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裏，十幾位身穿白色法袍的人，在滿滿大雪的街道上，慢慢的，很整齊的一一經過，他們的目標，是醫院。

越來越近，那是屬於冰冷的雪之氣息。

病房裏。

一直昏迷不醒的他，突然地睜開了雙眼，金色的瞳仁轉向窗外，有些費力的摘掉嘴上的呼吸罩，眼神有些溫柔覆雜地看了一眼趴在床沿邊睡著了的蘇迪斯，唇邊忽而微微一揚，是苦澀地微笑。

伏下身，在他耳邊低低的說：“對不起，蘇，我愛你……”

擡起頭的一瞬間，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滴落在他的纖長的睫毛上，緩緩地劃過眼角，化作一道淚痕消失。

扯掉手上的針管，艷紅的血，就那麽落在地上，綻開一朵美麗的紅蓮。

光著腳，踩在鋪滿地毯的地板上，一手扶著頭，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他的手放在了門把上，暮然回首，再一次深深地看了那趴在床沿，沈沈睡著的人兒一眼，無聲的說了一句——蘇，再見。

打開了門，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一個悲傷的聲音，忽然的響起——

“濘楓！”

他邁出房門外的那只腳，停頓了一下，放回原處，轉過身，臉色非常平靜地面對著不知何時已經醒過來的蘇迪斯。此刻，他正悲傷地註視著他面無表情的容顏，那雙魅人的紫瞳裏，滿是憂傷的光澤，他就那麽註視著他，看著他不斷滴血的手，淚水，就那麽無聲無息地流下來。

“你要去哪裏？濘楓。”在他對他說那一句話的時候，他就醒了，他害怕，他恐懼，他真的怕他就這麽離開自己，再也不回來了。

花濘楓冰冷的目光，一點一點的的柔和下來，他對他微笑，“蘇，對不起。”

聞言，他驟然睜大了雙眼，恐懼的盯著他，下一秒，他撲過去，緊緊地抱住花濘楓的腰，聲音顫抖地說道：“不！不要對我說對不起！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濘楓，告訴我，你不會離開我，你不會離開我的！！”他抱著他，眼淚不住的湧出來，為什麽要對他說對不起？！他不要，他只要他留在他身邊，只要他別走——

他的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衫，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

“蘇……”

閉了閉雙眼，他在心裏說了無數句對不起，再次睜開眼的一刻，他按住他的肩膀，他亦然的擡起頭，目光裏全是害怕與恐懼的色彩，他哭著搖著頭，“不！不要，濘楓，不要推開我！濘楓——”

他有些不忍的，雙手在控制不住地發抖，是的，他的內心在猶豫，可是，他卻已經感覺的到了，那越來越近的危險氣息……

閉上眼，他艱難地讓自己不去看蘇迪斯臉上悲傷而恐懼的淚水，在他驚愕地目光裏，他一點，一點的，推開了，他——

“蘇，對不起……”原諒我，對不起……

花濘楓決然的轉過身，讓自己不去看他悲痛的神色，不去，註視他，絕望悲傷的痛苦目光。

“不！別走，濘楓！我求求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不要啊！——”

身後的他，嘶聲力竭地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地哭喊著，讓他不要走，讓他留下來，但是……他不能！花濘楓閉上眼睛，盡管，他的心，有多麽的痛，可是，他也依舊沒有停下離開的腳步，蘇，對不起，對不起……

“濘楓——”

看著他沒有絲毫猶豫地決然背影，他站在走廊裏，看著他一點，一點，離自己，越來越遠，他脫力的摔倒在地上，盯著他永遠不會停下地腳步，他哭著，痛苦與絕望，與悲傷令他完全的失控！

“啊！——”

“濘楓！！！啊！——”

那莫大的痛苦哭喊聲傳入他的耳中，令他地心臟一陣刀刺般的劇痛！

對不起，對不起，蘇，對不起……

“小蘇！——”

聽到動靜，以及蘇迪斯那幾乎是絕望痛哭地聲音後，在傑西辦公室裏探討事情的眾人突然地一驚，全部跑了出來，蘇迪亞幾乎是第一個跑了出去。

一看到走廊裏，摔在地上不斷流淚痛哭的蘇迪斯之後，他的心臟一陣緊縮，連忙跑過去，溫柔地扶起他，“小蘇，怎麽了？你怎麽哭了？”

蘇迪斯不說話，雙眼呆滯，無神的哭著，令迪亞很是無措又著急，只好抱著他，任由他哭，不停地安慰他，“小蘇，別哭，別哭……”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就一會兒的時間，小蘇就哭成這樣……

花濘揚看著蘇迪斯異常地樣子，心下有些不安，有看到地上的血跡，一陣皺眉，突然他跑進病房裏，卻是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地毯上，也有一灘血跡！他的心，一下子沈了下去，無意識的一陣腳軟，坐到了地上，“濘楓……”

“怎麽回事？濘揚……”

隨後趕到的眾人，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全都沈默了，紛紛呆呆的盯著痛哭的蘇迪斯，以及默默流淚的花濘揚。

他離開了——

姚子夏忽然笑了，這一切，是多麽的可笑，不是麽？花濘楓，你還是那麽的無情，那麽的，不相信任何人！他的身體，忽然的一晃，一側的尚雲傑連忙扶住臉色越來越蒼白的他，濃綠的星眸裏，隱隱地擔憂，“姚子夏……”

輕輕地掙開尚雲傑的攙扶，他嘲諷地看了無助而絕望哭啼的蘇迪斯，轉身，那消瘦的身軀，一步一步，緩緩地，離開走廊，離開醫院——

“花濘楓，或許，我知道，你在哪裏，除了那個地方，你還會去哪裏呢……”

他喃喃著，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他擡起頭，望著漫天的大雪，“下雪了呢！”

“雪是白色的精靈，可惜，就是太脆弱了。”跟著他的腳步，走出來的尚雲傑目光平淡地盯著，身上積了一層白雪的姚子夏，他劍眉稍稍一皺，脫下自己的外套，擦去他身上的積雪，就給他披上了。

子夏明亮的眸子裏，泛起淡淡的憂傷，“我問你，為什麽要做我的執事？尚雲傑，你明明是尚氏公子，你這麽做，究竟有何目的？”

什麽目的？尚雲傑清冷的眸子，微微有些起伏，但是，很快又恢覆了平靜，“對不起，無可奉告。”他，只要聽花濘楓的意思去做就可以了，反正，這是他，欠他花濘楓的一個情——

“呵呵……”

他低笑著，他就知道尚雲傑會這樣回答他的，從一開始，這個男人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他就懷疑過，猜測過，他以為，他是花濘楓派來監視他的，但是……他錯了，真的錯了！他一直以為以花濘楓對蘇迪斯愛的程度，是不會離開的，然而，他們真的錯了！

他可以愛他，也可以，隨時的離開他。

從一開始，他心裏隱藏的最深的那一個人，並不是，蘇迪斯……

蘇迪斯，聞子浩，以及他，都只是，一個很可悲的笑話而已！

飛舞的白雪，將整個S市都覆蓋在一片銀白色的世界裏。

他，

穿著單薄的病服，身體顫抖著搖搖晃晃地前行著，光著的腳，已經被冰雪凍得通紅，長長的頭發，淩亂不堪，他喘著氣，不斷擡起袖子擦著不停流出來的鼻血。

“這具身體，似乎，快廢了。”

一道全身籠罩在黑色長袍裏的身影，突然地出現在他面前，冰冷的聲音仿佛機械發出的。

他視線有些模糊，嘴角有一抹微笑，“那又如何？你認為，我會答應你們那些可笑的要求麽？”

“花濘楓！你不要再任性了好不好？！你快死了！！”

一聲怒吼突然地響起，一身墨綠色將軍服的青年，濃綠色的星眸裏充滿了怒火，全身都是可怕的寒氣，他很生氣，乃至於憤怒地想要毀滅整個世界！

“任性？”濘楓嘴裏低喃著這兩個字，眼淚從眼角滑落，“你說得對，青瞳，我是很任性，所以，別管我！我求你們，不要再管我了好不好啊？！！”他想，他一定快瘋了，若不是這尚存的理智，他可能真的會拿著一把刀，瘋狂的屠殺——

求？！青瞳悲哀的盯著眼前似乎越來越陌生的花濘楓，“濘楓，為什麽，你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你變得越來越無情，變得，越來越無視自己的全部，為什麽，就連被下[白薔薇]，也可以這麽的冷漠，你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了嗎？青瞳忽然感覺，心一陣一陣的涼意，濘楓……

“如果不能做到完美，那麽，我寧願，被全世界憎恨。”

丟下這句話，濘楓最後看了他們一眼，抱著雙臂，發著抖慢慢的，從青瞳身邊離開——

“這，就是你的選擇麽？”

“沒錯，你放心，我還沒那麽容易就死……”

風是刺骨的，雪是冷的，人的心，是破碎的玻璃渣，一抖，全部化成沙……

“這是他的選擇，瞳，我們，只有尊重。”

全身籠罩在黑色長袍裏的男子，淡淡地嗓音飄入耳中，是最沈痛的傷，青瞳擡起悲傷地眸，望著那修長而單薄的身影，看著他漸漸的遠去，看著他，一步一步踏入那無盡的黑淵，他們，卻什麽都不能做！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愛莫能助……

我不在乎的，是你無情地離去——

窗外的雪，是天流下的淚。

你真的走了，連頭也不曾回！

蜷縮在角落裏，淚水，“啪嗒，啪嗒……”的狠狠砸在地板上，無盡的寒意，冰冷著一點一點破碎的心臟。

痛到絕望才是最憂傷的情——

“小蘇，你真的一定要這樣嗎？為了花濘楓不吃不喝，你以為你這樣，他就會回來麽？！”蘇迪亞已經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厭惡這樣的蘇迪斯，就像當初的他，就像從前那個一直令人作嘔的他自己！！！

他，似乎什麽都聽不進去了，滿眼的絕望，悲傷，填滿了一切的傷——

你知道嗎？

這個世上，最可笑的，莫過於那遙遠而不切實際的承諾。

白色的風箏，像淚斷了的弦。

海邊的沙灘，一間白色的小木屋，周邊，是綠色的草坪，白色的柵欄，一棵滿是綠色楓葉的楓樹，白色的秋千，悠揚地琴聲，令人由心地感到舒服。

夕陽西下，一片醉人的殘紅，熏醉了你的眸。

徐徐的海風，溫柔的吹拂著你的臉，就像母親的手，那般的溫柔，那般的，慈愛。

他，坐在白色的鋼琴前，修長白皙的十指，在琴鍵上飛舞。

你，坐在那細軟地沙灘上，閉著眼，享受著那溫和的殘陽之光。

“……是你醉了，還是，我醉了呢？……呵呵……”

低低地笑聲，溫柔的話語，仿佛可以溫暖一切冰冷的心臟，他就那麽站在夕陽的餘暉下，帶著照亮一切黑暗的光，微笑著，看著你，柔柔地目光，散去了那冰冷的疏離，唯有，滿滿的一片，寵溺與愛憐。

你睜開眼，金色的光芒是那般的璀璨奪目，你在笑，沒有半分雜質的微笑，是這世上最美好的笑容。

仿若隔世——

白色的雪，悲傷的精靈。

“對不起……”

站在那已經光禿禿的楓樹下，踩著滿地的白雪，他拖著被凍得通紅的腳，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進這陌生而熟悉的小白屋。

纖長地十指，輕輕地推開那白色的木門，雪白的地毯，深藍的薄紗在飛舞，中央，那白色的大鋼琴，閃耀著冰冷的光澤，仿佛在嘲笑他的悲哀。

走過去，手，顫抖地拿起那擺在鋼琴蓋上的白色的相框，他通紅著眼，淚水止不住地掉出來。

“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他抱著那白色的相框，跌坐在地毯上，無神地流著淚，嘴裏一刻不停地喃喃著這幾個字，擡眼，那淺藍地天花板映入眼簾，水晶燈璀璨晶瑩，可是，過去的光華已經不在，留下這冰冷的擺設，又有何用呢？

低頭，看著相框裏的照片，唇邊綻放出一抹最美麗的微笑，“如果，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希望你知道以後，不要……恨我……”

“他要的，不是你的道歉！你明不明白？”一道殘影，緩緩地走近他的身旁，手裏一件雪白的狐裘，輕柔地為他披上，一雙明媚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他此刻的脆弱，唇邊的笑澤，鋪撒了這滿室的風華。

他擡眸，與這雙清澈的眼睛對視，眼底一閃而過的苦澀，“你居然可以找到這裏來，子夏，你知不知道，你很傻……”

“是啊！我很傻呢！”姚子夏慢慢地順著他的肩膀，靠在他的胸口，唇邊依舊是微笑，“告訴我，那兩個月，不是夢，楓，我一點也不奢求你能愛我，但是，請給我一個可以靠近你的機會，可以嗎？”不要再隨隨便便的推開我，真的不願意在做夢了……

那兩個月的溫柔，偷來的短暫時光，卻無異於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日子——

他唯有苦笑，輕輕地環住他的肩，“你這又是何苦呢，子夏……”

“還記得我說過的嗎？”他手指緊緊地抓著他胸口的衣衫，“楓，這一生，能夠遇見你，是我最大的幸福，所以，我不悔……”明明知道，在你的心裏，永遠都比不過那個人，但是，他也依舊傻乎乎的一頭栽了進去，你是我的劫，一是我這一生的摯愛，花濘楓。

我們都是同一種人呢！他眼底的淡淡自嘲，一樣的執著，一樣的不可理喻，一樣的任性，一樣的，瘋狂——

“既然如此，那就跟在我身邊吧……”

很抱歉，又讓一個無辜的人牽扯進來了，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啊……

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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