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長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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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醫生,三十五床要換藥了。”

這天祁聿夜班,剛交接完班護士就過來敲門提醒。祁聿正好要巡房,便讓護士先去準備藥品,自己則揣上聽診器和叩診錘,步履從容地走向病房。

從一號床位開始巡查,沒一會兒就到了三十五床的病房外。三十五床的病人正是前段時間在工地因為墜物骨折入院的農民工老於,他做完手術後一直住院觀察,祁聿是他的主治醫師。

而此刻病床前,還坐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其中大的那個正在和老於說著話,身旁的小孩則乖乖玩著手裏的連環鎖,不吵不鬧。

“於哥……我是真的沒想到,讓您代個班結果竟然害您受這麽重的傷!”

鄭海川還是重新覆工後,才知道工友老於工傷住院了。而老於受傷的時候恰是與他換班讓他能順利去討錢的那天,這讓鄭海川不禁自我懷疑是不是本該自己受的傷讓老於承了。

“嗐,這又不能怪你!誰他娘的知道那根鋼管會那時候從上面落下來?”老於擺擺手,“大川啊,咱倆大哥不說二哥,你這鼻青臉腫的,也沒比我好上多少啊!”

老於住院不能動彈,每天的娛樂也就是看看電視刷刷手機。鄭海川的遭遇早在他們工友群裏傳遍了,他此時反倒來安撫鄭海川,“你先把自個兒照顧好吧。你這還有個小娃娃還帶呢,要多註意安全。別為了討幾個錢,把命給丟了!”

老於比鄭海川年紀大了快一輩,看鄭海川就想看自己的子侄一般。他很喜歡這個在工地裏勤快老實的青年,此時見他仍然垂頭喪氣的樣子,幹脆把自己綁著繃帶的腿露出來,拿手隨意地拍了拍,“你別說,因為你這事,咱們工頭跑醫院可勤快了!來看我了好幾次,還早早給我把醫藥費結了,報銷單還特地拍照發給我,哈哈!我可一分錢沒花!”

老於語氣中有真摯的謝意,“大川,你做了件好事啊。”

老於順著網友們的指路,也看到了不少鄭海川過往的視頻。他以前在工地上看到鄭海川擺弄手機,心裏總在搖頭這些年輕人不務正業。卻沒想到就是憑這麽一部手機,讓百萬千萬人看到了他們最真實的工作環境,看到了他們最平凡卻又不容易的苦和累。

“我兒子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了。”老於笑得欣慰,“那小子,以前總嫌我幹的工作丟人,開家長會都是他媽去。前幾天可能是看到你那個視頻了,專程打電話來警告我這個老頭子不要雞蛋碰石頭,幹不了就換個工地。”

“雖然他話是這麽說,我知道他還是擔心我。”

老於瞥了眼在一旁玩玩具的鄭嘉禾,對鄭海川勸道,“你小子也不要太悶頭勇了。這次是運氣好,萬一下次人家就把你照死裏打,你躲不過咋辦?你家人朋友,還有那麽多關心你的人,要真出什麽大事了,不得傷心死?”

護士配好了藥,恰在這時從病房外走了進來,而祁聿也一同擡步入內。

鄭海川聞聲擡頭,望見祁聿出現忽然楞了一下。

男人身姿挺拔一身白衣,冷淡清俊的臉上架著一幅金絲眼鏡,更顯得沈穩可靠。但鄭海川眼前卻浮現出自己那天受傷時,那副眼鏡下的慌亂和緊張。

鄭海川不知道是不是彼時自己看錯了,但老於說的的確沒錯。他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做事還是要像律醫生學習,穩重一點才是對的。

“三十五床,今天感覺怎麽樣?”

祁聿走到病床側面,低頭查看老於的傷腿。

鄭海川叔侄倆今天是和他一同到醫院的,祁聿並不意外他們在這裏。

鄭海川胳膊上的傷口該拆線了,而鄭嘉禾,則是祁聿要求鄭海川捎帶上的。他所參與的微創手術課題組在近期已經開展了多輪的臨床前試驗,不久後就能進入正式等等臨床階段了。屆時會招攬一定量的試驗患者,祁聿打算先再覆診一下鄭嘉禾現在的病情狀況。

祁聿倒是沒想到鄭海川這家夥來了醫院幾次,竟似乎比他還了解這裏的構造。一到醫院就不見人影,原來是跑到工友這來敘舊了。

“感覺還可以,祁醫生。”

老於樂呵呵地嗞開那口被煙熏久的黃牙,“就是天天在床上躺著,骨頭都軟了!”

鄭海川聞言眼神中露出了十分認可的神色。可不是嘛!不幹活天天待在屋子裏,太別扭了!

祁聿熟練地戴上聽診器,一邊查探老於的呼吸狀況,一邊用眼角餘光瞥了眼坐在一旁的人。“骨骼在人成年後基本就定型了,沒那麽容易軟。”

現在的人誰不是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這兩人倒好,養個病也閑不住。祁聿想起今晚出門上班前,竟然看到鄭海川在隔壁吭哧吭哧搬衣櫃,簡直頭都大了。

不放在眼前看著,這憨子簡直老實不過一秒!

“律醫生,於哥他腿能好全吧?”

鄭海川此時在一旁看著祁聿檢查,巴巴地問到。

他總忍不住把老於受傷的責任歸咎到自己身上,要是於哥像他哥那樣有什麽後遺癥,他可要內疚死了。

“我給不了你保證。”祁聿收起聽診器,淡淡回道,“他這是粉碎性骨折,又不是擦了皮。手術已經盡力做了治療和固定,目前只能說預後還不錯,有較大概率可以恢覆正常。”

很多時候,醫生在人們眼中似乎就是能夠斷定人生死的救世主。但事實上醫生也不過是從老天手中搶命的普通人,他們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提高病人恢覆健康的概率,他們無法替任何人保證什麽。

但盡管如此,被人們用期盼包裹起來的擔子也無時無刻不存在於醫護人員的肩上。

祁聿算是個特例。他將自己所做的工作拎得很清,會恪盡職守履行好自己的職責,盡所學所知來治病救人,卻也不會讓病人和家屬的期待和質疑來影響自己的情緒。

每個人都只應當對自己負責——這是祁聿曾經的想法。

而鄭海川此刻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他喏喏地住了嘴,看到祁聿冷下去的臉色,心裏覺得難受又慚愧。

律醫生工作那麽辛苦,治病救人那麽不容易,自己還在這裏站著說話不腰疼,真的是太過分了!

他伸手打了自己嘴巴一巴掌,暗恨自己總是這麽嘴笨。

祁聿註意到鄭海川的動作,無語之餘,眼中也劃過一絲笑。

這憨子,竟然還能意識到他生氣了?

好像比以前長進了不少。

祁聿低頭給老於拆紗布,一邊查看滲液情況,一邊從護士盤中取過藥品給老於換藥。他回想起剛才在門口聽到的對話,以及之前在鄭海川視頻中看到兩個人換班的始末,心中多了一個猜測。

如果……老於這事兒不是意外的話。

那就是另一種令人更背脊生寒的可能了。

祁聿此時甚至有些慶幸,那天鄭海川和老於換了班。

癩頭陳那個人他知道,人很陰,又好面子,也許是鄭海川不打招呼地突然出現打亂他安排了,才令他通過堂而皇之的毆打來樹立威信。

否則將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這種‘意外’處理了,對他而言似乎更方便一點。

祁聿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也不吝用陰暗狠毒的動機來猜想他人的行為。如果沒有遇見鄭海川,他或許連老於此時換藥時臉色隱隱的吃疼都不會感受到,只會遵循醫生的職責和規範的操作,完成換藥。

但此時,他註意到身材幹瘦的中年男人因為拉扯傷口而緊繃的大腿,放輕了手裏的動作,甚至還多說了一句,“正常的,沒反應才難辦。後面骨頭長出來還會癢,你做好心理準備。”

他這話反而令老於笑出來了:“好的祁醫生。您放心,我做慣了辛苦活,不怕痛的。忍忍就過去了,只要能好,啥都不算事兒!”

而鄭海川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祁聿上藥包紮的動作,再一次走神了。

他想。

律醫生認真工作的樣子,可真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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