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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多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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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祁聿這個內部人士帶著,鄭海川帶著鄭嘉禾沒有再因為不懂就醫流程而多折騰,很快就拍完了片,也做了CT掃描。

本來祁聿還想讓鄭嘉禾把核磁共振也做了的,因為MRI的表現和另二者有所不同,可以更好的幫助醫生診斷和鑒別病竈。但瞧著鄭海川去窗口交錢時那肉疼的模樣,祁聿還是收了聲,沒讓那窮憨子一次性繳齊三種費用。

罷了,先通過X線和CT看吧,也能看出病變狀況來。

拍攝後出片要等一段時間,祁聿還有工作要忙,便交代鄭海川在科室外坐著等,或是回家稍晚再過來拿。

“沒事沒事,我今天請假了!”

得不到準確結果前,鄭海川胸口的石頭就落不下來。他幹脆地擺了擺手,趕祁聿走,“祁醫生,您快去忙您的吧!我們就在這邊等,不礙事。等拿到片子了,再來找您!”

祁聿註意到,從昨天晚上開始,面前的青年就改口了對自己的稱呼。

明明這樣才是正確且正常的,但不知道怎麽回事,祁聿心裏就是莫名其妙的不得勁。

就跟實驗在設備上跑得好好的, 突然彈出一個BUG一樣。

他斂下眼皮,告訴自己這分明是在消除BUG,嘴裏對鄭海川說,“白天沒空。晚上回去有時間再給你看吧。”

說完,便雙手揣在白大褂的兜裏,步伐冷漠地離開了。獨留下鄭海川有些摸不著頭腦,低頭跟自家小侄兒感嘆:“看到沒,錢都不好掙。醫生也不容易!”

鄭嘉禾坐在旁邊綠色的凳子上,晃晃腳,扭頭盯著祁聿翻飛的白色衣袍,心裏有些疑惑。

綠叔叔,難道不是生氣了嗎?

以前他阿媽生氣的時候,也是這麽一轉身,一溜煙就走得沒影了哩!

祁聿雖然說話時帶著點情緒,但忙也是真的忙。

等稍微回過神時,已經到了午飯時間。

“走走走,趕緊去食堂打飯。今天有紅燒排骨,還有我最愛的蝦米燒冬瓜!得趕緊去打,要不一會兒被病人家屬都搶沒了。”

值班室裏幾個醫生招呼著一齊往樓上食堂走,要出門時,才想起來客套地叫了一聲還在伏案寫病程的祁聿,“祁醫生,一起嗎?”

“……好。”

祁聿雖然嘴毒,跟同事關系也不親密,但還是明白維護基本職場社交禮儀的重要性。他放下手裏的活,揣著兜和幾位同事一起上了天臺。

他們食堂設置在這裏,每天提供葷素搭配的多種選擇。雖然油水不夠多,味道也差強人意,但至少算得上幹凈健康,祁聿權當果腹。

今天難得有幾道菜是大廚的拿手,等排到幾位醫生時,還剩下為數不多的量。

“護士長好像在忙著準備下午手術的東西啊,我給她打一份。”

排在祁聿前面的孫醫生很會做人,多讓廚師打了一份菜,還特意要了沒那麽辣的菜色。祁聿想起自己上樓前,餘光瞥見仍坐在等候區等結果的鄭海川叔侄,心中有些猶疑。

“醫生小哥,你吃什麽?”

打飯的隊伍已經輪到他了。祁聿想將自己心裏的那點莫名記掛拋在腦後,但在伸手指向幾個看起來還不錯的菜時,還是說道,“打三份吧,謝謝。”

“幺爸,你吃。”

“幺爸不餓,小禾苗乖啊,自己吃。”

中午時分,在醫院裏流動的病人少了許多。放射科的等候區內,只剩下一大一小兩個人,挨坐在綠色的塑料聯排椅上,分食著什麽東西。

遠遠嗅著,有一股烤紅薯的香味。

“這城裏面賣東西也太黑了,一顆紅薯竟然要五塊錢!”鄭海川一邊給自家小侄兒剝紅薯皮,一邊感嘆,“老家竈房頭,每年秋天從地裏刨出來,堆到冬天都吃不完,哪還要錢哦。”

雖這麽說,鄭海川掏錢時候也沒多猶豫,他看出自家小侄兒饞了。

“張嘴。”剛從大鐵爐裏扒拉出來的紅薯很燙,鄭海川兩手交替著拿,扣了一小塊紅薯下來,把烤得金黃軟糯的部分餵進鄭嘉禾嘴裏,自己嘬了一口只剩下一點紅薯肉的焦皮,“唔,確實和我們埋到柴火堆裏烤得是一個味道。”

“幺爸,我想爸爸和爺爺了。”

鄭嘉禾抿著嘴裏的紅薯,悶悶地說。

鄭海川聞言,楞了一下,自己也沈默住了。他隔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剝紅薯,“嗯,幺爸也想。”

“我們啥時候能回老家呀?”小男孩揚起了小小的腦袋。

“……禾苗兒,城裏不好嗎?”

鄭海川又餵了一口鄭嘉禾紅薯,問:“鄉下那時候,那些小朋友不是都欺負你嗎?現在在這邊,有幺爸照顧你,紅姨,呂老師,桂阿嫲都喜歡你,還有樓下的小妮兒也喜歡你這個哥哥,不好嗎?”

“但是……”鄭嘉禾低頭晃了晃在座椅下懸空的小腳,“但是鄉下很大啊。我,我可以跑去很多地方玩。”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半句:“自己玩。”

鄭海川明明沒有吃進多少紅薯,卻感覺嗓子眼堵得慌。

“是幺爸沒做好。”

他覺得自己這個叔叔當得太不稱職了,或者說,自己一天到晚忙著埋頭掙錢,卻忘了擡頭看一看,忘了自己掙錢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面前的小朋友能快樂成長。

“幺爸以後多帶你出去耍,要得不?”

他心疼地摸了摸小侄兒還是有些瘦的臉蛋,“我們明年就去上學,上學了你能認識好多新朋友,還能懂更多知識,以後想去哪就去哪玩!”

“我們小禾苗是要去見大世面的人,現在先委屈一下好不好?”鄭海川繼續給鄭嘉禾掰紅薯,“ 等你爸腿好了,幺爸喊他帶你去那個啥子迪士尼去耍!”

“迪士尼!”鄭嘉禾聽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嗎?”

“真的,不去幺爸就和爺爺告狀,讓爺爺抽你爸!”鄭海川毫無負擔地替自家大哥許下諾言。

“嘿嘿,幺爸最好了!”小朋友很快就被這樣的大餅哄好了,捂著嘴偷偷笑,中途還還不忘分開指縫大口又咬下一口紅薯吃。

“噓——這話莫在你爸面前說,在我面前說就可以了。”鄭海川和小侄兒商量,“要不然就該你爸抽你幺爸我了!”

“嗯嗯!”鄭嘉禾連忙乖乖點頭。

“咳。”

不知不覺在拐角聽了半天叔侄倆對話的祁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現時機,狀若漫不經心地走到兩人面前,問鄭海川,“片子出來了嗎?”

“哎,祁醫生,你忙完啦?”

鄭海川也不和小侄兒瞎扯了,站起身和祁聿打招呼,“還沒呢,總沒通知我。”

“唔,我去問問。”祁聿頷首,順便將手裏拎著的兩盒飯菜遞向鄭海川,“多打了,你們吃吧。”

“啊?”鄭海川一臉受寵若驚,“您給我們打的?哎呀,不用不用的,我打算一會兒回去再吃呢。而且你看我們小禾苗,都啃了一半紅薯了!”

“說了多打的。”祁聿見鄭海川沒接過,皺起眉頭,“愛吃吃,不吃你就扔垃圾箱吧。”說完,祁聿就將飯盒重重跺到旁邊的空板凳上,轉身走進放射值班室中。

鄭海川哪裏舍得浪費糧食?更何況他這麽大個人在醫院裏杵了半晌,肚子早咕咕叫了。他抱起飯盒,摸了摸還熱騰騰的溫度,不禁一臉感動。

“小禾苗,以後要好好尊敬祁叔叔,知道不?”鄭海川一邊打開飯盒蓋,一邊教育鄭嘉禾,“人家雖然是我們鄰居,但沒義務為我們做這些的。又是幫我們看病,又是給我們送飯的,人可太好了!咱們以後也要多對他好!人和人之間都是相互的懂不,咱可不能忘恩負義!”

“曉得了。”鄭嘉禾點點頭,又有些疑惑,“不是綠叔叔嗎?”怎麽綠叔叔又變名字了?原來長大了一個人能有好幾個名字嗎?

“哎,”鄭海川本來想糾正小侄兒的叫法,但想著自己也總叫錯,幹脆放棄了,“算了算了,你人小,隨便叫吧。”

“喔。”鄭嘉禾不再糾結這種事,他眼下看到飯盒裏的肉了,眼睛都黏在了那上面,“幺爸,我想吃排骨!”

“吃吃吃,都給你,只要你那小肚皮裝得下!”鄭海川連忙夾了一塊餵給鄭嘉禾。

“我自己來!”鄭嘉禾咬住排骨,伸出右手想去拿筷子。

“好好好,慢點,”鄭海川見小侄兒右手的確沒有什麽異樣,便將筷子交給有主見的小朋友,“小心,動作慢點。”

而當祁聿拿著片子從放射科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面——

一大一小,蹲坐在板凳上你一口我一口,埋頭咀嚼的頻率都那麽一致。偶爾叔侄倆說兩句話,臉上都掛著單純而質樸的笑,話語裏都是生活中最尋常又無甚有營養的內容。

在四面純白色的墻壁籠罩下,兩個並排擠著幹飯的人,像是這處空寂的空間裏尋常又唯一的亮色。

祁聿看著這樣的場景,忽然覺得手裏的片子有些膈手。

輕飄飄的幾張感光膠片,就可能讓一個人的人生拐上一個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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