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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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鴻漸白天睡得多，到了晚上反而不困，精神好的要死，趙辛楣倒是疲乏的緊，但是卻不肯回自己房間睡覺，說是方鴻漸身體還沒有好，要是晚上要喝個茶倒個水什麽的沒有人照應，一定要睡在方鴻漸房間裏。
方鴻漸靠在墊子上壞笑，“辛楣啊辛楣，你一定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了，要麽就是有事，要求著我幫忙。”他本來想調侃一下趙辛楣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卻想起他們一起往三閭大學去的時候，孫柔嘉曾經病倒在半路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生過病，他到了外國，同船的留學生被幾個月的海輪已經折騰的半死不活，到不容易踏上了異國他鄉的土地，觸目所見，俱是擺兩天可以上街打人的法棍，啃兩口就能咬掉門牙的香腸，平常人家裏，幾乎是連煙火也不見。病得亂七八糟的時候，誰都想有個人噓寒問暖，伺候茶水，但是在國外，這完全是奢侈，許多人也因此生了蒓鱸之談，還不曾被強留下，就先想著要歸去，不能不說是一種境界，中國人不管是到了什麽地方，頭一件大事，橫豎都是吃。
方鴻漸身體很好，不暈船，不管是磚頭還是面包，只要能吃，都照單全收，所以他並沒有遭遇過這樣的窘境，只是心靈上略有呼應，卻從沒有過切身之痛，由於水土不服導致的懨懨不振，他是從來沒有過的，他只要手上有錢，絕對是第一個滿大街晃蕩找樂子的。他到了重慶，也許是心境變化，於是身體好像也與之前不同，總算是找回了點中國文人傳承下來的病弱之氣，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是有得病的權利的，但他還是以為，這一趟還是心思沈重的緣故，並非是所謂水土不服。趙辛楣也是這樣以為，覺得方鴻漸需要陪伴，需要聊天，需要開解，這樣才能從根本上解決。
方鴻漸漸漸收起了笑容，他這一病，並不是完全由於對於趙辛楣的擔憂，也有對於他逃離的那座城市，他逃避的那些責任。
他不由得又想起孫柔嘉，想起她生病的時候嬌怯的面龐與柔弱的性靈，現在自己在重慶，她在上海，雖說生活上她的收入不至於使她陷入困境，更何況她還有那樣一個彪悍的姑媽，只是，情感上的慰藉，再向何處去找尋呢。他不是怕她寂寞，他相信孫柔嘉能找到一個比他更好的人，自己也並不算是愛她，但是他匆匆地丟棄了這份責任，這份予以感情慰藉的責任，叫他心中如堵。
又想起老母親，自己這樣子一走，也算是任性了，戰況如此，自己真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與家人再見。果真是結過婚的男人，所思所想都與先前不同，哪怕這婚姻已經失去了實質上的束縛，還是能最快地將一個男孩變成男人，過去他貪玩，從來不想著回家，整日價只把浪漫，有趣，放在心上，但是現在卻不得不考慮這世間那些固有的悲哀，並能感受到各種俗事的表面下掩蓋的傷痛來。
他順著墊子往下滑了一滑，轉入沈默，趙辛楣見他突然不說話，自己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但還是打定主意，要賴在這裏不走，轉身就去自己的房間裏想把被褥抱過來，他本以為方鴻漸還在想自己的事情，根本沒有註意到，但是方鴻漸突然叫住了他，“辛楣，你往哪裏去？”
趙辛楣回頭看方鴻漸，生著病的男人，到底還是像個孩子，掩蓋的再好，都不成，燈光下他的膚色顯得格外白皙，趙辛楣想到了一個不恰當的比喻“碩人其欣”，“鴻漸，什麽事情？”
“你這是要幹什麽去，陪我再說會兒話吧，白天沒精神，現在倒是精神好的不得了。”他又坐起來一點，手背在腦袋後面，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來，顯然是真的希望有人陪伴的。
“我回房間拿被褥啊，沙發上又沒個鋪蓋的，你是想凍死我麽？”
“睡沙發上，這可不行，怎麽能叫你睡沙發呢？我已經沒有大事了，辛楣，你還是回自己房間睡吧，你一定已經很累了。”
“別，剛才還叫我留下來說會話呢，鴻漸，你這‘欲拒還迎’的本領，練得那可是爐火純青，好在我知情識趣，曉得你的心思，馬上就回來。”
方鴻漸沒有再糾結趙辛楣的言辭，他的確是想讓趙辛楣留下來陪自己說說話的，“那你也別睡沙發了，你總歸是家裏的主人，怎麽有叫主人睡沙發的道理，你上來跟我一起睡好了，又不是沒有一起睡過。我只是水土不服的原故，你總不會忌諱過了病氣吧。”
“那有什麽病氣不病氣的，都是古人胡說，也好，我們今天就學一回大被同眠，橫豎都是兄弟。”
“原先睡在一起倒不見你有這樣多的話講，現在連典故都扯出來了，但是這樣我們之間還差著一個人呢，怎麽，要把斜川兄要叫過來，咱們抵足而眠，相談天下大事麽？”
趙辛楣腹誹，可不敢叫董斜川，上一次董斜川楞是讓自己跟方鴻漸睡一間，還一臉什麽我都明白，不必在意，絕不會去打擾的表情，自己後來去跟董斜川談事情，也不知道因為這個被董斜川揶揄了多少回，現在要是一個電話打到董家去要人，先不管董夫人答應不答應，就是董斜川在電話裏唧唧歪歪的，就能叫他敗了半輩子的興，更何況他是要跟細皮嫩肉的方鴻漸睡，才不是要跟硬邦邦的武官董斜川睡呢。
“可別，斜川兄在家中陪美人幼子，咱們還是別打擾了吧。”
“哦，這個兄弟不行，那我還有一個兄弟，陳秀夫怎麽樣？”
趙辛楣眼前浮現出陳秀夫那張蠟黃的面孔，原先還有一點旖旎心思現在是散了個幹凈，心想這方鴻漸不會是已經探得了自己對他的心思，所以專程來惡心自己的吧。擡頭看方鴻漸，笑得無比坦蕩，看來並沒有多想，還是他胡思亂想了。
“更別，鴻漸，我算是怕了你了，怕了你了。”
方鴻漸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趙辛楣上床，突然電話響了，方鴻漸開玩笑，“喲，不會是那位兄弟想來赴此盛會吧，可惜這床不夠大，我們兩個都有些擠，再來一個真是能睡沙發了。”
趙辛楣走到客廳去接電話，“胡說，大通鋪也睡過，肉貼肉也經過，現在是過得好了，就挑三揀四起來，大車店裏這樣的床，還不知道要睡多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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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鴻漸靠在墊子上壞笑，“辛楣啊辛楣，你一定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了，要麽就是有事，要求著我幫忙。”他本來想調侃一下趙辛楣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卻想起他們一起往三閭大學去的時候，孫柔嘉曾經病倒在半路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生過病，他到了外國，同船的留學生被幾個月的海輪已經折騰的半死不活，到不容易踏上了異國他鄉的土地，觸目所見，俱是擺兩天可以上街打人的法棍，啃兩口就能咬掉門牙的香腸，平常人家裏，幾乎是連煙火也不見。病得亂七八糟的時候，誰都想有個人噓寒問暖，伺候茶水，但是在國外，這完全是奢侈，許多人也因此生了蒓鱸之談，還不曾被強留下，就先想著要歸去，不能不說是一種境界，中國人不管是到了什麽地方，頭一件大事，橫豎都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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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又想起孫柔嘉，想起她生病的時候嬌怯的面龐與柔弱的性靈，現在自己在重慶，她在上海，雖說生活上她的收入不至於使她陷入困境，更何況她還有那樣一個彪悍的姑媽，只是，情感上的慰藉，再向何處去找尋呢。他不是怕她寂寞，他相信孫柔嘉能找到一個比他更好的人，自己也並不算是愛她，但是他匆匆地丟棄了這份責任，這份予以感情慰藉的責任，叫他心中如堵。
又想起老母親，自己這樣子一走，也算是任性了，戰況如此，自己真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與家人再見。果真是結過婚的男人，所思所想都與先前不同，哪怕這婚姻已經失去了實質上的束縛，還是能最快地將一個男孩變成男人，過去他貪玩，從來不想著回家，整日價只把浪漫，有趣，放在心上，但是現在卻不得不考慮這世間那些固有的悲哀，並能感受到各種俗事的表面下掩蓋的傷痛來。
他順著墊子往下滑了一滑，轉入沈默，趙辛楣見他突然不說話，自己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但還是打定主意，要賴在這裏不走，轉身就去自己的房間裏想把被褥抱過來，他本以為方鴻漸還在想自己的事情，根本沒有註意到，但是方鴻漸突然叫住了他，“辛楣，你往哪裏去？”
趙辛楣回頭看方鴻漸，生著病的男人，到底還是像個孩子，掩蓋的再好，都不成，燈光下他的膚色顯得格外白皙，趙辛楣想到了一個不恰當的比喻“碩人其欣”，“鴻漸，什麽事情？”
“你這是要幹什麽去，陪我再說會兒話吧，白天沒精神，現在倒是精神好的不得了。”他又坐起來一點，手背在腦袋後面，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來，顯然是真的希望有人陪伴的。
“我回房間拿被褥啊，沙發上又沒個鋪蓋的，你是想凍死我麽？”
“睡沙發上，這可不行，怎麽能叫你睡沙發呢？我已經沒有大事了，辛楣，你還是回自己房間睡吧，你一定已經很累了。”
“別，剛才還叫我留下來說會話呢，鴻漸，你這‘欲拒還迎’的本領，練得那可是爐火純青，好在我知情識趣，曉得你的心思，馬上就回來。”
方鴻漸沒有再糾結趙辛楣的言辭，他的確是想讓趙辛楣留下來陪自己說說話的，“那你也別睡沙發了，你總歸是家裏的主人，怎麽有叫主人睡沙發的道理，你上來跟我一起睡好了，又不是沒有一起睡過。我只是水土不服的原故，你總不會忌諱過了病氣吧。”
“那有什麽病氣不病氣的，都是古人胡說，也好，我們今天就學一回大被同眠，橫豎都是兄弟。”
“原先睡在一起倒不見你有這樣多的話講，現在連典故都扯出來了，但是這樣我們之間還差著一個人呢，怎麽，要把斜川兄要叫過來，咱們抵足而眠，相談天下大事麽？”
趙辛楣腹誹，可不敢叫董斜川，上一次董斜川楞是讓自己跟方鴻漸睡一間，還一臉什麽我都明白，不必在意，絕不會去打擾的表情，自己後來去跟董斜川談事情，也不知道因為這個被董斜川揶揄了多少回，現在要是一個電話打到董家去要人，先不管董夫人答應不答應，就是董斜川在電話裏唧唧歪歪的，就能叫他敗了半輩子的興，更何況他是要跟細皮嫩肉的方鴻漸睡，才不是要跟硬邦邦的武官董斜川睡呢。
“可別，斜川兄在家中陪美人幼子，咱們還是別打擾了吧。”
“哦，這個兄弟不行，那我還有一個兄弟，陳秀夫怎麽樣？”
趙辛楣眼前浮現出陳秀夫那張蠟黃的面孔，原先還有一點旖旎心思現在是散了個幹凈，心想這方鴻漸不會是已經探得了自己對他的心思，所以專程來惡心自己的吧。擡頭看方鴻漸，笑得無比坦蕩，看來並沒有多想，還是他胡思亂想了。
“更別，鴻漸，我算是怕了你了，怕了你了。”
方鴻漸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趙辛楣上床，突然電話響了，方鴻漸開玩笑，“喲，不會是那位兄弟想來赴此盛會吧，可惜這床不夠大，我們兩個都有些擠，再來一個真是能睡沙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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