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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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離開H市的我，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我四處游蕩，在每一座城市稍作停留，我沒有回家，一直沒有，只是隔三差五的往家裏去電話，只說我過的很好，不用為我擔心，自己保住好身體就好。
有一天，我接到堂姐的電話，她告訴我，當年在B市幫過我的大哥哥有一次來電話問了我的境況，說如果有機會再見到我，一定要讓你還他一樣東西。她問我是什麽，問我到底拿了他的什麽，我說，我不知道……
我拿了他的什麽？我究竟拿了他的什麽？這個問題，我也好想問他……
兩年前，我離開H市後，做的第一件事是，進了一家理發店，把我留了近十年的長發剪了。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心裏想，這樣就好了吧，這樣你就安心了吧！
三個多月前，我來到了L市，我在這邊的一家酒吧找到了工作，是份助唱的工作，閑暇的時間，我依然用來寫字敘事。
酒吧的主唱，是個留著一頭長發的男人，他也有絡腮胡，也有潔白整齊的牙齒，也有深邃的眼睛，他的長發時而披著，時而紮起。他的聲音很滄桑，但是滄桑裏又帶著點性感，我第一次聽他唱的，是陳奕迅的《浮誇》，我聽不懂粵語，但是他唱的讓我喜歡。我第一次和他合作，是唱的王力宏和彭羚的《讓我取暖》，我喜歡這首歌，喜歡這個題目，讓我取暖……
情歌？秦戈！他有一個會讓人誤會的名字。他也是這家叫“無名”酒吧的老板，據說，是因為不知道該叫什麽，於是索性就叫無名了。
我來面試的那一天，L市下起了入秋的第一場雨，雨不大，只是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天蒙蒙的，仿佛被層紗籠罩著，很詩意，很美麗……
我穿著五年前他給我買的那件草綠色連衣裙，心情莫名的落寞，我看著天空會想他，看著細雨會想他，看著周遭的路人會想他，看著濕漉漉的路面會想他，無論我怎樣，我都一樣的想他。想他，成了我生活裏再也無法丟棄的一部分，不是我不想，只是做不到……
我走進面試的房間，秦戈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他什麽也沒說，也沒問，只是讓我唱首歌。於是，我唱了那首《想念》……
風，在輕輕吹過，我靠著，那溫暖陽光，就在那，無邊的海洋，我開始，想起你了，你的笑容，如此的美好……我想你啊，你知不知道，每一天噢，每一秒……我獨自一個人流浪，就會想起你啊。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開始流淚的，只知道歌聲結束的時候，我已淚流滿面……
“今晚可以過來工作了嗎？”秦戈忽然問我
我楞了幾秒“可以。”我回答
“六點到就可以，不要遲到。”
“哦！”
就這樣，我成
了無名酒吧的助唱，一晃，原來都快四個月了。我和秦戈和這裏的其他員工，自然已都混得很熟。秦戈，是個很有個性的音樂愛好者，或者說，音樂愛好者都比較的個性。他說他今年25，比我大了兩歲，不過在我眼裏，他好像只配當我的弟弟。音樂上的他，要求很完美，唱歌時的他，看起來很有魅力，很成熟，可是一放麥克風，一離開音樂，他便成了一個陽光純真還帶有點叛逆的男孩。聽其他的人說，他是個富二代，是家裏的老小，所以就更加的寵愛他，便出錢給他開了這麽個酒吧。
有錢人家的小孩，喜歡音樂，想玩音樂，總是比窮人家的孩子來的方便。
我記得秦戈總是問我，你心裏到底藏著誰啊？而每當他這麽問我的時候，我總是只笑不語。然後他又會笑嘻嘻的加上一句，那個被你藏在心裏的人真幸福，這個時候，我便會笑著打他的頭。
“輕輕靠在你的肩，感覺窗外的畫面，聽鐘聲滴答的催眠，雨水滑落的視線，沒有時間的考驗，沒有難忘的場面，只有我們換了不行的音樂……輕輕的，就在我手裏，體溫的訊息，孤單的我和你，相愛在這雨季……”
今晚，我和秦戈唱的第一首歌是《雨天》，這是我們第一次完完全全合唱的一首歌，以至於無名的熟客也覺得很新鮮。
“如果知道自己心裏藏著的是個不可能的人，就不要那麽逼自己了……”一曲結束，秦戈在我的耳邊輕輕的說
我轉頭看著他，滿臉好奇，他怎麽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說這個話。
“你總是這樣連自己都無法控制，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流淚，我看著很難受！”他解釋
我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才發現，淚水已經留下來。我是真的不知道，或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我是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那些常客都怎麽形容你嗎？”他說
“怎麽？”我問
“用眼睛唱歌的女人。”
我笑了，在聽完他說這句“用眼睛唱歌的女人”後笑了。
“還好意思笑……”他一臉的嫌棄
“米安，那邊有位姓閆的先生想請你喝一杯。”吧臺的一個女孩走過來在我身邊說
我的腦子好像是瞬間空白，姓閆的先生……我知道不會有別人，是他，閆清……
“米安！米安！米安！”秦戈在旁邊叫我
“他在哪裏？”我回神問道
“那邊！”女孩指著最左邊的一個墻角的位置說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真的是他，我看他的時候，他也在看著我。我的腦子有點懵，我的心跳有些混亂，我的腳開始發軟，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一點走進他看著他的勇氣也沒有。沒有人會知道，三年前的那個晚上，我是抱著怎樣
的心情離開的……
“不想去的話，就……”秦戈在我身邊輕聲說
“我去。”我起身，朝著他的方向走去
他的臉越來越清晰，關於他的回憶一點點吞噬我的心。這兩年，他好像一點兒變化也沒有，還是以前的模樣，還是我心裏的模樣，還是我日夜思念的模樣。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桌上放了杯加冰威士忌，手裏夾著支咖啡色的煙，煙霧在他的周身彌漫，畫面變得有些迷糊，有些不真實……
我在他的對面坐下，他看著我面無表情，我也不知道該對他笑還是怎樣。
我們兩就這麽坐著沈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煙早已點完，他的酒也早已喝完，可我們還是這樣沈默的坐著“還記得我嗎？”終於還是他先開口了
“閆清，門裏加個三的閆，清澈的清……”我記得，一直記得，怎麽會遺忘
“呼……”他長舒一口氣“我多怕你說你忘了。”他笑了，但笑得並不快樂“剪頭發了嗎？”他看著我的齊肩長發問
“恩。只是後來一直沒再去理發店，就又長長了……”
“這樣更迷人……”
我相信我的眼神開始不自然，因為他的那句更迷人。
“一直都沒回家嗎？”他問
“恩。”我點頭“不是要請我喝一杯嗎？”
“想喝什麽？”
“和你一樣好了。”
他朝著不遠處站著的一個服務員示意“威士忌，加一塊冰就好。”他對著走到身邊的服務員說
“好的，請稍等。”服務員禮貌的走開了
很短的時間內，另一名服務員將酒水上到了我的面前，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威士忌濃烈的味道在我的喉嚨口徘徊，順著喉嚨往下，一陣冰涼穿過我的胸膛，然後流進肚裏，我的眼睛因為酒的辛辣而止不住的流淚。
我知道自己不善喝酒，只要一點點，就足以讓我面紅耳赤，此刻的我，臉像火般燃燒著，心也似火般燃燒著……
“你……”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異樣
“我沒事兒……”我笑著說“有些話，沒有酒精的力量，我永遠不敢講……我想你，從五年前離開你開始，每一天每一秒。可是這些話，我不敢說也不能說。所以求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即使真的不巧的遇到，也請不要理我，當做不認識就好。你不知道，我每多見你一次，想你的心情就會更深刻一些，我真的承受不來了，再也承受不起了……”我終於，我終於告訴他我想他了，我終於做到了。
“這是你最想要的嗎？”他看著我問
“恩，這是我想要的。”
“今天來這兒，是生意上的夥伴推薦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這裏，可是見到你後，還是忍不住找你了。你的話，我會記在心裏的，從現在起，我們就不認識了，即使以後再見面
，我們也是陌生人，不微笑，不打招呼，也不像這樣面對面坐著聊天了。”他看著我笑著說了很多很多“只因……這一切，是你想要的。”
“恩！”我起身“那……我回去，我還要工作呢！”我勉強的擠出了一抹微笑
“一下，讓我再抱你一下，好嗎？”他也起身
我不語，只是點頭。
他踱步向我走來，雙手緊緊地攬我入懷，一剎那，他懷裏曾今熟悉的味道，他胸口我一直銘記的心跳，他指尖珍藏著的溫暖，都像冒著熱氣暖呼呼的溫水般流過我的胸膛。這個懷抱，只要擁有一次就足以銘記，而這一次，卻溢滿了決絕的心情……
一會兒，再多一會兒就好，我只想放縱自己最後貪戀一會兒，沒有羞恥心，沒有罪惡感的貪戀一會兒！
這個擁抱，一共持續了148秒，我從開始到結束，一直在心裏默數著，149秒的那一刻，他吻了我，輕輕的吻映在我的額頭，煞那間，他口中濃濃的酒味和淡淡的煙草味在我的鼻尖縈繞，我忽然有些迷糊和眩暈……
然後很快，他轉身離開了我的視線。
我多想跟上前，讓他別走，永遠別走，可是我的腳步終究還是沒有踏出的勇氣，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看著他一次又一次的在我面前消失，五年前是，兩年前是，現在依然是……
“心裏那麽希望他留下，為什麽不留住他，我看得出，只要你開口，他就會留下。”秦戈不知在何時走到了我的身邊
“不是說，既然知道沒結果，就不要逼自己嗎？”我看著他居然笑了出來
“好吧！走吧，現在你還是工作時間呢！”
“恩。”我點頭
第三次，這是我和他分別的第三次，比起前兩次，我好像適應了很多，至少表面上，我已經可以強裝鎮靜了。
“米安，這是閆先生讓我交給你的。”見我和秦戈在休息，站在門口的一個服務生走到我身邊交給了我封信
“他有說其他的嗎？”我問
“沒有，他只說他姓閆。”
“謝謝你！”我笑著對他說
一個人回到休息室，我輕輕打開咖啡色的信封，一塊深灰色的紋理手絹疊的很平整的放在信封裏，我把它拿了出來，慢慢拉開，是一塊正方形的棉質手絹，上面有淡淡的專屬於他的味道。信封的底部，還放著一張小紙片，我將它也拿了出來，上面簡單的寫了幾行字……
小安，他這樣稱呼我。
你還是你，一如小時候的你一樣的固執堅韌，只要是自己決定的事情，自己想好的事情，任誰都無法改變。我曾今以為，自己或許，或許可以使你改變一些，可是原來我錯了，我的靠近，只會把你逼得更遠……
我會離開，明天十點的飛機。
沒有署名，簡單的幾行字，
我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將它讀完了……
這一次，我沒有哭，反倒是笑了，笑得幹澀，笑得痛苦，笑得麻痹，笑得可笑！
小時候的我？我回想著他信裏的話……
“是小安啊！”手機裏，傳來堂姐的聲音“你這個死丫頭，有多久沒來電話了啊！終於知道打來了。”
“姐，問你個事情。”我沒有理會她的抱怨，而是直接講自己想說的
“什麽事情啊？”
“五年前幫過我的那個人，你的大學同學，我小時候見過他嗎？”我問
“呃……噢，我想起來了，見過！你十歲生日那年見過！那是大一的暑假，他沒高興回家，我就說，我堂妹十歲生日請客吃飯，問他要不要來蹭頓吃的，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不過後來搞得有些尷尬……”
“尷尬？為什麽？”
“小丫頭記性這麽差啊！不過也是，都十三年了，你那時又不太懂事。”堂姐在電話裏笑了
“什麽事情啊？”
“你外婆送了你塊手絹，你寶貝的不得了，結果我們大家一起玩的時候，他不小心弄臟了你的手絹，然後你……你……”
“我怎麽了？”
“你就……其實你什麽都沒做，狠狠瞪著他足足有七分鐘，然後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了！”堂姐的語氣裏明顯有笑意“回學校後，他跟我說，他情願你罵罵他或是打幾下他也好過那麽狠狠的瞪著他，他說那七分鐘太漫長又太寒了，他是真被你嚇到了。”
“這樣啊……”
“是啊！怎麽了？突然問這個？”
“噢……沒事兒，突然想到就問問。”
“你最近怎樣啊？什麽時候回來啊？你……”
“姐，我這邊突然有事情，我掛了啊！拜拜，再聯系！”我知道她下面的話又是那些我無法給予肯定答案的問題，於是，我索性找些借口掛了，知道這樣的自己很自私，很對不起他們，可是……目前的我，只想這麽做，這麽繼續生活下去。
掛完電話，我努力回憶著十歲生日那年的記憶……那一年，平日裏吝嗇的不行的舅舅舅媽居然送了我條金項鏈；那一年，姑姑給我買了件粉色的公主裙；那一年，堂姐給我買了塊很精致的蛋糕；那一年，我最敬愛的外婆，第一次送我禮物，一塊深灰色的紋理圖案手絹，好像還是正方形的……
我搜索著那些零散的片段，那些我早已遺忘或是根本不去在意的片段……
“你是小安？”“你就是米枼的堂妹米安啊！”“你堂姐總說她有個漂亮的堂妹，就是你啊！”“你的頭發果然像你堂姐說的那樣，又長又黑又柔順！”“你……”……
終於，在那些逝去的時光裏，我好像理出了些頭緒……那時的他，比現在好像要胖些，臉還沒現在這麽黑，白乎乎的，肉嘟嘟
的，個子倒是很高了，微笑很燦爛很親切，因為臉上肉比較多的關系，只要微微一笑，酒窩就會很明顯，樣子可愛極了！
我努力回想著，居然不知不覺笑了……
原來，我們曾今見過一次啊，在我十歲生日的時候見過啊……
那一晚，我徹夜未眠，我的腦子裏，全是他！雖然沒有太多的回憶，雖然可以回想的只有那幾個短暫的片段，可是，只要腦子裏裝著他，就好像任何其他的都無法去想，哪怕只是一個微笑，一個眼神，一個擁抱，一個不算吻的吻，我都可以回憶很久很久很久，只是因為那些畫面已經生銹，讓我的腦子生銹，讓我無法再去記住任何其他的東西……
我看著窗外，天蒙蒙的，淩晨的時候好像下起了雨。我跑到陽臺，雙手伸出去，一滴滴冰冷的水珠滴在我的手心，我不覺得冷，反倒覺得舒服，我看著自己口中呼出的熱氣，看著它融入到空氣裏，我覺得很舒服很舒服，冬天的感覺，冬天的場景，就應該是這樣的。
我會離開，明天十點的飛機。他信裏的文字在我的腦海裏不停地重覆。
二十三年了，我的初戀呢？我的愛呢？我的情感呢？我最想要的呢？我除了固執，除了自私，除了逃避，我做過什麽？我為自己爭取過什麽？好像什麽都沒有，一切都沒有……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努力的告訴自己什麽是對的，我努力的告誡自己不可以，可是一切的努力到最後還是一場空，我的腦海裏唯一留下的，依然是他的微笑，他的眼神，他的話語，他的擁抱，他的吻，他的一切充斥著我的腦海！
最後，我終於在心裏告訴自己，就一次，只一次，這回，我要做我心裏想做的事情，我要把他留下來！
原來，並不是那麽困難，那麽想的一刻，我的內心，並沒有那麽的自責，愧疚或是對不起那個遠在B市的女人。原來，我的內心，終究還是一片陰暗，那我那麽長的時間以來，何必要偽裝清高……
八點三十七分，我趕到了機場。九點零一分，我在一家咖啡廳角落的位置找到了他……
他看上去有些疲倦，精神沒有昨晚的好，他的桌上，只放了杯清咖，什麽也沒加，
喝得只剩一半不到，手邊，一個簡單的黑色公文包，依然是昨晚的灰色大衣和黑色圍巾。
我站在他的面前，他很快感覺到了。他擡頭，眼神裏流露著不敢置信和突如其來的喜悅，他起身，靜靜地看著我不語。
“沒想到嗎？”我看著他，口氣有些調皮，這是我第一次這麽和他說話
我想他是被我嚇到了，依然還是站在原地不動也不語。
“不開心嗎？”我靠近了他一些
他居然還是只站在原地，這種時候他應該上前來抱住我才
對！
“算了，我還是走吧……”我做著轉身的準備
“小安——”他上前，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轉眼，我已經在他的懷裏
我偷偷地笑了，因為一切在我的預料中……
“不想說些什麽嗎？”我在他的懷裏問
“真的嗎？”他的聲音有些小
“真的！”我看著他的眼睛回答“留下，或者帶著我一起離開，我想在你的身邊，一直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好！”他笑著再次把我擁進了懷裏
……
第二天，我向秦戈辭了職，他說要帶我去B市，一切的事，等到了B市再說。我聽他的，當我說出我要在他身邊的那一刻起，我就選擇相信他，我知道他會給我一個我們都滿意都美好的結局，我知道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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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H市的我，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我四處游蕩，在每一座城市稍作停留，我沒有回家，一直沒有，只是隔三差五的往家裏去電話，只說我過的很好，不用為我擔心，自己保住好身體就好。
有一天，我接到堂姐的電話，她告訴我，當年在B市幫過我的大哥哥有一次來電話問了我的境況，說如果有機會再見到我，一定要讓你還他一樣東西。她問我是什麽，問我到底拿了他的什麽，我說，我不知道……
我拿了他的什麽？我究竟拿了他的什麽？這個問題，我也好想問他……
兩年前，我離開H市後，做的第一件事是，進了一家理發店，把我留了近十年的長發剪了。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心裏想，這樣就好了吧，這樣你就安心了吧！
三個多月前，我來到了L市，我在這邊的一家酒吧找到了工作，是份助唱的工作，閑暇的時間，我依然用來寫字敘事。
酒吧的主唱，是個留著一頭長發的男人，他也有絡腮胡，也有潔白整齊的牙齒，也有深邃的眼睛，他的長發時而披著，時而紮起。他的聲音很滄桑，但是滄桑裏又帶著點性感，我第一次聽他唱的，是陳奕迅的《浮誇》，我聽不懂粵語，但是他唱的讓我喜歡。我第一次和他合作，是唱的王力宏和彭羚的《讓我取暖》，我喜歡這首歌，喜歡這個題目，讓我取暖……
情歌？秦戈！他有一個會讓人誤會的名字。他也是這家叫“無名”酒吧的老板，據說，是因為不知道該叫什麽，於是索性就叫無名了。
我來面試的那一天，L市下起了入秋的第一場雨，雨不大，只是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天蒙蒙的，仿佛被層紗籠罩著，很詩意，很美麗……
我穿著五年前他給我買的那件草綠色連衣裙，心情莫名的落寞，我看著天空會想他，看著細雨會想他，看著周遭的路人會想他，看著濕漉漉的路面會想他，無論我怎樣，我都一樣的想他。想他，成了我生活裏再也無法丟棄的一部分，不是我不想，只是做不到……
我走進面試的房間，秦戈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他什麽也沒說，也沒問，只是讓我唱首歌。於是，我唱了那首《想念》……
風，在輕輕吹過，我靠著，那溫暖陽光，就在那，無邊的海洋，我開始，想起你了，你的笑容，如此的美好……我想你啊，你知不知道，每一天噢，每一秒……我獨自一個人流浪，就會想起你啊。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開始流淚的，只知道歌聲結束的時候，我已淚流滿面……
“今晚可以過來工作了嗎？”秦戈忽然問我
我楞了幾秒“可以。”我回答
“六點到就可以，不要遲到。”
“哦！”
就這樣，我成
了無名酒吧的助唱，一晃，原來都快四個月了。我和秦戈和這裏的其他員工，自然已都混得很熟。秦戈，是個很有個性的音樂愛好者，或者說，音樂愛好者都比較的個性。他說他今年25，比我大了兩歲，不過在我眼裏，他好像只配當我的弟弟。音樂上的他，要求很完美，唱歌時的他，看起來很有魅力，很成熟，可是一放麥克風，一離開音樂，他便成了一個陽光純真還帶有點叛逆的男孩。聽其他的人說，他是個富二代，是家裏的老小，所以就更加的寵愛他，便出錢給他開了這麽個酒吧。
有錢人家的小孩，喜歡音樂，想玩音樂，總是比窮人家的孩子來的方便。
我記得秦戈總是問我，你心裏到底藏著誰啊？而每當他這麽問我的時候，我總是只笑不語。然後他又會笑嘻嘻的加上一句，那個被你藏在心裏的人真幸福，這個時候，我便會笑著打他的頭。
“輕輕靠在你的肩，感覺窗外的畫面，聽鐘聲滴答的催眠，雨水滑落的視線，沒有時間的考驗，沒有難忘的場面，只有我們換了不行的音樂……輕輕的，就在我手裏，體溫的訊息，孤單的我和你，相愛在這雨季……”
今晚，我和秦戈唱的第一首歌是《雨天》，這是我們第一次完完全全合唱的一首歌，以至於無名的熟客也覺得很新鮮。
“如果知道自己心裏藏著的是個不可能的人，就不要那麽逼自己了……”一曲結束，秦戈在我的耳邊輕輕的說
我轉頭看著他，滿臉好奇，他怎麽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說這個話。
“你總是這樣連自己都無法控制，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流淚，我看著很難受！”他解釋
我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才發現，淚水已經留下來。我是真的不知道，或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我是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那些常客都怎麽形容你嗎？”他說
“怎麽？”我問
“用眼睛唱歌的女人。”
我笑了，在聽完他說這句“用眼睛唱歌的女人”後笑了。
“還好意思笑……”他一臉的嫌棄
“米安，那邊有位姓閆的先生想請你喝一杯。”吧臺的一個女孩走過來在我身邊說
我的腦子好像是瞬間空白，姓閆的先生……我知道不會有別人，是他，閆清……
“米安！米安！米安！”秦戈在旁邊叫我
“他在哪裏？”我回神問道
“那邊！”女孩指著最左邊的一個墻角的位置說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真的是他，我看他的時候，他也在看著我。我的腦子有點懵，我的心跳有些混亂，我的腳開始發軟，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一點走進他看著他的勇氣也沒有。沒有人會知道，三年前的那個晚上，我是抱著怎樣
的心情離開的……
“不想去的話，就……”秦戈在我身邊輕聲說
“我去。”我起身，朝著他的方向走去
他的臉越來越清晰，關於他的回憶一點點吞噬我的心。這兩年，他好像一點兒變化也沒有，還是以前的模樣，還是我心裏的模樣，還是我日夜思念的模樣。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桌上放了杯加冰威士忌，手裏夾著支咖啡色的煙，煙霧在他的周身彌漫，畫面變得有些迷糊，有些不真實……
我在他的對面坐下，他看著我面無表情，我也不知道該對他笑還是怎樣。
我們兩就這麽坐著沈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煙早已點完，他的酒也早已喝完，可我們還是這樣沈默的坐著“還記得我嗎？”終於還是他先開口了
“閆清，門裏加個三的閆，清澈的清……”我記得，一直記得，怎麽會遺忘
“呼……”他長舒一口氣“我多怕你說你忘了。”他笑了，但笑得並不快樂“剪頭發了嗎？”他看著我的齊肩長發問
“恩。只是後來一直沒再去理發店，就又長長了……”
“這樣更迷人……”
我相信我的眼神開始不自然，因為他的那句更迷人。
“一直都沒回家嗎？”他問
“恩。”我點頭“不是要請我喝一杯嗎？”
“想喝什麽？”
“和你一樣好了。”
他朝著不遠處站著的一個服務員示意“威士忌，加一塊冰就好。”他對著走到身邊的服務員說
“好的，請稍等。”服務員禮貌的走開了
很短的時間內，另一名服務員將酒水上到了我的面前，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威士忌濃烈的味道在我的喉嚨口徘徊，順著喉嚨往下，一陣冰涼穿過我的胸膛，然後流進肚裏，我的眼睛因為酒的辛辣而止不住的流淚。
我知道自己不善喝酒，只要一點點，就足以讓我面紅耳赤，此刻的我，臉像火般燃燒著，心也似火般燃燒著……
“你……”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異樣
“我沒事兒……”我笑著說“有些話，沒有酒精的力量，我永遠不敢講……我想你，從五年前離開你開始，每一天每一秒。可是這些話，我不敢說也不能說。所以求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即使真的不巧的遇到，也請不要理我，當做不認識就好。你不知道，我每多見你一次，想你的心情就會更深刻一些，我真的承受不來了，再也承受不起了……”我終於，我終於告訴他我想他了，我終於做到了。
“這是你最想要的嗎？”他看著我問
“恩，這是我想要的。”
“今天來這兒，是生意上的夥伴推薦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這裏，可是見到你後，還是忍不住找你了。你的話，我會記在心裏的，從現在起，我們就不認識了，即使以後再見面
，我們也是陌生人，不微笑，不打招呼，也不像這樣面對面坐著聊天了。”他看著我笑著說了很多很多“只因……這一切，是你想要的。”
“恩！”我起身“那……我回去，我還要工作呢！”我勉強的擠出了一抹微笑
“一下，讓我再抱你一下，好嗎？”他也起身
我不語，只是點頭。
他踱步向我走來，雙手緊緊地攬我入懷，一剎那，他懷裏曾今熟悉的味道，他胸口我一直銘記的心跳，他指尖珍藏著的溫暖，都像冒著熱氣暖呼呼的溫水般流過我的胸膛。這個懷抱，只要擁有一次就足以銘記，而這一次，卻溢滿了決絕的心情……
一會兒，再多一會兒就好，我只想放縱自己最後貪戀一會兒，沒有羞恥心，沒有罪惡感的貪戀一會兒！
這個擁抱，一共持續了148秒，我從開始到結束，一直在心裏默數著，149秒的那一刻，他吻了我，輕輕的吻映在我的額頭，煞那間，他口中濃濃的酒味和淡淡的煙草味在我的鼻尖縈繞，我忽然有些迷糊和眩暈……
然後很快，他轉身離開了我的視線。
我多想跟上前，讓他別走，永遠別走，可是我的腳步終究還是沒有踏出的勇氣，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看著他一次又一次的在我面前消失，五年前是，兩年前是，現在依然是……
“心裏那麽希望他留下，為什麽不留住他，我看得出，只要你開口，他就會留下。”秦戈不知在何時走到了我的身邊
“不是說，既然知道沒結果，就不要逼自己嗎？”我看著他居然笑了出來
“好吧！走吧，現在你還是工作時間呢！”
“恩。”我點頭
第三次，這是我和他分別的第三次，比起前兩次，我好像適應了很多，至少表面上，我已經可以強裝鎮靜了。
“米安，這是閆先生讓我交給你的。”見我和秦戈在休息，站在門口的一個服務生走到我身邊交給了我封信
“他有說其他的嗎？”我問
“沒有，他只說他姓閆。”
“謝謝你！”我笑著對他說
一個人回到休息室，我輕輕打開咖啡色的信封，一塊深灰色的紋理手絹疊的很平整的放在信封裏，我把它拿了出來，慢慢拉開，是一塊正方形的棉質手絹，上面有淡淡的專屬於他的味道。信封的底部，還放著一張小紙片，我將它也拿了出來，上面簡單的寫了幾行字……
小安，他這樣稱呼我。
你還是你，一如小時候的你一樣的固執堅韌，只要是自己決定的事情，自己想好的事情，任誰都無法改變。我曾今以為，自己或許，或許可以使你改變一些，可是原來我錯了，我的靠近，只會把你逼得更遠……
我會離開，明天十點的飛機。
沒有署名，簡單的幾行字，
我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將它讀完了……
這一次，我沒有哭，反倒是笑了，笑得幹澀，笑得痛苦，笑得麻痹，笑得可笑！
小時候的我？我回想著他信裏的話……
“是小安啊！”手機裏，傳來堂姐的聲音“你這個死丫頭，有多久沒來電話了啊！終於知道打來了。”
“姐，問你個事情。”我沒有理會她的抱怨，而是直接講自己想說的
“什麽事情啊？”
“五年前幫過我的那個人，你的大學同學，我小時候見過他嗎？”我問
“呃……噢，我想起來了，見過！你十歲生日那年見過！那是大一的暑假，他沒高興回家，我就說，我堂妹十歲生日請客吃飯，問他要不要來蹭頓吃的，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不過後來搞得有些尷尬……”
“尷尬？為什麽？”
“小丫頭記性這麽差啊！不過也是，都十三年了，你那時又不太懂事。”堂姐在電話裏笑了
“什麽事情啊？”
“你外婆送了你塊手絹，你寶貝的不得了，結果我們大家一起玩的時候，他不小心弄臟了你的手絹，然後你……你……”
“我怎麽了？”
“你就……其實你什麽都沒做，狠狠瞪著他足足有七分鐘，然後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了！”堂姐的語氣裏明顯有笑意“回學校後，他跟我說，他情願你罵罵他或是打幾下他也好過那麽狠狠的瞪著他，他說那七分鐘太漫長又太寒了，他是真被你嚇到了。”
“這樣啊……”
“是啊！怎麽了？突然問這個？”
“噢……沒事兒，突然想到就問問。”
“你最近怎樣啊？什麽時候回來啊？你……”
“姐，我這邊突然有事情，我掛了啊！拜拜，再聯系！”我知道她下面的話又是那些我無法給予肯定答案的問題，於是，我索性找些借口掛了，知道這樣的自己很自私，很對不起他們，可是……目前的我，只想這麽做，這麽繼續生活下去。
掛完電話，我努力回憶著十歲生日那年的記憶……那一年，平日裏吝嗇的不行的舅舅舅媽居然送了我條金項鏈；那一年，姑姑給我買了件粉色的公主裙；那一年，堂姐給我買了塊很精致的蛋糕；那一年，我最敬愛的外婆，第一次送我禮物，一塊深灰色的紋理圖案手絹，好像還是正方形的……
我搜索著那些零散的片段，那些我早已遺忘或是根本不去在意的片段……
“你是小安？”“你就是米枼的堂妹米安啊！”“你堂姐總說她有個漂亮的堂妹，就是你啊！”“你的頭發果然像你堂姐說的那樣，又長又黑又柔順！”“你……”……
終於，在那些逝去的時光裏，我好像理出了些頭緒……那時的他，比現在好像要胖些，臉還沒現在這麽黑，白乎乎的，肉嘟嘟
的，個子倒是很高了，微笑很燦爛很親切，因為臉上肉比較多的關系，只要微微一笑，酒窩就會很明顯，樣子可愛極了！
我努力回想著，居然不知不覺笑了……
原來，我們曾今見過一次啊，在我十歲生日的時候見過啊……
那一晚，我徹夜未眠，我的腦子裏，全是他！雖然沒有太多的回憶，雖然可以回想的只有那幾個短暫的片段，可是，只要腦子裏裝著他，就好像任何其他的都無法去想，哪怕只是一個微笑，一個眼神，一個擁抱，一個不算吻的吻，我都可以回憶很久很久很久，只是因為那些畫面已經生銹，讓我的腦子生銹，讓我無法再去記住任何其他的東西……
我看著窗外，天蒙蒙的，淩晨的時候好像下起了雨。我跑到陽臺，雙手伸出去，一滴滴冰冷的水珠滴在我的手心，我不覺得冷，反倒覺得舒服，我看著自己口中呼出的熱氣，看著它融入到空氣裏，我覺得很舒服很舒服，冬天的感覺，冬天的場景，就應該是這樣的。
我會離開，明天十點的飛機。他信裏的文字在我的腦海裏不停地重覆。
二十三年了，我的初戀呢？我的愛呢？我的情感呢？我最想要的呢？我除了固執，除了自私，除了逃避，我做過什麽？我為自己爭取過什麽？好像什麽都沒有，一切都沒有……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努力的告訴自己什麽是對的，我努力的告誡自己不可以，可是一切的努力到最後還是一場空，我的腦海裏唯一留下的，依然是他的微笑，他的眼神，他的話語，他的擁抱，他的吻，他的一切充斥著我的腦海！
最後，我終於在心裏告訴自己，就一次，只一次，這回，我要做我心裏想做的事情，我要把他留下來！
原來，並不是那麽困難，那麽想的一刻，我的內心，並沒有那麽的自責，愧疚或是對不起那個遠在B市的女人。原來，我的內心，終究還是一片陰暗，那我那麽長的時間以來，何必要偽裝清高……
八點三十七分，我趕到了機場。九點零一分，我在一家咖啡廳角落的位置找到了他……
他看上去有些疲倦，精神沒有昨晚的好，他的桌上，只放了杯清咖，什麽也沒加，
喝得只剩一半不到，手邊，一個簡單的黑色公文包，依然是昨晚的灰色大衣和黑色圍巾。
我站在他的面前，他很快感覺到了。他擡頭，眼神裏流露著不敢置信和突如其來的喜悅，他起身，靜靜地看著我不語。
“沒想到嗎？”我看著他，口氣有些調皮，這是我第一次這麽和他說話
我想他是被我嚇到了，依然還是站在原地不動也不語。
“不開心嗎？”我靠近了他一些
他居然還是只站在原地，這種時候他應該上前來抱住我才
對！
“算了，我還是走吧……”我做著轉身的準備
“小安——”他上前，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轉眼，我已經在他的懷裏
我偷偷地笑了，因為一切在我的預料中……
“不想說些什麽嗎？”我在他的懷裏問
“真的嗎？”他的聲音有些小
“真的！”我看著他的眼睛回答“留下，或者帶著我一起離開，我想在你的身邊，一直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好！”他笑著再次把我擁進了懷裏
……
第二天，我向秦戈辭了職，他說要帶我去B市，一切的事，等到了B市再說。我聽他的，當我說出我要在他身邊的那一刻起，我就選擇相信他，我知道他會給我一個我們都滿意都美好的結局，我知道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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