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董斜川那裏卻沒有什麽好消息，趙辛楣所求的這樣一個官職，其實也算是千金難買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天高皇帝遠，誰知道你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做了什麽。國家窮，關不了餉，要是真的能在地方上自給自足了，不再向中央政府打秋風，那麽中央也只會感恩戴德，才不會管地方上是怎麽生靈塗炭，草菅人命的。

中央派出去的所謂督戰團，真的能督戰麽？

這顯然是不能的。

將其比作明朝的隨軍太監來，其實還算是高看了，雖然二者都可以直達中央，但是明朝的隨軍太監裏也不乏幾個狠角色，甚至還有太監帶兵平過川。大多數時候，太監的確是拖後腿的，延誤軍情，甚至是通敵賣國，但是裏面倒也有兩個甘願為了主子去死的。

但是現在這個督戰團，實在是單純為了斂財和撈好處搞出來的玩意兒，打擊小日本，算是國仇家恨，但凡是有血性的，不可能不盡全力，正面戰場上的將士們，也都是抱著必死的心，豁出命去拼的，這樣的戰根本不需要去督。那督戰團能幹什麽呢？督戰團能上達天聽，只要他們說戰鬥的部隊有意延誤軍機，就算是部隊的長官長了十條舌頭也說不清，要想伺候好了這督戰團，那麽就只有給錢，多多的給錢，錢從哪來？不能從軍餉裏扣得太多了喲，不然可是會軍變的，兵油子們手上有槍，不好對付，就算是平定了，上面還會追究責任；但是泥腿子造反，就沒有什麽好奇怪的了。

這督戰團從來不會去什麽真的打得熱火朝天的地方，加上這個機構雖然是掛在國防委員會下面，但是實際上，在通訊方面走的還是情報部門的路子，也算是個編外人員。又搭著軍統，又搭著國防委員會，兩邊吃香，兩邊討好，還能拿錢，又不要什麽資歷，故而有點門路的官宦子弟都想這個差事。全國能有多少個戰區呢？當然是供不應求了，所以就算這個時候趙辛楣找上門，董斜川也只能回一句，實在是沒有空閑的職位了。

想從這一步離開重慶，看來是做不到了，那麽何不如外放去做個縣長還是市長？這裏面的操作就更難完成了。趙辛楣從董斜川那裏都碰了壁，倒把他調動的心弄得動搖起來，又想了好幾個辦法，但都覺得不成功，好在蘇文紈的動機“妾身未明”，他只要早做防範。未必會出事，加上這重慶城裏才經營起的一些關系還舍不得丟掉，驀然要求調動也會令人起疑，趙辛楣撫摸著桌上電話機的聽筒，他這一天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但還是拿不定主意，中午飯也沒吃幾口，方鴻漸只是問他是不是胃口不好，別的也沒說什麽。他突然想起來自己這樣做要是真的做成了，方鴻漸自然也不會反對，肯定會老老實實地跟著自己走了，但是就這樣，是不是對方鴻漸有些不太公平。畢竟蘇文紈就算要報覆，針對的也是他趙辛楣，不會牽扯上方鴻漸。工作調動又是涉及到仕途的大事，以他看來，方鴻漸對於仕宦並不算熱衷，但他畢竟是個男人，自己就這樣直接決定不問一問他的意見，只怕方鴻漸心裏會不舒服。

趙辛楣拿起聽筒，要搖內線電話給方鴻漸，讓他下樓來談談，誰知道這個時候電話竟然自己通了，原來是國務院通知各個機關部分，部司會所，要在自己的駐紮地建築公事，一來保護檔案，二來保護人員。保護檔案的工作前期已經進行了一部分，但是遠遠的還不夠，加上還要保護人員，修建防空洞，工作量更是擴大了一倍還不止。趙辛楣身為辦公室的主任，這件事情必然是他親自負責的了，上面也直接把電話打到了他這裏，他推辭不掉的。

接完這個電話，他想調動的心思算是徹底淡了，也不用再給方鴻漸打什麽內線電話了。這一樁事情壓到面前來，臨陣脫逃首先不是他的風格，再來，這件事情也算是一件大事，不能輕易交到別人手上，這些撤退到後方來的檔案或者人員，都比戰前幾乎有百倍的價值，都是付出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乃至經歷了血與火的考驗才抵達了重慶，這件事情辦好了無功無過，辦砸了就是當頭一棒，這可能會成為還不知道的那個別人攻訐他的著力點，這過程之中也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但是這件事情，他既然應承了，就非辦好了不可。人都是有自己的良心和底線的，個人的情感就算是再熾熱再濃烈，個人的需要就算是再急迫再正當，都不能背叛良心，擊破底線。他趙辛楣雖然算不上是一個多麽傑出的外交家，但是為了國家保護好這一批檔案和有真才實學的科員們，這件事他覺得還是非他不可。

上面時間要求的很急，要在五月份之前完工，到現在不過是一個多月，外務部的辦公樓下面本來就有地下室，但是這地下室是否滿足作為掩體的需要，面積夠不夠，再擴大面積會不會影響到上面大樓的支撐，這些都是問題，而且是專業問題，現在重慶需要加固和修建的掩體那麽多，一日請不到專家論證了這個問題，一日就不能動工，工期被縮短，質量是否有保證又不得而知。

經費上雖然不愁，但是冷不丁的哪裏能有那麽多民工來幫忙修建，現在整個重慶都在打地洞，人人都變成了老鼠，只要發現天上有黑影，就想著往地底下鉆。然而這掩體要是靠不住，炸彈一來，直接就變成活死人墓，直接把人埋在裏面不能出去，這種等死的感覺，比直接炸死還不如。

趙辛楣的桌上有一本大臺歷，是他自己特制的，每一個月是一張全開的大紙，每一天都是一個大概手掌大的格子，每天要處理的事情他都一件一件地寫到格子裏面，這樣就有條不紊，事情不會給辦丟了。他先用紅藍鉛筆紅的這一頭，在今天的日子上畫了個圈，又翻到五月份，在五月一號上面畫了個圈，再掉轉筆頭，在今天的小格子上寫上想到的與此相關的各項事項，他畢竟不是專業的，越寫越多，心裏開始越寫越慌，但過了一段時間反而覺得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他現在列舉出來的問題，有的可以向建設部討主意，有的讓專家看了，或許就不是個問題，他寫的很投入，等到他再擡起頭，辦公室的科員們早就走光了，再一看天色竟然都已經暗了下來，方鴻漸笑意盈盈地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看他擡頭，“回家吧趙大主任，今天這樁公事看來是要緊的很，連他們下班，我到這兒來你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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