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錯人了吧？”

這是一名長相清秀的瘦削少年, 只不過他看上去有些低調和怕光，就算在室內也戴著衛衣上的兜帽，但在橫濱像這樣的人已經見怪不怪了。少年並沒有表現出對太宰治自來熟的占據自己位置的不滿，而是饒有興趣的坐在了他的對面。

兩人仿佛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少年過於自然和坦蕩的態度, 反而讓太宰有些接不出早已準備好的話來。

但對方繼續開口說道:“你說剛剛那本書寫的不錯, 但我覺得不過只是一本普通的用於打發時間的小說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環顧四周, “就像這間借助小說家名氣的餐廳一樣，一般的旅人速食過後就會離開，事後甚至也回憶不起來食物的味道。”

“只是單純的普通, 罷了。”

坐在他對面的黑發男人眨了眨眼睛，頗為意外的說道，“你難道剛剛已經讀完了嗎，在翻書的時候？”

少年搖了搖頭說道：“不, 實際上這本書我已經讀過很多遍了。”

太宰楞了楞，感嘆道：“你明明不喜歡這本書，但還是看了這麽多遍？你真的不是織田作的粉絲嗎, 如果不是那你還真是個怪人呢。”

“怪人嗎……你說的有道理。”少年重覆了一遍，隨後認同的點頭, 回應他說：“我是那種只要有無法理解的地方，就會重覆品讀直到自己理解為止的人。”

“嗚哇，那你還真是學術派呢。”太宰微微睜大眼睛語氣誇張的感嘆, 沒有在對方臉上看到不悅，太宰又繼續問道:“所以, 你是哪裏看不明白呢？”

“我不知道。”少年低下了頭，他垂著眼睛說道, “太普通了，每一個故事的走向都很平淡，但是就是挑不出錯處來，我只是想知道，明明是這麽普通的故事，為什麽會讓人莫名的覺得安下心來。”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指出了問題所在，“不，不對，也不是完全挑不出錯處，這位作者所寫的男女之情，比起愛情更像是經歷過感情長跑以後的親情。”

少年笑了一聲，“他是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啊”

坐在他對面的黑發男人目光溫柔，他輕聲說道，“我並不覺得普通啊平淡啊之類的故事是不好的哦，推理小說需要真相大白時的驚喜和反轉，志怪小說需要可怕的描寫和氛圍，就連童話故事都需要給小孩子們來帶寓意……”

“太過跌宕起伏太過波瀾壯闊也也未必是好事，平淡的故事反而更像講述一段久遠的往事，雖然過程沒有太大的起伏，但只要讀完就會有一種蕩氣回腸的感覺。”

他靜靜的訴說著自己的見解，或許是他的話有些太長了，讓坐在他對面的少年產生了些不耐煩的情緒，他撐著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繼續說:“解讀的這麽仔細，你一定是這位作者的粉絲吧，那麽請問，男女主的感情線又怎麽解釋呢？”

少年的話讓太宰笑出了聲，他的笑聲是好聽的，因為他的聲音本身就是好聽的，那是一種低沈中帶著磁性和柔和的，讓人覺得很舒服的聲音。

再加上這六年來讓他褪去了原來的稚氣，身量也拉長了不少，完完全全出落成了一個自帶憂郁氣質的俊美男子，只要用剛剛狀態去和女生搭訕的話，恐怕沒有人能夠拒絕他吧。

少年的語氣肉眼可見的不善起來，他微微皺了皺眉頭，“有什麽好笑的？”

“抱歉。”他壓抑住了笑聲，但臉上的笑意還未消散，“我倒是覺得，感情方面的事是不會這麽絕對的，因為它本身就是覆雜的存在啊。”

“有人會向往至死不渝的愛情，但世界上也存在著風花雪月的友情、相濡以沫的親情，感情本身就是無法被定義的。”

少年因為他的話楞住了，像是開啟了新的認知，他回過神來，最終不甘心的小聲開口道:“盡是歪理。”

他嘆了口氣像是妥協了，釋然又淡漠的說著:“但或許你說的對，他本身就是個能透過表象看清他人內裏的人。”

“都說寫小說的時候作者會表達出自己無法說出口的內心真實的想法，我想，這就是織田作之助先生的想法吧。”

“我要走了，謝謝你為我解惑。”

說著，他默默的站起身來，想要越過他離開這裏。

“等一下，小雪。”

他的手被捉住，太宰擡頭看著他，只不過失去了剛剛的游刃有餘，鳶色的雙眼浮動著星星點點的光芒，看上去還有些可憐兮兮的，“別這麽快就走，就這麽面對面坐著什麽都不說也行，能不能讓我再看看你。”

雪步無奈的輕笑了一聲，“你到底是怎麽認出來的啊……”

“就算改變樣貌，說話時的神態，平時動作的習慣也是改不掉的。”太宰也跟著他站了起來，六年過去了，他的眉眼長開了氣質也更加成熟明朗了，如今的身高更已經比雪步高了一個頭還要多，他和六年前的太宰治像是兩個人，卻仍然將雪步的小習慣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是來看織田作的吧，如果你不想和織田作見面的話，那我們就去外面聊。”

少年垂著眼睛思考著，只不過很快他得出了答案，“那就走吧。”

雪步走在前面，反而是太宰盡量縮著步子小心跟在他的身後，像是怕走丟一般，牽住的手卻一直沒有松開。

兩個人來到了海濱餐廳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裏，太宰招來服務生點了兩杯拿鐵。

雪步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後微微睜大了雙眼，有些驚訝的說道：“好甜，一點也不苦。”

“畢竟是奶咖嘛，而且我特地讓老板加了很多糖呢。”太宰說著，臉上逐漸露出了有些懷念的神情，“我記得小雪以前在安吾那裏幫忙的時候，總是會在他的黑咖啡裏加牛奶，你是真的很很討厭苦味呢。”

“嗯。”雪步點了點頭，他在進入咖啡館的時候就已經將兜帽摘了下來，露出了被一次性染發劑染成了黑色後又被他綁起來了的長發，他的身材纖瘦，臉也本來就小巧，這樣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清秀的女孩子。

“黑發的小雪還是第一次見到呢。”太宰新奇的看著他，忍不住問，“而且臉部的偽裝好厲害啊，根本看不出來呢，是那個時代的科技嗎？”

“嗯，但是不過只是一點障眼法罷了。”雪步毫不避諱的回答他，他頓了頓，無奈的說道：“但還不是被你認出來了。”

“因為我很了解小雪嘛。”太宰笑著回答。

想到他之前說的神態和習慣，他忍不住有些好奇的問道，“你說的神態和習慣到底是什麽啊？”

“哼哼，是不能說的秘密。”太宰捧著臉看向他，又回到了那副有些孩子氣的幼稚模樣，就算是六年後的他做出這樣的姿態也並不讓人討厭。

但是這份過分親近的距離感卻讓雪步不禁皺了皺眉，冷淡的拒絕了他的好意，“太宰先生，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現在是敵人。”

太宰並沒有因為他突如其來的冷臉而退縮，他仿佛早就洞悉了他的問題，溫聲問道:“那你如今是作為「沙利葉」出現在這裏的嗎？在「骸塞」的時候，你又為什麽要給我的蘋果裏加入解毒劑呢？”

這個問題對於如今的雪步來說實在是太一針見血了，他甚至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做。

明明他就知道太宰治這個人沒有十成十的把握是絕對不會單刀赴會的，但是當知道澀澤龍彥和費奧多爾兩個人計劃著要毒殺太宰的時候，明明多餘的動作會導致計劃敗露，但是他卻下意識動作了。

“或許，我只是想還你一個人情而已。”少年垂著眼睛不願承認自己之前下意識的行為，他執拗的說道，“我只是向你提供了機會，是你救了大家，太宰先生。”

“是你救了大家。”太宰否定了他的話，這個男人一向都是那麽不著調，導致他此時認真的神情帶著一種成熟的魅力，“如果不是你，我一個人是做不到那些的。”

他的目光過於灼熱了，讓雪步不敢和他對上視線，“但你還是做到了，大家都過得很好，沒有比現在更完美的結局了。”

說完，他的手卻再次被太宰捉住了，溫暖的手掌和繃帶幹燥的觸感讓他微微失神，他聽到太宰這麽問道:“那你呢？你的結局呢？從我眼前消失的你呢？”

“回到正軌，就是我的結局。”雪步想要掙脫他，卻被他緊緊的禁錮住了雙手，“我本來就不是這個時空的人，那邊也有人在等我，我要去完成我應該做的事，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哪怕會把那些無辜的人卷進來？”

“沒錯。”少年再次擡起頭時，雙眼已經變得冰冷，“只有天人五衰能達成我的願望，所以太宰先生，你們不要再來影響我了，繼續當我已經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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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註意！本章中出現的織田作的小說啥的都是作者私設，和現實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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