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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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辛楣帶著方鴻漸到家已經快要一點鐘,跟申同兩個人一起七手八腳地把方鴻漸扛到樓上,把申同打發走,趙辛楣一個人給方鴻漸脫了西裝毛衣,裹上一層睡衣,把人結結實實地壓在被子裏面,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發現已經燒得滾燙。趙辛楣跟母親只有兩個人,到重慶時間也並不是很長,並沒有專門的家庭醫生,現在這個時間,只能打電話到丈母娘家尋求幫助。趙辛楣打電話到阿意那裏,丈母娘親自接了電話,原來那邊的麻將也並沒有散,趙辛楣說明用意,要問岳母借個家庭醫生來用,對方雖然滿口答應,但是話語間似乎對趙辛楣有所不滿,叫趙辛楣明天親自上門去接阿意回來。趙辛楣心裏明白,自己這個小妻子其實一點都不想回來,就算回來也不會想見自己,她跟自己就好像是辦家家酒,剛開始的時候還有點趣味,喜歡在別人面前假裝成大人的樣子,但是現在已經完全失去興趣,只巴望著可以再穿著竹布罩衫,跟大學生在一起。岳母又叮囑了趙辛楣幾句,叫他明天一定要來接阿意,這才斷了電話。趙辛楣沒有喊其他仆婦起來,自己擠了一條帕子給方鴻漸敷在額頭上,手被冰的通紅,也根本不管。一個人坐在方鴻漸身邊,看著方鴻漸,方鴻漸臉燒得通紅,開始有些說胡話,趙辛楣翻箱倒櫃找出體溫計給方鴻漸,一量已經三十九度多,大人是不應該燒到這樣的溫度的。醫生很快就會到,他不能給方鴻漸吃藥,只能在方鴻漸半夢半醒時給他餵兩口水喝。

直到要三點鐘,醫生才將將到趙宅,給方鴻漸量了體溫,竟然要迫近四十度大關,醫生問了趙辛楣方鴻漸這兩天有沒有吃什麽不潔凈的東西,又問是不是著涼,或者過度疲勞。趙辛楣心想自己剛從廣州風塵仆仆地趕回來,昨天晚上跟董斜川談了大半晚幾乎沒睡,吃的東西也沒什麽不同,自己沒什麽事情,倒是叫方鴻漸病倒了。回答說是可能還是水土不服的原故,畢竟方鴻漸到重慶還不滿一個月,水土不服也是有的。

醫生聽了方鴻漸的肺音和心臟,都沒有什麽大問題,覺得還是應該是受了風寒的緣故,但是他也囑咐趙辛楣,說是一般風寒,成年人是不會燒到這個地步的,以方鴻漸的情況看來,還應該是最近太過勞累,或者憂慮過甚,受了驚嚇。醫生本來想留下兩個護士來照顧,趙辛楣卻謝絕了,醫生又囑咐趙辛楣,先看到明天早上,方鴻漸有沒有退燒,如果退了燒,只要再吃一點要鞏固鞏固,靜養就好,但是如果到了明天依舊高燒,還是帶他去醫院比較好。

趙辛楣謝過了醫生,送醫生出門,深冬的早晨,滿天星鬥,天黑的一點光亮都沒有,趙辛楣回到臥室看了看手表,已經是四點多,再有兩個小時,就要天亮了,然而在快要恢覆光明的時候,往往也是最黑暗的時候。趙辛楣對著自己的手表不禁笑出聲來,他的這塊手表跟方鴻漸的是一對,並不是什麽情侶表,方鴻漸不能帶那麽女氣的手表,兩只表是一樣的,這並不算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兩只表機芯的編號是靠在一起的,是相互攙扶著的,最為親近的,他相信他們也可以這樣相互攙扶著,走過漫長的時光,走到心臟停止跳動,但這份情感卻會隨著秒針的跳動直到死亡也不停止。

當然,如果遇到緊急情況,他也會願意叫方鴻漸毫不猶豫地將這一塊表賣掉,雖然有那樣深切地寓意,但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就夠了,此外,這兩塊表真的價值不菲,到了必要之時,也不必拘泥於其中的意義,只要能保住性命,是比什麽都重要的。

趙辛楣又坐到方鴻漸身邊,又擠了一把毛巾換上,方鴻漸的熱度好像已經下去了一點,人也睡得很平穩。他想起來醫生說的話,說方鴻漸是思慮過甚,還有驚懼,這樣想來,方鴻漸為了自己這件事情,只怕也是日夜提著心思,不管是叫董斜川突然跑出來跟方鴻漸接頭,跟陳秀夫牽扯上關系,還有去中央銀行提金子,只怕都叫方鴻漸心中惴惴不安,而自己在廣州,雖然勞累,但是心中篤定,並不畏懼,在心情上,自己是比方鴻漸要好了很多的,又想到自己把方鴻漸拖下水的行為也實在是完全出於自己的私心,但是對於方鴻漸來說,跟那樣的人物,那樣的一個組織扯上關系,只怕是方鴻漸之前的二十八年人生中連做夢都不曾夢見過的。他沒有顧慮到方鴻漸的害怕,是他錯了,不夠體貼。

趙辛楣端詳著方鴻漸的面孔,這是一張完全男人的面孔,俊朗不凡,神采飛揚,他並不只是迷戀這張臉孔,更迷戀這軀殼裏那個又老式又新式,又莽撞又膽小,又幽默又寂寞的靈魂,這靈魂是如此的有趣,充滿了吸引力,叫他想發掘出表面下的真實來。

趙辛楣看著方鴻漸的臉,思緒漸漸放遠,這一段感情就先放著吧,不著急,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現在要擔心的,還有另外一樁事情,也是人情,但是比這一段脈脈不得語的要棘手的多了。

今天給岳母打電話,趙辛楣就知道已經有有心人把他跟蘇文紈同機去香港的事情告訴了丈母娘,更何況他跟蘇文紈還是同機回渝,又是用專機搭載了蘇文紈那一車奇貨可居的私貨,再加上,蘇文紈到重慶的第一個晚上並沒有回家。

他約莫知道蘇文紈攀上的那一尊靠山是誰,但是蘇文紈還是操之過急了,那個人看上蘇文紈,是想把她作為一件掌上的文玩,好玩,有趣,風雅,體面,但是前提是,他只能在私下裏賞玩,不能放到臺面上去,就好像是女人裹的三寸金蓮,男人們一個個趨之若鶩,但是一旦扯下裹腳布,個個都要退避三舍。那位大人物跟蘇文紈的關系,在圈子裏就好像這麽一雙三寸金蓮,男人們笑得猥瑣品評這雙小腳的美麗秀致,但是沒人靠近,誰都知道,臭不可聞。

蘇文紈現在還是掌上不見光的玩物,但是已經想借著威勢作威作福了,這樣一來,不但是其他的情人不情願,那位大人物也是不情願的,他只不過是玩玩,半夜急召,蘇文紈立刻相赴,看起來好像是正得寵,但是換言之,蘇文紈在那一位的眼睛裏,也只不過是妓女,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但是這裹腳布已經被扯開了,雖然還是半遮半掩,但是已經是一屋子的魚腥味。總得有個人背這個黑鍋,毫無疑問的,都不用設計,趙辛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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