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辛楣的日子不好過，蘇文紈的日子也不好過。

她畢竟是讀了很多年書的女人，很多時候都是拉不下臉來的，她根本不屑與曹元朗的母親爭吵，一個裹腳肥胖不識字的鄉下女人，她一句話都不想跟她多說。但是要問她，當初選了曹元朗現在有沒有後悔，這她倒是沒有，曹元朗容易掌握，會捧著她，寵著她，雖說沒有什麽本事，但是心胸卻絕對寬廣，他只當蘇文紈是下嫁給她的，是一尊仙女，要供著的，他只要負責進貢，上香，讓仙女高高興興的，其餘都不在眼內，也根本不管蘇文紈到底有什麽樣的名聲。

她其實也不後悔做了人家的情婦，法國國王都是有情婦的，公爵夫人們也都有情夫，這是完全公開的，被認同的，是風雅的，高貴的，不應該從道義上被指摘，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的面貌或者才情相配，或者一方對於另一方有足夠的欣賞，那麽他們就可以在一起，不必受世俗的約束。她並不覺得自己做錯，因為她在法律上依然是曹元朗的妻子，曹元朗的財產也並未受到損失，她只是在燃燒自己所剩不多的青春，使得年老後不至於太過後悔，也有回憶可以支撐她寫出坐在火爐邊的詩句。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有一點新鮮感，對這一份帶有悖德感的感情充滿了好奇與希望，然而時間長了，她未免覺得地下情人太過不能見光，她答應的時候，想象的是沙龍裏的伯爵夫人，現在的確是有沙龍了，但她卻好像只是一個兜售商品的販子。而那個男人也只是在有需要的時候才來找她，並不是什麽上臺面的需要，比如說品鑒詩歌和古畫，一起去聽一場音樂會，而是最直接的，生理上的需要。說實話，這叫她不免有點惡心。如果一開始她僅僅是為了自己的生活找點樂子，而甘願完全奉獻，不求回報，但是現在她覺得，索取報酬的時候到了，趁自己，還得寵。

她的確是還算得上得寵的，從香港回來，連夜就去赴會，明擺著她現在是那人身邊的第一人了，她本來打算著這個開頭很好，或許之後，她就不必再與趙辛楣保持那種暧昧的聯絡以求取機票，也不必在交際圈子了出賣商品，以維持家庭的開銷和生活，她應該伸手要錢，幫人辦事，或者搭別人一份幹股，來做點生意。她想的很好也很遠，但是現實要猝不及防的多。

她的婆婆根本不懂什麽叫夫人沙龍，她只知道自己的兒媳婦紅杏出墻給自己的兒子帶了綠帽子，她必須整治這個目中無人，狡猾奸詐，淫亂不堪的女人，她要將這個討厭的女人趕出去，她不配做自己的兒媳婦。

蘇文紈這個時候還不曾準備跟曹家完全撕破臉，她的父親畢竟還在官場上行走，自己給一個年紀足以做自己父親的人畢竟是醜聞，她本來只覺得這一件事情只會在一個小圈子裏流傳著，絕不超過五個人，而這五個人都是絕對諱莫如深不會將這件事情講出去的，但是有人為此專門要整治她，花邊新聞歷來比節節勝利的戰報更加受人歡迎，傳播迅速，她已經隱隱感覺到那個人對自己的不滿，似乎就是在他的授意之下，這謠言才來的如此迅猛，鋪天蓋地，因為傳言中把他自己完全摘幹凈了，這一場才子佳人的戲碼裏，男女主人公是蘇文紈和趙辛楣。

想到這裏蘇文紈的手按在了太陽穴上，太頭疼了，頭疼，果然，國內這些老東西都還是前清的做派，一旦嘗到了甜頭，又覺得對自己將有不利，才不管什麽舊日情分，什麽一日夫妻百日恩，先是要把自己摘出去的，所有的責任，全部落到女人頭上，從此身敗名裂，再也沒有臉混下去的有，或者自暴自棄，又便宜了他們的也有。現在這個情況，她一時也想不出究竟該如何收場。

“表姐，已經要十點鐘了，我們過去吧。”唐曉芙遞了一杯開水給蘇文紈，蘇文紈並沒有回家，她跟婆婆撒了謊，說是因為太晚，直接住到了表妹這邊，的確，她從那個人那裏回來，的確是直接到了唐曉芙哪裏，那男人畢竟是老了，有心無力，卻弄得她滿身的印子，她身上難受必須洗個澡才好，但是婆婆在家連洗澡水都是要先燒了大水壺一桶一桶的拎，她嫌麻煩的很，而且，一定會被看到。

反正她也經常留在這裏陪曉芙，曉芙也明白她，並不會拆穿。

她本來準備起個早回去，誰知到醒過來已經七點多鐘，這個時候唐曉芙家裏的傭人已經來通報少奶奶，說是蘇小姐的婆母已經來過電話，叫蘇小姐回去解釋，這一晚上到底睡在了哪裏，蘇文紈明明白白看見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臉上寫滿了嫌棄厭惡不齒，完全不是之前她們面對有錢漂亮還讀過書的蘇小姐的模樣，只怕她現在已經被塗抹成了一只狐貍精，渾身都是騷氣，只要走近一步，就會被熏得滿身狐臭。

看來通風報信的人實在是掐的好準的時計，看來自己婆婆的那一個電話，顯然是什麽難聽的話都不要錢似的招呼上了吧。

既然如此，她倒是不急著回去了。

我就是死不承認，本來就不該承認，她跟趙辛楣實在是清清白白，經得起檢驗。你鬧一個大紅臉，你自討個沒趣，我倒要看看你能奈何得了誰。

她先搖一個電話到家裏，她母親住在重慶額另一所公館裏，名義上也叫蘇公館，是她的娘家，只是她母親跟趙辛楣母親一樣好佛，喜歡僻靜，所以這公關未免太遠，並不利於她日常的交際，因而很少過去，打了電話才知道，因為是臘八，所以母親昨天已經到廟裏去，還沒有回來，聽家中仆人的口風，這件事情似乎還沒有傳到母親的耳朵裏，另外婆婆似乎沒有打電話來找過親家母，說明那一邊也沒有真的下了魚死網破的決心。

唐曉芙看著表姐，臉上有些擔憂，她並不明白為什麽表姐會變成這樣，會變成她們當初最不齒的那種女人，但她實際上在重慶，只有表姐這麽一個真正的親人，她不管怎麽說都是要站在表姐那一邊，千難萬險也是要跟她一起闖的。

蘇文紈有些悶，想解開旗袍的第一課紐扣，但是不敢，因為有印子，只能大口的呼吸，像脫水的魚，她臉色有點紅，是那種興奮激動的顏色，她覺得自己就要上戰場了。

唐曉芙兩次催她快走，她都按兵不動，這個時候誰先動，就等於說明誰認錯了，誰先輸，她要等到十點多鐘，為了回家吃午飯，平平靜靜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地回去，為了感謝表妹昨晚的留宿，所以要特地帶表妹回去喝下午茶，她還有很多新鮮的東西要跟姐妹們分享，所以帖子也要送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兒童節快樂~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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