲諷過“愛情不過就是兩個蠢東西追來追去”的嗎?

怎麽幾周不見,就自甘墮落為“蠢東西”的一員了?

成子俊看著靠在綠皮塑料桌上喝悶酒的自家發小,不久前在這裏發生過的一樁樁場景忽然浮現在眼前。

隨之他腦海裏冒出的是一個人——

一個憨頭憨腦,皮膚黝黑,身材健壯的青年。

那個青年,似乎叫鄭海川。

成子俊一雙眼在祁聿那堪稱失魂落魄的臉上轉了一圈,頓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了。

哦,不是自甘墮落。是魚仔缺了海水,擱淺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

成子俊在心裏狂笑了幾聲,感覺以前被祁聿嘲諷的仇都在此刻得報了。

聿仔啊聿仔,祁哥啊祁哥,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

不能怪他沒有兄弟情,只是祁聿現在這副模樣簡直太少見了。成子俊從小到大見得最多的就是祁聿冷冰冰的拽樣,看起來誰都不放在眼中,雖然很酷,但也很討打。

成子俊打不過就加入,跟在祁聿身邊逐漸也養成了一副欠扁模樣,只不過和祁聿成了兩個極端。

幸災樂禍夠了,成子俊還是非常配合地坐在祁聿身邊起開了一瓶啤酒。

“來吧兄弟,哥們兒今天陪你不醉不歸。”

“有什麽煩心事?說出來讓哥們開……開導開導?”

“告白失敗?”

“還是失戀了?”

“哥,失戀不可怕,你看沒看過那啥失戀三十三天?失著失著,新的戀情就來了,下一個更好!”

成子俊一上來就是劈裏啪啦給祁聿拋了一堆雞湯。

他琢磨著終於來到了自己的主場。從高中到大學再到如今叱咤直播界,他談過的女朋友沒有千兒也有八百了,給兄弟搞點情感療愈不是手到擒來?

只可惜他話音剛說到“下一個更好”,就收到了來自對面的死亡射線。那冰冷刺骨的視線簡直就像無情的針,分分鐘就要紮上他的嘴。

祁聿:“嘴不中用,我可以給你縫起來。”

成子俊立馬捂住嘴巴:“唔唔,唔唔唔!”

祁聿見耳邊終於安靜了,才扭頭啞聲沖一旁的老板道,“偉明叔,再拿一瓶酒。”

入夜的城中村一如既往的熱鬧,街邊的各種小吃飯店大排檔裏遍布著吃夜宵的情侶朋友們,但桂家食鋪裏清清靜靜,只有酒瓶磕在桌上的清脆聲響。

桂偉明往常這個點已經關門了。他不缺錢,也就勿需熬夜開店拿命換錢,但今天關門前恰好碰上祁聿,看這小子游蕩在街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桂偉明還是好心了一把。

畢竟從小看著長大的,這孩子以前還幫過他忙。

“說說吧,怎麽回事?”

桂家食鋪的卷簾門已經拉下了一半,外面人不會進來,倒方便裏面的人聊些私密的話題。

桂偉明也懶得刷手機了,他年紀大了也不想熬夜,趕緊把這小子開導走,明天周末他說不定還能約君君出去轉悠一圈。

“偉明叔……你……”

祁聿見桂偉明也拿了瓶酒坐到身旁,終於有了點說話的欲望。

他掀起眼皮,打量著面前四十多歲滿臉絡腮胡的老男人,恍惚間又回想起自己年少時曾經看到過的一幕。祁聿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麽多年,你不難受嗎?”

祁聿還記得自己年少時偶然窺到在樓道間接吻的兩個男人時的震撼。

那是他第一次對性有了朦朧的認知。

那時候眼前的大叔還是個帶點魯莽沖動的青年,剛接手阿嫲的這間鋪子當起老板,而呂老師則還在工廠當流水線工人。

平日這兩個人只是偶爾在樓下打個照面的關系。一個食客,一個老板,偶爾呂君還會帶著上門約會的男朋友去桂偉明店裏解決晚飯。

哦對了,祁聿那時候在樓道中看到的同性戀情侶就是呂老師和他對象。只不過那個對象並不是面前這位雄壯的大叔,而是另一個吊兒郎當但穿著頗為富裕的年輕公子哥。

後來呂老師和那個對象分手了,一個人在這個城中村住了十幾年。

而桂偉明也守了十幾年。

祁聿不太清楚呂老師為什麽一直沒有答應偉明叔,可桂偉明這麽多年的相守和付出確實真真實實存在的。縱然祁聿中間經歷了讀書、留學、工作,縱然這座城中村裏的大大小小都發生了各種變化,但桂偉明依舊十年如一日地守在這裏。

祁聿有些難以理解這樣的執著。

給出的心意得不到回應,為什麽還會一直堅持?

不難受嗎?

不會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嗎?

一旁的成子俊沒聽明白祁聿在說些什麽,但桂偉明卻聽懂了。

中年男人輕松的拿桌沿磕開了啤酒,仰頭大喝一口,任由酒液打濕自己的絡腮胡,又爽快地一把用手抹去。

“哈哈! 難受什麽?”桂偉明的神色朗然,沒有一丁點兒祁聿此刻身上纏繞的郁氣。

“我願意做什麽,是我的事。他願不願意接受,是他的事。”中年大叔眼色通明,拍了拍祁聿的肩,意味深長,“聿仔啊,感情不是強買強賣的。”

“是你看到他高興,你就高興。你看到他不舒服,你會跟著難過。”

桂偉明雖然自己的感情拖了十幾年也沒個著落,但他的見識和經歷顯然都比面前兩個年輕小仔子多了不知多少。他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沖祁聿和成子俊教育道。

“每個人的出生、經歷、所處的環境都不一樣,咱們不能把咱們的想法強加在別人身上。”

“有時候也許你覺得是好意,但對於接收的人來說,可能是多此一舉,也可能是不值一提。”

“甚至又或許是不經意間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聿仔,咱們喜歡一個人,得把自己放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上看啊。”

“要讓他喜歡,讓他舒坦。”

“而不是你自己的想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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