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有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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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人們都說人生時常會品嘗到酸甜苦辣鹹。但對於普通人而言,日常的生活事實上大多是沒有那麽多滋味可言的。

如鄭海川一樣在外務工的工人,每天都是用體力和汗水在烈日下換取勞動報酬,如祁聿一樣的醫護工作者,則是靠技術和腦力與死神搶時間。還有很多像鄭嘉禾這樣的小朋友,此時仍處於無憂無慮自在玩耍的年紀,不需要操心生計與雜事煩憂。

這樣的日子規律而重覆,看似無趣,但時間在往前走,每個人所經歷的人和事也都在變化。

鄭海川所施工的工地逐漸有水泥灌註,建築成形。祁聿救治的病人辦理了出院,而空閑的病床又迎來了新的住客。鄭嘉禾的身體隨著年齡逐漸生長開,手臂的變化雖然不起眼,也在朝無法預料的方向伸展。

時間一晃眼就入了秋。

明明只說是暫住在城中村的,祁聿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住了這麽幾個月都沒有搬。

他告訴自己,是因為每日下班回家都能聽見工地還仍有噪音,但祁聿內心其實同樣清楚,令他留在這裏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工地,還有在工地上幹活的某個人。

這段日子祁聿偶爾會去鄭海川家吃飯,當然,都是被鄭海川盛情邀請的,只不過祁聿拒絕的力度一次比一次小。

鄭海川招待他的理由很充足,給小禾苗診看病情。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祁聿就算沒吃那麽多頓飯,對鄭嘉禾的病也早就上了心。

更何況鄭海川為了給侄兒手術攢錢的那股拼勁兒,無論是平日裏打交道,還是視頻直播裏,祁聿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楚到有時候他都想讓鄭海川別瞎忙活了——蠢兮兮地在那吭哧吭哧累成狗,還要對著鏡頭賣笑,一天下來掙的錢卻不如別人收一天的房租。

祁聿搬來這棟老樓時,隨身帶的東西不多,有一張銀行卡一直被他塞在行李箱的側袋裏。

他從畢業後就沒動過那張卡,但卡裏卻有鄭海川也許掙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祁聿有時候面對鄭海川那苦哈哈卻依舊傻笑的臉,很想把那張卡翻出來拍到他臉上,告訴他可以借給他用。但祁聿卻始終沒有這麽做。

因為他知道鄭海川不會答應。

祁聿一直覺得,自己是不懂鄭海川這種人的。

活得那麽苦,那麽累。

還能成天到晚那麽樂呵。

但現如今他才發現,不是他不懂。

而是他不願意去懂。

因為這種人在他心中,很早以前就絕跡了。

但同樣的,這種人,也是潛藏在他內心深處——最渴望的存在。

祁聿對自己的記憶,大抵是從三四歲開始的。

那時候他們一家還是剛寄居在伯公家的外來人口。年輕的夫妻倆為了養育孩子,從鄉下搬來充滿改革開放東風的經濟特區,想要在這裏打拼一番。

同宗族的伯公成了他們投奔的對象,伯公所在的村落在前些年被整個翻新了,不遠處蓋了廠房,村莊裏也新修了小平樓。伯公一人住了一大層的房子,十分大方地勻了一大半給他們一家三口住。

年輕夫妻倆都進了廠。丈夫成了車間工人,妻子在流水線裝填電子件,日子過得平淡而舒心。

後來進廠的人越來越多,周圍居住的人口也越來越多,村子裏不少人便開始“種樓”——通過各種渠道搞來建築材料,讓一層的平房“種”成兩層,兩層的平房“種”成三層。”種“得越高,租出去得越多。

祁聿的父親祁廣志也跟著“種”了。

他借著同事朋友的幫忙,搞來了不少建築材料,自己上手,將祁阿公的小平房改建成了三層。一家人搬進了三樓,祁阿公年紀大住一樓,二層便出租了出去。

祁廣志彼時還是好心腸,費力氣蓋房子只為了償還祁阿公照顧他們一家人的恩情。收一點租金,祁阿公那麽大的年紀也不需要再去外面找活幹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祁阿公一人在鵬城,祁聿一家的出現也算是陪伴他度過了孤獨的晚年。因此在離世時,他便將自己的房子交給了夫妻倆。

祁阿公心善,他以為這處房子能讓年輕的一家三口在這座城市更好的活下去,但卻忘了,有時候人擁有太多不屬於他們的東西之後,會變成另外的模樣。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祁聿一家日子的確是越過越好的。腳下的土地每一天都在升值,祁廣志幹脆辭了工作,又花了幾年將三層的樓蓋成了七層。

在那之後,家裏的進項便越來越多。

房子裏的租客來來去去,但房間永遠在那裏,便永遠有錢進賬。

祁廣志開始變得大手大腳。

開始混跡狐朋狗友之間,吹牛喝酒,唱K打牌。

但再有錢也經不住一味地耗,後來祁廣志被人仙人跳欠了巨款,催債的屢次找上門,如果不是祁聿母親張婉鳳撐著,這個家在那時就該毀了。

彼時張婉鳳掏光了家底才把錢還上,但身體卻忽然變壞了,住院了好一陣子也查不出病因。祁廣志清醒過來發現老婆生病兒子恨他,一個家快散了才終於幡然悔悟,指天發誓不再幹混賬事。

祁聿被心軟的母親安撫住了,只能將這段不愉快的經歷埋在心底,卻是不再將祁廣志當父親看。

那幾年家裏也挺苦的,房子抵出去了,住的地方也縮水一半。一家人苦了幾年後將錢全部還上,祁聿也在這個過程中從少年長大成人,見識了不少城中村明裏暗裏汙糟的事。

日子看似重新在往好的方向走,但隨著地皮價值再一次的陡然攀升,祁家各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開始打起了祁家這棟自建樓的主意。

借錢的,認親的,攀關系的,成天都有人上門。

祁廣志栽過一次坑,手裏的錢那是握得緊緊的。但這不影響他享受親朋好友的追捧,於是每天閑來無事,他便四處在村裏與人聊天喝茶打屁。

祁聿厭煩這些事,加之擔憂母親的病,便選擇了出國深造。

卻不料家中無人照料,張婉鳳臨時發病竟然久久都沒有人發現。待祁廣志回到家時,妻子早已重度昏迷,而救護車卻又因為村中的道路狹窄擁堵而無法及時趕來,等祁聿接到通知時,母親已經是回天乏術。

祁聿連夜買機票回了家。

見了母親最後一面,也自此再也不認自己名義上的父親。

祁聿在這個城中村裏,見了太多令他厭煩的人和事。

有錢人在這裏可以燈紅酒綠揮金如土,而沒錢人則在街頭巷尾的黑暗角落裏汲汲營營,盤算著如何才能把日子熬下去。

這裏住著不愁吃穿的包租公包租婆,住著出入寫字樓的年輕白領,同時也住著幾十塊就能‘洗個頭’的發廊小妹,住著看見人扔垃圾就要上去搶紙殼的老大爺,住著從人群中隨便穿過就能掏出兩個手機三個錢包的小蟊賊,還有靠日結一天的工資能在網吧泡一個星期的三和大神們。

祁聿家裏有錢時,見過太多躺著掙錢的人。家裏沒錢時,也見過太多為了錢彎下腰沒有人樣的人。

無數擁擠的農民房和陰暗的握手樓裏,密密麻麻住著各式各樣的小老百姓。而其中的大多數人每天都在為了錢而發愁,同時也能因為錢而變得妖魔鬼怪。

祁聿並不否認這裏面有許多正常人。事實上他認識的許多街坊鄰居都是溫和無害的,勤勤懇懇做著自己的活,每天埋頭奔波,也願意為鄰裏間伸出手。

但當涉及到錢財利益時,很多事情的基調就變了。人的行為也變了。就算是紅姐,呂老師和頗有家產的桂老板他們,從祁聿曾經無意聽到的街角八卦裏,也都在這上面栽過坑。

在最愛的人離開之後,祁聿沒有辦法再對這個地方生出半點好感。

這裏像一處牢籠,網住了無數掙紮謀生的人。

灰暗,陰沈,壓抑。狹窄逼仄的街道,蠅營狗茍的人群,在這裏好人很難活下去,唯利是圖才能鉆出網來。

祁聿本以為自己不會再回到這裏來了。

他不再相信有人還能直著脊梁,扛起生活的苦。

也不再相信有人會不把錢當成命,只為了糊口,不求其他。

但遇見鄭海川之後,祁聿才發現。

這個世上還是有傻子的。

有傻子不知死活,在灰暗的世界裏也要依舊咧著牙頂著光。

而他,根本抵擋不了這種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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