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麽不妙的？”

“辛楣，你可別跟我打馬虎眼，你那點心思，鴻漸不知道，但是我是一清二楚的，鴻漸當時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你還記得吧，現在即便是唐小姐嫁做人婦，只怕鴻漸的心思也並沒有完全收斂起來吧。”

“你別胡說，鴻漸是正人君子，斷不會對別人的夫人有非分之想的。”

“非也非也，我倒不是有多擔心鴻漸，鴻漸是個好人，好人的通病就是心軟，尤其是面對自己喜歡的女人，往往會心軟的沒有了底線，唐小姐雖然吃穿不愁，幾乎算得上是珠環翠繞，富貴傍身啊，但是她不幸福，這個女人，就是麻煩，有吃有穿還不行，不滿足，得有個男人，有個男人還不行，還得有個孩子，哪一點缺了，就能哭得死去活來的。現在唐曉芙，丈夫不在身邊，有沒有孩子，跟公公婆婆又是若即若離的，一不能相夫二不能教子，她還能幹什麽？無非是跟著表姐吃喝玩樂，表姐都那個樣子了……你看，萬一有一天，這唐小姐對鴻漸有所請求，那你，豈不是大大的不妙？”

“我說不過你，你這個人，正經事情到不一定有多出色，但是這種事情上總是一大趟的歪理，真不知道當年嫂夫人怎麽看上了你。”

“這可不是你嫂夫人看上了我啊，我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哎，結婚之前正正經經沒有見過面的，這也可以看出啊，這個傳統婚姻也不是沒有好處，門當戶對，至少可以保證拿到等量的嫁妝去交換彩禮，不至於太虧本，要是真的娶到了個好老婆，那就真的是賺到了。”

趙辛楣耳朵尖，從電話裏聽到了董斜川輕微的呼痛聲，“夫人，夫人，我錯了”，董夫人接過電話，“你別聽斜川瞎說，斜川這個人，在別人面前都是正正經經的，比老頭子還要老頭子，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一到你跟鴻漸面前，立刻皮的像猴子一樣，好像把平時都沒有機會說出來的話全倒出來的一樣，你說，他哪裏來這樣多的歪理，是不是平時假正經的時候，正憋著壞想著這些歪理呢？”

趙辛楣大笑出聲，：嫂夫人，這個你可別管緊了斜川兄，胸中有塊壘，當以酒澆之，胸中有歪理，當然是要一吐為快的，不然斜川兄可真是得憋得病了。”

“算了，我也不希的多管他，他也就這個時候沒什麽正型，平時也都是好好的。我先掛了，這大半夜的，斜川，你不睡，別人也得睡了。”

趙辛楣跟董氏夫婦道了晚安，含笑掛了電話，一轉身發現方鴻漸正斜插著兩手在胸前，倚在門框邊上看他，趙辛楣心裏一動，他並不是少年了，但是看到喜歡的人，總還是有點好年的心跳在作怪，想起了一句形容少女的詞來，卻知道方鴻漸是不會卻把青梅嗅的，只好無奈搖頭，又不知道方鴻漸是什麽時候來的，心中暗道真是現世報，不知道被他聽了多少去了，“你什麽時候過來的？”其實這樣是他對方鴻漸沒有防人之心，並不曾掩門，方鴻漸是極守規矩的，若不是因為這樣，也不會聽趙辛楣打電話。

“沒來多久，大概在你說嫂夫人的時候來的吧，跟斜川打電話？”

趙辛楣點頭，方鴻漸一擺手，“你們兩個，嘖嘖，真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叫我看了好生嫉妒啊。”趙辛楣雖然知道方鴻漸這話只不過是說笑，但是聽到方鴻漸說“嫉妒”，心裏還是一動，想著說什麽把這一點暧昧的情緒渲染開來，好歹再占一點口頭上的便宜，方鴻漸卻說，“辛楣啊，你可知道蘇文紈女士和曹老夫人住在哪家醫院？我想她一個弱女子，雖然你不能出面，但是你們是世交啊，總不能不去探望，這失了禮數，我去，既體現了你的心思，又省得你親自上門，多好。”

趙辛楣心裏暗罵一句，唐曉芙這女人，真是，還沒有上手勾引，已經叫方鴻漸魂不守舍了，才因為這個小吵了一架，現在又翻著花樣想上門探望，是要唐小姐撲在他的懷裏哭訴一番所見的可怕遭遇才算完麽，看來自己不但要加快進度，而這唐曉芙，也的的確確是個大麻煩。但他是真心不能出面，好不容易用公事堵著了嘴，但總得有表示上門，這個人，還真是方鴻漸最為合適了

他先是勸自己放寬心，去探病是去看蘇文紈跟曹老太太，未必會看見唐曉芙，但是還是不能放方鴻漸一個人出去，他總覺得方鴻漸現在是一碗噴香的梅菜扣肉，唐曉芙這個女人，就好比是多年未見葷腥的難民，只怕一張口，就要將方鴻漸整個吞掉，他在心裏冷哼一聲，就連杜甫都因為吃牛肉撐死在小船上，你唐曉芙未必有這樣的好胃口，“這樣吧，你現在還沒有銷假，那裏往來的人多，要是叫人看見你不去上班，倒是來這裏做起孝子賢孫來，說不定連我都要說進去，等到周末，叫家裏的老媽子燉上雞湯補品，我們再去看老太太。”

趙辛楣說話的時候其實也沒帶好氣，但是方鴻漸經過先前那一輪，已經明白了其中利害，更何況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就沒有必要去觸趙辛楣的逆鱗，更何況，趙辛楣也是在為了自己考慮，沒有什麽好置氣的，於是還是笑瞇瞇的一張臉，趙辛楣倒是有點驚詫，但是覺得可能是自己那一頓脾氣發對了地方，讓方鴻漸懂得收斂，也更加順從，於是志得意滿起來。

等到了周六，方鴻漸老早就爬起來看著廚房裏一通忙活，其實現在曹老太太什麽都不能吃，也根本坐不起來，只能平躺著，靠著點滴勉強維持著日子，雖然不至於立刻斷氣，但是離斷氣好像隨時都只有一步之遙一樣，方鴻漸的雞湯，其實還是熬給唐曉芙，若是唐曉芙不在，雖然給蘇文紈他不情不願，也只當是被唐小姐喝掉好了。

病房裏人來人往，一點都不像是可以好好養病的地方，一個一個來的人家，男人們指使著仆人將禮物堆在墻角，心好的女人們說不定還要陪吊著膀子的蘇小姐掉幾滴眼淚，老太太留著涎水，口歪眼斜地睡在床上幾乎沒有人管，大家照樣還是談天的談天，說地的說地，把病房變成了一個消息的中轉站，各種大消息，小消息，真消息，假消息，就在心照不宣的情況下默默地傳遞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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