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小
中
大
方鴻漸言罷，趙辛楣臉上的表情還是焦急，但是精神已經鎮定不少，回頭看見老母親果然一臉擔憂，“是我冒失了，如果真是已經被炮彈擊中，那我現在上去也於事無補，不若等到這一波攻擊過去再說。”
兩個人灰頭土臉地蹲在地下室的門口，上面震下來的土灰糊了一臉一脖子，難受的很，眼睛幾次被迷得掙不開，但是又不能拿袖子去擦，一擦又全是沙子，趙辛楣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來一塊棉布的手帕，先遞給方鴻漸，再自己拿回來。
等了大約有大半個鐘頭，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才漸漸的從頭頂上飄過去，遠遠的還傳來幾聲炮響，只是沒有之前密集，想來這一批敵機是已經將所有炮彈都清空了，只留下這樣一座原本繁華，現在殘破的城市。
地下室裏全憑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照明，因為不常用，裏面也沒有多少燈油，現在已經是半明半昧，趙辛楣對著微弱的燈光看了看表，已經是淩晨三點鐘了，料想不能再有襲擊，整個城市陷入了巨大爆照之後的極度寂靜，所有的悲哀與哭泣都顯得格外刺耳，在其中哀怨的回蕩著，實在是鬼哭之聲，叫人不禁掩面而泣。
“局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麽。”趙辛楣嘆了一口氣，方鴻漸也很是震驚，他算不上什麽熱血青年，雖說有捐軀赴困難，視死忽如歸的覺悟，但是始終沒有實現的機會，在三閭大學，在香港，在上海，在重慶，一切都保持著一種奇怪的正常，似乎與戰前沒什麽兩樣，他沒有被飛機追在屁股後面轟炸，也沒有經歷過機槍端在面前掃射，他理解不了國難兩個字，因為洋錢的一切，似乎都還正常，只是如今，這飛機已經轟炸到重慶來了，不是一次，也不是兩次，而是自傍晚時起直到淩晨幾乎沒有暫停的轟炸，說實話，他這是給炸蒙了，戰爭與前線，第一次血淋淋地出現在他面前，他不禁有些膽怯了。
聽不到飛機聲了，趙辛楣拍拍方鴻漸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一起上樓，萬幸，房子並沒有被炸彈擊中，只是電力大約是因為整個網絡出現了問題，中斷了供應，兩人摸黑走到大廳，順著走廊摸到廚房，方鴻漸算是對這廚房還有些熟悉，找出了一盞馬燈，點上，提著照亮兩個人好往二樓去。
冬日的夜晚，本來是格外的黑暗與漫長，寂靜無聲，然而此時的重慶，空氣中彌散著的硝煙味道，透過窗戶可以看見的點點火光，使得城市陷入了一種悲壯的氣氛之中，又仿佛這些火光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犧牲也變得有價值了似的。
方鴻漸在前面提著燈，趙辛楣在後面跟著，到了二樓，趙辛楣從身上摸出書房的鑰匙，打開了門，這是方鴻漸第一次走進趙辛楣的書房。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面前一排書櫃，一張寫字臺，一張藤椅，臺燈也是最常見的那種帶著一點熒光的綠色燈罩，在燈光下面會有一點瑩潤的玉色，但是現在，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有些輕浮。趙辛楣下意識去開燈，顯然沒有成功，他引著方鴻漸把馬燈放在寫字臺上，就著這火光，躬下身，在寫字臺下面摸索，方鴻漸並沒有發覺什麽異樣，咯噔一聲有一個抽屜彈了出來，他也只當是趙辛楣用鑰匙打開的，其實趙辛楣此時，手上什麽也沒有。
抽屜打開之後，裏面有幾個牛皮紙的檔案袋子，無一例外，全是絕密，趙辛楣並不介意有方鴻漸在場，也沒有可以讓他回避，仔細打量了一下檔案袋的封口是否還完整，又重新放回了抽屜裏，落上了鎖。
趙辛楣顯然有心事，他們從書房退了出去，坐在二樓小客廳的沙發上，趙辛楣原本是不抽煙的，或者說，方鴻漸沒有見過他抽煙，然而他此時竟從口袋裏抽出一盒煙卷來，神情落寞地劃亮了一根火柴，將煙夾在指縫中，任憑他燃盡，煙霧一縷一縷飄浮在他臉周，更加顯得憂愁。
“鴻漸，我們或許，不能在重慶過完這個年了。”
“這是為什麽？”
“前線告急，重慶被頻繁轟炸，再遷都可能不可能，但是一些機密檔案和有關部門，都要轉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去，眼下這個狀況，跟蘇聯人合作是迫在眉睫了，於黨於國，於公於私，這個機會都不能錯過，也不能放過，即便最後無果，所有的努力，也都是必要的，我們就在這裏等到天亮吧，等到天亮了，我們一起去部裏。
說完了這番話，趙辛楣歪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假寐，方鴻漸熄滅了馬燈，陪坐在一邊，他不是很明白趙辛楣所思所想，所謂“於黨於國，於公於私”這八個字的意味，不能再多，也未免太少，趙辛楣這是要到哪裏去？
兩人並沒有能休息多久，淩晨六點，又一波轟炸來襲，巨大的爆炸聲讓他們從半夢半醒中驚醒，趙辛楣沈吟片刻，找出一只特制的手提包來，將抽屜裏的絕密文件取出，打開封口，將裏面的文件抽出來，仔細看了一遍，又亂序封好，拆開一只煙卷，在上面草草地寫了幾個字，再重新卷起來，他把那支煙卷交給方鴻漸，“外面路不好走，只怕現在就要出發了，鴻漸，你願意跟我一起出門嗎？”
方鴻漸雖然未能完全領會趙辛楣言行中的深意，但是明白，趙辛楣一定是已經做出了一個了不起的決定，心中好像有熱血在奔湧，整個人也變得亢奮，“好，我跟你一起出去。”
“那好，你待會跟我一起出門，我們走著去部裏，離部裏還有兩條街的地方，你繞著走一下，一條巷子裏有一個賣豆腐花的，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如果還在，你就在攤子旁邊等著，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會問你，‘你是來找我們老板要債的嗎？’你說，‘沒錯。’那人會拿出一盒煙來討好你，叫你寬限些時日，你說‘日子不好過，須得趕緊拿到錢走人’，然後把這一支煙混到那一包煙卷裏扔給他，然後你就回來，我會在外務部門口等你一起進去，現在街面上一定有很多難民，做事情的時候不要心虛，只當是自己真是個債主，越自然越好。有人圍觀也不要緊，反正你現在也是灰頭土臉的，以後也未必有人能認出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兩個人灰頭土臉地蹲在地下室的門口，上面震下來的土灰糊了一臉一脖子，難受的很，眼睛幾次被迷得掙不開，但是又不能拿袖子去擦，一擦又全是沙子，趙辛楣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來一塊棉布的手帕，先遞給方鴻漸，再自己拿回來。
等了大約有大半個鐘頭，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才漸漸的從頭頂上飄過去，遠遠的還傳來幾聲炮響，只是沒有之前密集，想來這一批敵機是已經將所有炮彈都清空了，只留下這樣一座原本繁華，現在殘破的城市。
地下室裏全憑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照明，因為不常用，裏面也沒有多少燈油，現在已經是半明半昧，趙辛楣對著微弱的燈光看了看表，已經是淩晨三點鐘了，料想不能再有襲擊，整個城市陷入了巨大爆照之後的極度寂靜，所有的悲哀與哭泣都顯得格外刺耳，在其中哀怨的回蕩著，實在是鬼哭之聲，叫人不禁掩面而泣。
“局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麽。”趙辛楣嘆了一口氣，方鴻漸也很是震驚，他算不上什麽熱血青年，雖說有捐軀赴困難，視死忽如歸的覺悟，但是始終沒有實現的機會，在三閭大學，在香港，在上海，在重慶，一切都保持著一種奇怪的正常，似乎與戰前沒什麽兩樣，他沒有被飛機追在屁股後面轟炸，也沒有經歷過機槍端在面前掃射，他理解不了國難兩個字，因為洋錢的一切，似乎都還正常，只是如今，這飛機已經轟炸到重慶來了，不是一次，也不是兩次，而是自傍晚時起直到淩晨幾乎沒有暫停的轟炸，說實話，他這是給炸蒙了，戰爭與前線，第一次血淋淋地出現在他面前，他不禁有些膽怯了。
聽不到飛機聲了，趙辛楣拍拍方鴻漸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一起上樓，萬幸，房子並沒有被炸彈擊中，只是電力大約是因為整個網絡出現了問題，中斷了供應，兩人摸黑走到大廳，順著走廊摸到廚房，方鴻漸算是對這廚房還有些熟悉，找出了一盞馬燈，點上，提著照亮兩個人好往二樓去。
冬日的夜晚，本來是格外的黑暗與漫長，寂靜無聲，然而此時的重慶，空氣中彌散著的硝煙味道，透過窗戶可以看見的點點火光，使得城市陷入了一種悲壯的氣氛之中，又仿佛這些火光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犧牲也變得有價值了似的。
方鴻漸在前面提著燈，趙辛楣在後面跟著，到了二樓，趙辛楣從身上摸出書房的鑰匙，打開了門，這是方鴻漸第一次走進趙辛楣的書房。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面前一排書櫃，一張寫字臺，一張藤椅，臺燈也是最常見的那種帶著一點熒光的綠色燈罩，在燈光下面會有一點瑩潤的玉色，但是現在，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有些輕浮。趙辛楣下意識去開燈，顯然沒有成功，他引著方鴻漸把馬燈放在寫字臺上，就著這火光，躬下身，在寫字臺下面摸索，方鴻漸並沒有發覺什麽異樣，咯噔一聲有一個抽屜彈了出來，他也只當是趙辛楣用鑰匙打開的，其實趙辛楣此時，手上什麽也沒有。
抽屜打開之後，裏面有幾個牛皮紙的檔案袋子，無一例外，全是絕密，趙辛楣並不介意有方鴻漸在場，也沒有可以讓他回避，仔細打量了一下檔案袋的封口是否還完整，又重新放回了抽屜裏，落上了鎖。
趙辛楣顯然有心事，他們從書房退了出去，坐在二樓小客廳的沙發上，趙辛楣原本是不抽煙的，或者說，方鴻漸沒有見過他抽煙，然而他此時竟從口袋裏抽出一盒煙卷來，神情落寞地劃亮了一根火柴，將煙夾在指縫中，任憑他燃盡，煙霧一縷一縷飄浮在他臉周，更加顯得憂愁。
“鴻漸，我們或許，不能在重慶過完這個年了。”
“這是為什麽？”
“前線告急，重慶被頻繁轟炸，再遷都可能不可能，但是一些機密檔案和有關部門，都要轉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去，眼下這個狀況，跟蘇聯人合作是迫在眉睫了，於黨於國，於公於私，這個機會都不能錯過，也不能放過，即便最後無果，所有的努力，也都是必要的，我們就在這裏等到天亮吧，等到天亮了，我們一起去部裏。
說完了這番話，趙辛楣歪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假寐，方鴻漸熄滅了馬燈，陪坐在一邊，他不是很明白趙辛楣所思所想，所謂“於黨於國，於公於私”這八個字的意味，不能再多，也未免太少，趙辛楣這是要到哪裏去？
兩人並沒有能休息多久，淩晨六點，又一波轟炸來襲，巨大的爆炸聲讓他們從半夢半醒中驚醒，趙辛楣沈吟片刻，找出一只特制的手提包來，將抽屜裏的絕密文件取出，打開封口，將裏面的文件抽出來，仔細看了一遍，又亂序封好，拆開一只煙卷，在上面草草地寫了幾個字，再重新卷起來，他把那支煙卷交給方鴻漸，“外面路不好走，只怕現在就要出發了，鴻漸，你願意跟我一起出門嗎？”
方鴻漸雖然未能完全領會趙辛楣言行中的深意，但是明白，趙辛楣一定是已經做出了一個了不起的決定，心中好像有熱血在奔湧，整個人也變得亢奮，“好，我跟你一起出去。”
“那好，你待會跟我一起出門，我們走著去部裏，離部裏還有兩條街的地方，你繞著走一下，一條巷子裏有一個賣豆腐花的，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如果還在，你就在攤子旁邊等著，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會問你，‘你是來找我們老板要債的嗎？’你說，‘沒錯。’那人會拿出一盒煙來討好你，叫你寬限些時日，你說‘日子不好過，須得趕緊拿到錢走人’，然後把這一支煙混到那一包煙卷裏扔給他，然後你就回來，我會在外務部門口等你一起進去，現在街面上一定有很多難民，做事情的時候不要心虛，只當是自己真是個債主，越自然越好。有人圍觀也不要緊，反正你現在也是灰頭土臉的，以後也未必有人能認出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