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辛楣想拉住方鴻漸加深這個吻，但是方鴻漸像泥鰍一樣溜走了，根本抓不住，趙辛楣追著去了洗漱間，發現方鴻漸進去之後幹脆鎖上了門，死命敲門方鴻漸出來了，含著滿嘴的泡沫，“今天早飯哪兒吃啊，不能再去喝蓮子茶吧。”

“鴻漸，你這是幹什麽？”

“幹什麽，刷牙啊。”

“不是，你才……就刷牙？”

“這不是要講究衛生麽，這也是委員長新生活運動提倡的啊。”

“不，你不能就這樣。”

“就怎樣？趙辛楣，我可告訴你，今天的利息我可是給過了，想再要，可就是要蝕本錢了。”方鴻漸平推出一掌，將趙辛楣拒在一尺之外，含了口水漱了口，“細水長流，來日方長，辛楣，你別急嘛。”

趙辛楣又是受用，又是急躁，心裏頭又是一團火來燒，又是一盆水來澆，真不知道拿這個好像一下子變小了十歲的方鴻漸怎麽辦，又賴皮又撒嬌，但是反觀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有些幼稚的像中學生一樣的舉動呢？

大年初一，應當是上門拜年的時候，不管日本人丟不丟炸彈，老話裏說，“下刀子也要去”，現在倒是這句話變成了現實，而且要加倍。門庭若市的依然是門庭若市，門房面前擺著一張小桌子，來拜年的客人留下姓名，明天和年禮，有的尚能見到主人尊面，但若是主人太忙，連互道一聲“新年快樂”的功夫都擠不出來，也就只能打道回府或者奔向下一戶門庭。就好像封建社會的帝王，接受百官朝拜一樣，在民國，越是大官，越是聲名顯赫，收到的年禮和名片也就越多，如若不想淹沒於眾人之中，那麽一張好名片就顯得尤其重要。晚明時候，有人用百寶嵌來做投名帖的拜匣，精工細作盡極精巧奢華之能事，所求的也不過是主人能夠多看一眼，那麽現在，一張好的名片，首先要夠挺括，要用好的紙張印刷，銅版紙，道林紙為上，最差也得是白板紙，或者印花，或者撒金，或者熏香，總得有點地方與眾不同。二來，名頭要擺的大一些，什麽協會，什麽委員，什麽主席，什麽主任，其實都是一些沒有人去查證的事情，也不會有人去深究這個主席是正是副，只要寫出來夠響亮，寫完了正面，再擠滿了背面，就算是功德圓滿。這些有著漂亮名片的人，或許憑借名片在交際的第一關無往而不利，但是在太史公筆下，這些人或許連歷史的一點渣滓都算不上，但是從名片上來看，幾乎是他們推動了歷史的車輪。

趙辛楣家本來也該是這樣，但是因為今年老太太不在此地過年，加之又是來到重慶之後的第一個春節，很多人還不清楚狀況，所以老的交往走動的就要少一些，趙辛楣上門，給那些長輩們拜個年也就算好了。下面的職員也有來拜年的，但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上午，選擇下午或是第二天，因為趙辛楣這尊菩薩其實還不夠大，香火也不是頂旺盛，所以要再向上，向更大的活菩薩們去上香，家裏的這些信徒，自然可以留待之後在慢慢處理。

趙辛楣跟方鴻漸的第一站還是董家，董斜川在重慶的時間比趙辛楣算是長的，他的根基也要牢固一些，加上一些舊朋友已經建立起了交往，所以人情親眷上的往來較趙辛楣要多出一倍還不止。

趙方二人到達時，董氏夫婦剛送走一位來拜訪的客人，董夫人顯然很疲倦，看見趙辛楣來了，舒了一大口氣，“鴻漸，辛楣，還好是你們，我不必費心去招呼，這一個早上，可真是累死我了，以前在上海，有媽媽在，我可是從來不知道大年初一是有這樣累人的。你們自己做，我叫廚房送點點心上來。”

董夫人用手絹按著眼角，轉身上樓去了，方鴻漸發覺董夫人臉色不算太好，眼睛也是紅彤彤的，“怎麽，嫂夫人是昨天沒有睡好嗎？怎麽精神這樣的差，我跟辛楣昨晚守歲，幾乎一夜沒睡，今天精神看起來都要比她健旺些。”

董斜川無奈，“做了媽媽的女人，總是念著孩子，昨天你們走了以後，我跟她本來無事，但是看見外面放煙花，她突然就哭了起來，說什麽‘囡囡最喜歡看煙花，總要騎在你的肩上看煙花’，一哭就根本剎不住，只好陪著她掉了大半夜的眼淚，後來今天早上，又有兩位認識的太太帶著孩子來拜年，雅茹幾乎當時就哭出來了，她想孩子想得不行，沒辦法，你們也別笑話她。”

“不會，不會，人之常情，更何況是戰爭時期，更加是別時容易見時難，我們都理解，老董，你也要勸勸她，別太難過了。”趙辛楣拍了拍董斜川的肩膀，他自己沒有孩子，方鴻漸也沒有，所以體會不到父母與子女離別時那一種撕心裂肺，但是方鴻漸卻似乎受到了影響，一時沒有說話。

“鴻漸，你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突然想起，到重慶這樣久了，還沒有跟家裏發過一封電報。”

方鴻漸不是不想發，只是在上海，他還有一屁股沒有處理完的事情，他說實話是有些懼怕的，怕孫柔嘉打上門去，怕兩位弟婦說三道四，總之是煩不勝煩，幹脆就不發電報回家，他雖然心裏還是有些擔心堂上雙親，但他游學時間長，回國之後不久又遠走工作，所以也不是非常的渴慕，但是在春節的時候，“每逢佳節倍思親”，他那一點思念，愧疚與不舍，又打著滾兒似的翻了上來，也是時候給家裏發一封電報了。

三人坐在董斜川那兒說了一會閑話，吃了點點心，方鴻漸顯然食不甘味，趙辛楣也看出方鴻漸內心藏著事，但是大年初一，該走的廟還是得走一遍，於是跟方鴻漸匆匆從從董斜川這裏離開，該上香的地方，都供上一遍，幸好這些老爺們都很忙，所以方鴻漸即便心不在焉，也沒什麽打緊，抽陀螺一般跑完了這麽多家，又回到董斜川處用了午飯，連補的中覺都不睡，方鴻漸立刻開始起草這封萬金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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