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不長，宋宸面上分毫不顯，腳下先走的穩當，旁人瞧不出他心裏的慌。

母親在秀禎閣，急匆匆遣人來喊他回去，定是有所察覺。

昨兒夜裏做得狠，沒多註意，江春身上四處是他留下的印子，露在外面的，自耳後至頸子，並兩只細手腕，再到腳脖子，盡是泛紫的紅痕，沒露著的，就更不必說。早晨走前給他抹了藥，但遮不住，明眼人都能知曉那是何物。

母親應當也看見了。

宋宸不是沒想過，同江春的事被發現該如何。

自己一顆心為小孩悸動得厲害，表了白，那般又傻又純的人被自己拐到身邊，現下姑且算兩情相悅了。當初為宋家從外邊回來，此番若宋家鐵了心要離散他兩個，教他在骨肉血親與心上人之間做個抉擇，那他只當狠心一回，辜負宋家多年養育之恩，帶江春去法蘭西過生活。

他早先在校時年年獨占鰲頭，回國前學校給他留了份終身教授的聘書，只要他想，隨時可以赴任。

宋家有二弟在，他能放心，放不下的只有一雙父母，到時再尋空回來偷偷看一眼，也只能如此。

宋宸別無他法，愛上一人已是不易，罔論此時讓他放手，不若在他心尖上剜一塊肉，還是刀刀見血的那種。

秀禎閣的光景尚不可預，江春那個傻小孩後頭不方便，自己怕他坐著會疼，弄了個軟墊放在床腳，也不曉得他知不知道拿來用。

再者他那個人雖傻，心頭卻是個真真敏感的，時時懼怕自己有朝一日舍棄他，母親同他在一處，保佑千萬別說哪句教小孩多想的話。

腦中擔憂的事情件件鬧他心，攪成一團亂麻纏繞思緒，宋宸沒來由的不安，只盼盡快回去見到人。

他步履漸急，身後累極的家丁追得辛苦：“少爺，您慢點。”

＊＊＊

宋宸一路趕到秀禎閣，裏頭的景況倒是一派安寧。

穩著心緒推開院門，迎面撲過來一個紮著雙髻的小姑娘，約莫三四歲的年紀，兩只肉乎乎的胖手環住他臂膀，一擡頭朝他笑得爛漫：“我抓到你啦，叔叔！”

“是念甄啊，來，叔叔抱。”他揉揉小姑娘的腦袋，托著膝彎將人抱起來。

宋念甄樂個不停，“咯咯”的笑聲像林間的翠雀兒。

誰知不遠處又跑來一人，邊跑帶喊，氣都不勻：“小小姐，等等……等等阿春。”

宋宸就那麽看著他，待好不容易跑到跟前停下，那人先是對上他的眼，一瞬便移開目光，耳朵尖飄起羞澀的紅，聲音又輕又軟：“少，少爺……”

一圈衣領跑動時不免帶得歪斜，頸子到鎖骨的肌膚透著軟嫩的白，上頭片片紅印子散布，著實紮眼。

宋宸心下了然，這個小傻子，怪不得。

“都堆在門口做甚，好看啊。”院中響起大夫人的聲音，聽著倒同往常無二般區別。

宋宸斂了心下疑惑，單手整著江春的領口，指尖在他頸側停的久些，也不怕小姑娘聽見，壓低點聲線，話中意有所指：“跑得這麽急，不難受？”

小孩聞言頓了頓，似是反應過來了，頭低得更深：“還……還好。”這下連被他碰過的脖頸都紅了個徹底。

純情如江春，宋宸抑住想狠狠疼他的沖動，率先邁出步子，端的一副鎮定模樣：“走吧，進去了。”

＊＊＊

大夫人坐在石桌旁，手中一盞茶，面前幾碟小點，見他們過來，笑道：“吶，元興染坊進了幾匹新的，花色和料子都上乘，你二姨邀上姐妹去挑了做旗袍，就把念甄交給我帶帶。”說著眼神望向他身後：“昨日不是講小春身子不大舒爽嗎，我牽念甄消食，剛好路過你這兒，就來看看小春。”

宋宸上前一步，朝大夫人點點頭：“謝母親關心，阿春已經好很多。”

大夫人拉過宋念甄的手，慈愛的撫著：“你把念甄放下來吧，她方才一直吵著早晨吃鹹了，要喝後廚的糖水，叫小春帶她過去煮點，我還有話要同你說。”

該來的總會來，宋宸將小姑娘交給江春，沒忍住捏了一把他的軟臉蛋，囑咐道：“慢慢走，別那麽急，糖水煮了，若想喝也給自己盛一碗，知道嗎？”

江春聽話地應下，牽著宋念甄離開。

大夫人將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眸色變了變，卻沒說什麽，等到院門關上，江春走遠了，她也懶得再裝下去，同宋宸開門見山道：“我便不拐彎抹角了，小春身上那些，是你做的。”

大夫人不是在問他，語氣是斷定的，宋宸也不誆人，直說：“是我。”

“你倒誠實。”大夫人品一口茶笑了，接著道：“不過你也甭想些由頭來堵你老母，這院裏就你與他二人，小春又是個不大出門的，除了你沒別人。”

宋宸站得端正，這種時候心頭竟不慌了，開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很愛他，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裏堅定又溫柔，大夫人瞧得真切，擱下茶盞，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現在就興自由戀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不吃的，實話說，我今日喊你來也不是要拆散你與小春。”

宋宸迎上大夫人的目光，眼中帶了明顯的不可思議。

大夫人有些好笑，手指點了點他：“哎，你都不相信我，老母不是瞎的，早前在英立醫院，我就覺著你看小春的眼神不對，自小到大還從未見你對誰那麽上心過，就連祝青瀾在你這都討不到那種好的。”說到最後，大夫人的聲音低了，坐在那兒是端方的當家主母做派，搭在石桌上一只手卻止不住的顫，嘴邊還帶著沒落下的笑。

宋宸知道他母親心裏不好受，一直強忍著不在他面前失態，他心疼得很，走上前在大夫人跟前蹲下，握住她微抖的手，擡頭對她說：“母親，是我不孝，您別這樣跟自己過不去，兒子不忍。”

大夫人終於撐不下去，作為一個母親她心中有太多苦楚，想大聲哭一遭又因著是自己兒子開不了口，只得將眼中熱意強壓下，卻還是有淚奪眶而出：“你還知道不忍，但你喜歡他我能怎麽辦，把他趕走還是讓你滾出家門？怕若是我不肯，你都要帶著他舍了宋家跑去法蘭西吧。”

心頭的打算被母親一語戳穿，宋宸無話以辯，大夫人看他這樣子竟是真有想過，拿拳頭虛捶幾下他胸口：“好啊，你個白眼狼，不過你想都別想，不可能，你能狠心拋下宋家，我還要你這個兒子，想一走了之，門都沒有。”

宋宸握住大夫人的拳頭，帶了試探地問道：“那母親是同意我和阿春了？”

大夫人嗔怪的瞥他一眼：“不然呢。這條路在當今的世道有多難走你自己心中有數，你既鐵了心要與他一起，到時候流言蜚語漫天，謾罵斜眼不斷，你別退縮就是。”

宋宸想都沒想，道：“必然不會。”

大夫人拂開他的手，從袖裏拿出帕子抹去臉上淚痕，說：“起來吧，待會小春來了什麽都別與他說，我這關是容易過，還有你父親呢。他在城東橋下釣魚，晚些時候回來，我把你的事同他提一提，他必定會來找你，你做好心理準備。”

宋宸起了身，理了理衣擺的褶皺，道：“兒子知道。”

大夫人看著門口，又想到什麽，對宋宸說：“你也真是的，小春那麽好一孩子，你也沒個分寸，身上紅的紫的那麽多，我瞧著都疼。”

“謝母親提醒，兒子會註意的。”XIAOYING

話是這樣說，情深意濃之時，誰又能控制得住呢？

＊＊＊

沒多等，江春就帶著宋念甄回了秀禎閣，小孩牽了小小孩的手，鬧騰的小姑娘大約喝飽了，也不蹦噠，乖乖同江春一起走，宋宸看著他們，心裏頭有些好笑。

“念甄，糖水好喝嗎？”宋宸笑著問小姑娘。

孩子對這類甜甜的東西哪有招架之力，宋念甄咧開一張小嘴，笑得歡：“嗯！”

大夫人起身，抱了她在手上，與宋宸道：“我再帶她去後院逛逛，這便先走了。”

宋宸將她二人送至門口，說：“您當心點，小孩子有點沈的。”

大夫人不甚在意的擺擺手：“無妨，你進去吧。”

院門甫一關上，宋宸就轉過身，把著小孩腿根將人整個抱了起來，一面往院裏走去。

江春忽地騰了空，著實嚇一跳，細白胳膊緊緊纏著宋宸的頸，腿也掛在他腰上。

宋宸的大掌托住小孩的兩瓣臀，見小孩楞楞的看著自己，就湊近了臉同江春鼻尖抵著鼻尖，笑道：“怎的像只小呆貓，嗯？”

江春的頰上泛起薄紅，是不好意思了，腦袋埋在宋宸頸側，聲音悶悶的：“少爺怎麽……怎麽回來了？”

宋宸抱著人，步子依舊穩實，笑的時候胸膛微振，兩人貼得近，江春感覺到了，心跳得更快。

宋宸吻了他發頂，說：“還不是擔心你，怕你身子不舒服，就趕著來看你。”

小孩的呼吸溫熱，宋宸恐自己會心猿意馬，抱了江春走到臥房就將人放在床上，拿了床腳的軟墊給人墊好，讓他坐著舒服些。

被角掩嚴實了，宋宸也坐下來，拉過他的手扣在掌心，說：“我上午就先不去當鋪了，在這陪陪你，待會一起吃午食，好不好？”

江春輕輕點著頭，眼睛一直瞧著他，惹人疼得很。

宋宸又問：“糖水喝了？”

小孩小聲說：“甜。”說完臉蛋子就被宋宸“啵”的一下親個正著。

那人壞的很，光親還不行，還要對上他的眼，說讓他羞的話：“再甜也不及你。”

見把小孩逗得夠本，宋宸才心滿意足的揉了揉他頭發，道：“我用過飯就得去上班，晚上……晚上有點事情，會回得遲些，你去廚房拿了吃食自己好好吃完，別等我了。”

“嗯。”

＊＊＊

江春其實能覺出不對勁，他猶記得上午大夫人走時，眼角隱約有些紅，是哭過的樣子，偏偏自己回去，大家都是無事發生的一般平常，加上大少爺之後又……叫他在床上趴著，說是要看看後頭好點沒，那種地方……那種地方被少爺用手指抹著藥，還給他按了按，少爺的觸碰讓他全身都發了燙，腦子也暈暈乎乎，哪會記得問其他的事情。

現下少爺走了，留他一人躺著，反而愈發躺不住。他失去的東西太多，如今同宋宸相愛，總對這份愛患得患失，他在這世上無牽無掛，徒一個少爺能教他拳拳在念，亦是他唯一珍視的。

他不能，不想，更不願與少爺分開。

江春坐起身，打開床頭的暗格，檀木小盒旁，還擺著一個上了鎖扣的小木箱，是幾個月前他托人買的，少爺發現了就一直問他藏了什麽好東西在裏面，他不說，鑰匙在哪他也不說，宋宸將他壓在床上吻得喘不過氣，他罕見的倔了一回，硬是通紅著一張臉，被吻腫了唇還是不說，宋宸無法也就作罷了。

他把鑰匙放在衣櫥的最裏角，下了床取過來將木箱開鎖，裏頭的紙疊的整齊，原先落了淚在上邊，好不容易給它撫平皺痕，江春將它拿在手裏，薄薄一張紙，兩面都寫了字，放了有段時間，泛著淡淡的黃。

而他只看著，只用看著心裏就會踏實。

＊＊＊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晚風十裏柔情。

宋宸將醉了的父親扶上床，才離開前院，初夏的夜很靜，他一人走在路上，想起那時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微醺的他沿著路走，因一枝桃花推開一扇門，卻遇到一個比桃花明媚的人。一眼就想與他私定終身。

方才父親醉著，同他講了一個故事，他安靜地聽完，沒有說話。父親拍拍他的肩，道：“你看這世間，有人剖開血肉奉上真心一顆，卻換不來此情久長，我不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你自己好自為之。”

風微暖，吹得人很舒服，他這一天心頭大起大落，此時只想見到一人。

而他也確確實實看見了，無數個夜晚，或早或遲，那人都這般坐在秀禎閣門前的石階上，小小的一只，隱在在昏暗的月光下，教他想到話本中掌燈的妻，而自己就是那個待歸的良人。

一次次重覆的對話，卻一次次暖了兩人的心。

你盼著他來，他又何嘗不盼著見你。

“怎麽不進去等？”

見他走近了，那人站起身來，明明看不清臉，卻能知曉他是笑著的：“阿春想早些看到少爺。”

宋宸站在他面前，朝他張開手臂：“來，抱抱。”

下一瞬，腰就被一人環住，懷裏多了一份體溫，原來多月之前第一次攬他入懷，自己便動了心。

宋宸想到這，眼底不自覺帶了笑意，是同心上人之間的蜜語，他的唇貼著江春的耳，說出的話讓江春一顆不安的心真真正正落回實地：

“阿春，他們同意了。”

“餘生漫漫，我們能永遠在一起，非死生不能離。”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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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蠹成仙：

到這就結束啦！

成親放在番外寫；

還有，宋宸不是不要爸媽的壞孩子，大家休要罵他！

最後，番外會陸續發出來，第一次寫文，你們能堅持看到這我太感動了嗚嗚嗚。

謝謝！鞠大躬！千萬感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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