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蔚藍色的雙眼倒映著少年的模樣, 他輕輕的說，“雪，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是留不住你的。”

“在你去意大利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預感了。”織田作低沈著嗓音, 從他無表情的臉上終於看出了一絲糾結, “我甚至擔心著你就會這樣待在那邊再也不回來了, 我很不安，但是我又覺得自己不應該阻攔你找回記憶。”

“不過, 看起來我好像要比我想象中貪心很多，現在我想，我大概是有些後悔的。”織田作淡淡的說。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雪？我是不會像你的父親那樣拋棄你的。”

他眸光柔和, 不像是說著告別，繼續重覆著之前的話，“所以，如果我會成為你的阻礙, 那就拋棄我吧，雪。”

銀發少年楞怔著看向他，哪怕是說出了這番話, 織田作還是那樣淡然溫柔，他的眼睛像是海一樣深邃而包容。

不是這樣的。

雪步在心中反駁著, 他想要開口告訴織田作，他從來沒有覺得他會成為自己的阻礙，但是他沒有說出口。

命運像是紋在他後腰的銜尾蛇, 周而覆始的輪回著，在每當他要獲得幸福的時候, 又要強硬的將他從那邊拉到痛苦的邊緣。

憑什麽？憑什麽每次都是這樣？憑什麽偏偏是我？

真的好不甘心，真的好不講理,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這樣一次又一次的……讓他好不容易爬上了制高點又再次落入深淵。

“如果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好了……”少年輕輕地開口，語氣有些輕飄飄的，他擡起眼睛，有些牽強的扯出一個笑顏來，“如果我們都能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就好了，織田先生。”

廖雪步的記憶恢覆了，他回憶起了自己的名字，還有為什麽會在這裏，接下來又該去做些什麽。母親臨終前的話成為了他的執念，母親和他一同創造的研究成果成為了他的使命，他又該做出選擇了。

他的人生裏經歷了太多的取舍，從前他總是被舍下的那個，而到了這個世界，為了達成目的，他一次又一次舍棄他人。

而如今，這個被舍下的對象終於來到了織田作之助。

明明他可以選擇裝傻的，兩個人只要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只要不再去管其他人就好了，明明就這樣繼續沈浸的幸福的泡影中，永遠的沈溺下去就好了。

“但，我們都是傻瓜呢。”織田作慢慢的松開了與少年交握的手，“正因為無法欺騙自己，所以才會做這麽多多餘的事，我們都是一樣的大傻瓜啊。”

正因為兩人都是傻瓜，所以織田作無法讓雪步為了自己放棄自己的使命，所以雪步也無法裝成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他笑著揉了揉雪步的腦袋，“雖然我很後悔，但是我還是覺得，你能恢覆記憶真是太好了。”

他由衷的說著，他的內心也是真的這麽想著。

他的雪一直以來好像都在迷茫著，就算他的生活安定了下來，他的靈魂卻好像依舊在不安的游蕩著。

好在，他現在終於找回了自己。

織田作在年輕時也曾這樣的迷茫過，當時有個男人拿著一本小說出現在了他的生命中，成為了他的指路明燈。

終於，他也做了和那個男人一樣的事。

“如果你要離開的話，那就出發吧，雪。”

“不要猶豫，去做你想做的事。”

當晚，織田作就為雪步收拾好了行李，還幫他定了兩天後飛往俄羅斯的飛機。

第二天，雪步出發前往港口Mafia的大樓向森鷗外匯報之前在意大利的工作，在前往首領辦公室的途中，他遇到了同樣等候在首領辦公室門口準備匯報工作的黑蜥蜴。

廣津柳浪看到雪步，紳士的朝他點了點頭。

“廣津先生。”雪步同樣頷首，“黑蜥蜴也是來匯報任務的？”

廣津柳浪點了點頭，“是的，首領吩咐讓您陷先進去。”

說著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雪步朝他點了點頭道了聲謝後，目光落在了一個身穿黑衣戴著口罩的黑發少年身上，對方漆黑的眼睛在接觸到他的同時立刻觸電般的移開，故意想要隱藏身形似的，往一個橘發少年身後躲了躲。

立原道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剛想開口問銀什麽情況，結果卻接收到了銀求助似的目光。

啊，銀好像說過自己和雪是舊識來著，是沒有說過自己在黑蜥蜴幹殺手的工作嗎……

等到銀發少年走進首領辦公室，他才小聲的問:“你怎麽了？”

銀有些不好意思的捏著衣角，口罩遮住了她清麗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寫滿了為難神色的眼睛:“他一直以為我是在港口Mafia做文書工作的……”

立原神色莫名，“你沒解釋過麽？”

銀支支吾吾的說自己說不出口，讓立原更加感到迷惑，誰能想到這個有殺人天賦的女孩是這樣的性格呢……

雪步與森鷗外面對面的坐著，後者甚至親手給他倒了一杯紅茶。

“雪君，嘗嘗看吧。”黑手黨的首領溫和的笑著說。

雪步端起茶杯，註視著杯中剔透的琥珀色液體，隨後輕輕的抿了一口。

苦澀，然後回甘，餘韻悠長。

“好喝……”少年的眼睛亮了亮，讓森忍不住輕笑起來。

意識到自己被笑了，少年有些局促的看了對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朝他笑笑。

“森先生，這是我和中也先生這次出差意大利時寫好的文書。”大概是想緩解這種有些尷尬的氣氛，雪步從包裏翻出來了一個牛批紙袋，將它遞給了面前的男人。

森鷗外接過後閱讀了起來，他一向很滿意少年做的工作報告，讀起來簡潔明了。

果然，看完以後，他滿意的說道:“雪君，你做的很好，就連替身情報都打探出來了，中也君看樣子也不用在意大利待那麽久了。”

笑容讓雪步的五官變得柔和，大概是因為被誇獎了心情變好，他有些好奇的問道:“說起來，森先生，這兩天都沒有看到愛麗絲呢？”

森鷗外頓了頓，臉上掛上了無奈的笑容:“她這兩天鬧脾氣，不肯跟我出門，就連最喜歡的雪君回來了也不行……”

“那還真是可惜……”

森鷗外:“說起來，雪君，這次出差對於你失去的記憶是否有所幫助呢？”

銀發少年忽然失落起來，他周身的氛圍改變了，那種溫和的氛圍再度變得縹緲，讓人難以捉摸。

雪步垂著眼睛，目光和語氣都有些許迷茫，“實際上，我還沒有完全恢覆記憶，森先生。”

他註視著茶杯中倒影的自己的面容，語氣輕柔的說著:“我想起了一些關於我家人的事，但是還是沒有辦法完整的想起來……森先生，很抱歉……”

森鷗外笑瞇瞇的神情從臉上消失了，他楞了一瞬，只覺得眼前的少年忽然回到了在去意大利之前的那種狀態。

“不用感到抱歉，雪君，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森溫和的對他笑著，“你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想起來。”

見自己沒有怪罪他，銀發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氣，他感激的露出了一個笑容來，“謝謝你，森先生，我會加油的。”

等到銀發少年離開首領辦公室的瞬間，黑發男人臉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他雙手交疊撐著下巴，眼中的光晦暗不明。

“真是傷腦筋啊……”他輕輕地感嘆道。

盡管剛剛他那麽和雪步說了，實際上內心卻是半信半疑著，因為眼前的銀發少年那種捉摸不定的感覺和他的弟子太宰治實在是太像了。

再加上，銀發少年那讓人忌憚的異能力……

他沈沈的嘆了一口氣，內心開始懷疑自己想要留下他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他預測過少年恢覆記憶後的樣子，但那天的那一通電話根本就看不出來什麽。

他不喜歡這種不確定的因素，讓他頭痛的家夥有太宰治一個就夠了，再來一個他可吃不消。

他本身就是一個身性多疑的人，更何況他的身邊竟然同時存在兩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引爆的炸.彈。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來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撚起了裏面的飛鏢。

四只飛鏢同時被他夾在了手指之間，男人的目光牢牢的鎖定了掛在墻上的靶子，眼神冷凝。

刷的一聲，四只飛鏢齊齊發射出去，只聽最開始“奪”的一聲命中之後，接下來的聲音都是怪異的擊穿塑料的聲音。

只見四只飛鏢都刺進了靶心，只不過上面只有一支飛鏢完好無損，前三支一支接著一支的被後面的飛鏢刺穿，塑料碎屑落了一地。

男人擡起了那雙狹長的狐貍眼，腦海中浮現出了少年那張雪白稠艷的面容，少年好像知道自己什麽樣子比較可愛，他眉眼微彎，露出了一個甜蜜的笑容來。

“哈——”森鷗外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來。

要不要試探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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