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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觀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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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宸近些日子來心中甚是煩悶。

那種感覺,仿若喝了一窖白葡萄酒,抑或在醋壇子裏泡了個內外通透,酸得莫名。

偏偏某個罪魁禍首對此一無所知,分毫未察覺,隔幾天便要讓他酸一次,但臭小孩是傻瓜蛋呀,怎麽會知曉宋大少爺的心情呢?

事情的緣由要從祝青瀾被他爹抓去做副處說起。

祝督軍和宋韞因家族相熟,是多年莫逆之交,一次老友相談,得知回國的宋宸已經在江城第一當鋪宋氏典當做掌櫃,且做得風生水起,將當鋪打理得井井有條。

督軍一想,這還了得,自家兒子與宋宸同歲,卻整日游手好閑,今朝去這游,明日去那耍,至今一事無成,至多將自個兒院裏的幾只小動物養得挺好。

兩廂一對比,督軍心中有氣,自己年紀到此,依然案牘勞形,兒子又這般不爭氣,明明和宋家那個在讀書時關系好得不行,成績也不見得差到哪去,如今兩人……

是故第二日,祝青瀾一大早便被父親的下屬帶去軍處,得了個“副處”的名號,跟在前輩後頭學做長官。

恰逢南邊匪患猖獗,百姓苦不堪言,城南縣府不管事,就有人鬧到了督軍府,求督軍派兵剿匪,平定一方。

祝老爺一拍掌,事情來得當好,正愁沒個坎兒給兒子鍛煉鍛煉,嘿,這就來了。

可憐祝青瀾糊裏糊塗,又被封了帶兵首長,同軍中一幫大漢快馬加鞭就去了南方。

巧的是,他們去的地方,正是江春原先所在的村子。

宋宸將此事說與江春的時候,小孩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差,宋宸想起之前聽小孩說的他的過去,知道他心裏不好受,便想轉移話題,不再提起他傷心事,誰知江春不依,看著像要哭出來,還扯著他袖子問:“青瀾哥哥會殺土匪嗎?”

哥哥?你居然喊他哥哥?

宋宸頓時不是滋味了,小孩可從沒喚過自己哥哥,都是少爺東少爺西的,即便兩人在一起了,稱呼還是同以前一般,而第一次在他口中聽到祝青瀾就是叫哥哥。

宋宸看著小孩略帶擔憂的眼神,惡狠狠的想,你這青瀾哥哥哪會殺土匪,他可是連條魚都沒殺過呢。

但他忍住了,沒說出口,這個檔口為這種事鬧別扭未免太不是他宋少爺的作風,他一面在心裏給遠在南邊的祝青瀾翻了個誠心實意的白眼,一面揉了揉小孩的頭發,笑得倒是一如既往溫柔:“祝青瀾他很厲害,帶兵剿匪一把好手,你別擔心了。”

傻乎乎的小孩被誆得深信不疑,以為自己爹娘的仇終於能報,眼睫上掛著幾滴淚,卻是哭著笑了。

宋宸又酸又心疼,後者占了上風,當下就將小孩攬到自己懷中,給他抹著淚輕聲安慰。

可“青瀾哥哥”這四個字,就像宋宸的業障,一想起心中便隱隱不舒服,又不能拿小孩撒氣,宋宸只得自己吞了這些苦楚,當真委屈。

然而此番牽扯到江春的往事,小孩很關心祝青瀾的進展,不隔幾日,就要問一遍“青瀾哥哥怎麽樣了”“青瀾哥哥有沒有成功”,簡直要讓宋宸炸毛,卻只能心塞地憋著。

實在憋得難受,至多上個嘴,將小孩的兩瓣唇吻/得又紅/又/腫,好發/洩一腔的醋意,吻畢輕/咬/那唇,聽到小孩“嘶”的一聲,心滿意足的退開,拇指描摹著小孩的唇形,說:“他很好,一切都好,可你家少爺現在不好了,給補償一下嗎?”

江春懵懵懂懂的,小聲答:“給的……”

***

明日是宋老爺五十歲壽辰,他在府裏辦了個簡單的宴,宴後臨晚,會請江城最出名的梨園浣聲苑的戲班搭臺唱戲。

浣聲的戲班最是難請,輕易不會來,就是督軍去了恐也不行,但宋韞宋老爺經常去浣聲聽戲不說,連浣聲的戲苑都是他出錢捐建的,班主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

梨園要過來的消息一出,府裏的人都興奮得很,畢竟大多生平第一次見聞名的浣聲,總對它抱有期待。

這其中最激動的莫過那群未見世面的孩子,這不,宋宸身邊就有一個。

他和江春早就不分床睡,外間的小床已然成了一個擺設。小孩那麽傻,隨便一個借口就能把他拐到自己床上來,剛好宋宸的床又軟又暖和,小孩亦樂得同他睡。

“快睡,再不睡我又要親你了啊。”宋宸看著一直翻來滾去,在被中化作一只蚯蚓的小孩,心道,孩子就是孩子。

江春果然不動了,側過身來對著宋宸瞧,被子掩得嚴實,只露出個腦袋,模樣乖的不行,聲音軟軟的,央著他:“少爺,我……我睡不著。”

宋宸被他這般可愛到心尖上,語氣想重都不能,他伸出一條胳膊將小孩摟的近些,兩人的鼻尖幾乎都碰上,呼吸交纏中,他聲線故意壓得低:“想少爺怎麽哄你睡,嗯?”

江春眨巴著一雙小鹿眼睛,腦袋瓜子轉了又轉,也想不出怎麽回答少爺,半晌,似是不知從哪偷來的膽子,竟然用小舌在宋宸的唇上舔了一舔,說出的話簡直讓宋宸下腹一緊:“都行,少爺……少爺想如何都可以。”

危險,太危險了。

宋宸不動聲色地退開一些,賞了小孩一個輕輕的板栗子,而後坐起身,語氣帶著假意的斥責:“別勾你家少爺。”

他拿起床頭的一冊話本,揉了揉小孩方才被自己敲過的腦袋:“給你讀幾則故事,大抵能睡著了。”

宋宸的音色成熟,很好聽,是江春最喜歡的,他說話的時候,就像九天之上的月亮,發著光,周遭的群星再亮,也失去神采。

江春一開始還認認真真的抓著宋宸裏衣的衣角,聽他一字一句給自己念話本,可到後來――

“那山上的狐貍不舍書生離去,兩行清淚淌下,柔著嗓哭得傷心:‘相公,別走,奴家不想你走’……”

宋宸讀到這,被自己讀出一陣雞皮疙瘩,腦中卻忽然有一個想法,他勾勾嘴角,低頭對旁邊的小孩說:“阿春,要不,你叫我聲相公來……”

一句話戛然而止,小孩不知何時已經睡熟了,手裏還揪著宋宸的衣服。

宋宸放下話本,將衣角從小孩手中拿出來,換成自己的大手,握著他白白凈凈的小手,十指相扣。

他湊近在小孩額上落了個吻,聲音很輕,帶著寵溺的無奈:“又不是你放手我就會跑了,一直都在呢,睡吧。”

***

翌日申時,客人陸陸續續到府。

祝青瀾回來有幾日了,此次剿匪進行圓滿,他一個看著吊兒郎當的少爺居然也能立功,到宋府的時候,滿臉揚著笑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得勝而歸的。

江春和宋宸一同站在門口,看見祝青瀾的身影,江春的眼明顯亮了起來,宋宸沒眼看,低嗤一聲,自己就不該與他說祝青瀾的事,現下好了,那人順利剿匪,報了小孩家仇,這傻小孩不知要怎麽崇拜他呢。

可小孩高興得還不止這個。

“閔,閔先生……”江春見到跟在祝青瀾身後來的人,小聲地喊出了聲。

宋宸正被祝青瀾抓著侃大山,說自己是如何如何威風,又是如何如何讓眾兵信服,誰知一回頭,就看到小孩同一個身著淺色長衫的男人聊了起來。

宋宸的眼神一下變暗,剛想上去,身邊的祝青瀾及時攔住他,解釋道:“那位先生是我從城南那片村子裏救回來的,現在住我那兒,與你家江春是老鄉,今天來之前我與他提了一下,他說認識小孩,我就順便帶他過來看看了,你別擔心。”

江春的臉上溢著笑,宋宸站在一邊,沒打擾他們,但從他們幾番話中,知曉這人是之前村裏的教書先生,小孩那時常講不靈清的話就是這人教出來的,關鍵教念不教寫,小孩都十七了,一手字還奇醜無比。

眼見他們有聊不完的趨勢,他推推祝青瀾:“我與阿春還要在這見別的客,你快把那位帶進去落腳吃茶。”

祝青瀾心想,自己兄弟心眼這麽小,以前怎麽沒發現。他沖宋宸詭異一笑,對著江春那邊喚道:“閔秋,走啦。”

閔先生看了祝青瀾一眼,點點頭,他憐惜江春小小年紀失去雙親,流離顛沛這麽久,最後同江春說:“你能在這裏過生活我就放心了,我現在在祝家,以後常來看你,有不會的字詞可以問我,我還是你的先生。”

江春近一年未見先生,此番於他鄉重逢,激動又親切,淚珠子早就在眼眶裏打轉,答了聲:“好。”

閔秋摸摸他的頭,與他告別,上前同一直盯著他倆的宋宸道了好,便隨祝青瀾一塊進去前廳。

待人走後,宋宸才回到江春身邊,看見小孩微紅的眼角,他有些心疼,亦有些不快活。

“見著那位先生這麽高興?”

江春的後頸被他捏的很舒服,像只被馴服很乖的貓兒,卻很傻,聽不出他言外醋意,聞言嘴角泛起淺淺的笑:“嗯,開心。”

宋宸明知小孩是個傻瓜蛋子,不可能對祝青瀾和閔秋報別的想法,可他還是忍不住怪那兩人,姓祝的,小孩叫你哥哥我也忍了,你帶來的人還想拐我家阿春,哼。

***

宴後,宋家大院的戲臺早就搭好,後臺的伶人也準備就緒,只等開場。

江春這會兒又知道自己是個下人了,看著宋宸一直緊緊牽著自己的手,苦惱的開口:“少,少爺,這麽多人……不能……”

“不能什麽,你是我的人,誰敢多嘴。”宋宸才不搭理他,院裏看戲的人這麽多,誰會註意他倆個,他拇指輕輕按了按江春的手背,表示安撫:“沒事的,你跟著你家少爺,別人問起就說你是我的小書童,我怕你走丟才拉著你。”

宋宸將江春帶到第二排的位置,最前邊坐著一眾長輩。

江春極少見到宋老爺他們,現在坐在這,又怕又緊張,他總覺得自己和少爺的關系就快被發現,少爺那麽好,自己卻一無是處,萬一老爺夫人讓自己離開……

宋宸看見江春拘謹的樣子,以為他可能放不開,從小桌的果盤裏剝一個完整的核桃果肉,送到小孩嘴邊:“放松點,他們又不吃人,來,我給你剝果子吃,張嘴。”

小孩這才看向他,眼裏的焦慮淡了些,聽話的張開嘴卷走他手中的果肉,溫熱的呼吸停留在宋宸的指尖,掃得他心癢。

宋宸眼底暗了暗,沒說什麽,繼續給小孩挑果子剝。

***

今日這戲,演的是王瑞蘭同蔣世隆離散後,一直惦念世隆,相思成疾,心事難耐,於是焚香拜月,寄托心意的一出。

宋宸對這種哭哭啼啼的苦情戲沒甚好感,加上之前在國中時讀過原本,也就沒管臺上演得如何,只專心做起了小孩的剝果侍從。

小孩卻容易被劇情吸引,早沒了原先的緊繃狀態,兩眼定定地看著臺上的幾個伶人,果子遞到嘴邊了,才分一點心去接,馬上又去看戲臺,生怕錯過情節。

宋宸樂得給江春服務,剛好打發時間,很快一盤果子就吃完了,他又尋了些蜜橘來,剝得不亦樂乎。

“你靠欄檻臨臺榭,我準備名香爇,心事悠悠憑誰說?”

“只除向金鼎焚龍麝。與你殷勤參拜遙天月,此意也無別。”

臺上飾王瑞蘭的伶人唱得動情又淒切,臺下的賓客紛紛落淚,能聽到此起彼伏的抽噎聲。

宋宸稀奇,這種千篇一律的戲也能教人看哭,可他剝了一片橘肉剛想擡頭問小孩還要不要,就看到小孩也轉過頭來,怔怔的看著他,眼眶泛紅,是已經哭過了。

宋宸放下手中的橘肉,指頭帶著淡黃的殘汁,他也顧不上了,只因小孩此刻的模樣太讓他心疼。

“怎麽了,怎麽哭了?”他給小孩抹著淚,怕他聽不見,頭湊近了點輕聲問道。

江春似是有話想與他說,開口卻是:“沒……我沒事,少爺。”

宋宸知道他是被劇情感染,捏著他軟臉蛋安慰他:“戲裏演的都是假的,演給人看的,你不要當真啦傻瓜蛋子。”

江春沒有說話,心情卻較方才低落,宋宸只當他還沈浸戲中,無奈笑了笑,繼續將手裏的橘肉餵他,自己也聚著神看看臺上究竟演了什麽。

王瑞蘭焚香的手微顫,戲腔婉轉而悲戚,確實教人動容。

“韻悠悠比及把角品絕,碧熒熒投至那燈兒滅,薄設設衾共枕空舒設。”

“冷清清不恁疊,閑遙遙身枝節,悶懨懨怎捱他如年夜!”

前排的幾位太太已哭成淚人,宋宸轉頭想瞧瞧自家小孩,卻見他小心翼翼的握住了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身子靠的離近些,聲音糯糯的:“少爺,我們……”

宋宸見他欲言又止,拿起手中最後一片果肉,小孩搖了搖頭,哽咽著將話說完:“少爺,我們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像他們一樣。”

江春的眼中透著再濃不過的情,宋宸看得熨貼得不行,他突然生了壞心,就想聽小孩同他講這般燙人心的話,於是明知故問,在小孩耳邊沈聲問道:“不要像他們如何?”

小孩支支吾吾的,有些不好意思,眼角的淚還在流,卻還是答了他:“就是……能不能,我們能不能……永遠不要分開?”

傻孩子的眼淚落到宋宸心上,他一顆心跳得不受控制。

還看什麽戲啊?

宋宸罕見的急切,起身的動作有些大,大太太回過頭來疑惑的看他,他彎下腰指了指江春,說:“阿春身體不舒服,我先帶他回去休息。”

江春的眼紅紅,鼻尖也紅,模樣很可憐,大夫人信了宋宸的話,還囑咐他:“回去吧,要是嚴重的話記得叫醫生。”

宋宸點點頭告辭,拉著江春的手就離開了大院。

跑在後庭小路的時候,江春的腦袋還是懵懵的,少爺怎麽就帶他離席了呢,少爺的手心怎麽這麽熱,裹著他的手甚至發了汗,少爺在急什麽?

就這樣跟著宋宸回到秀禎閣,被他一路牽進臥房。

門甫一關上,宋宸就抓著江春的細腕子將他按在雕花門上,喘著氣一錯不錯地看著他,眼裏的灼熱幾乎能竄出火來。

江春被嚇了一跳,也顧不上背後硌人的木紋,顧不上被抓的有些泛疼的手腕,擔憂的問:“怎……怎麽了,少爺?”

宋宸沒答他,只俯身輕/吻他的耳垂,一下一下,吻/得江春耳尖紅的滴/血,癢的不行。

“唔……”江春難/耐地輕/哼,喚他:“少……少爺。”

宋宸聽到小孩叫,腦子裏才清明一些,反應過來自己還抓著小孩,便急忙放開他,小孩腕子上明顯的紅/痕讓他心中一緊。

“怎麽疼了也不說一聲?”他捧著小孩的臉,柔聲給他解釋:“方才是我沒控制住,我只是想盡快告訴你。”

他頓了頓,指尖停在面前人的唇上,眼中深情脈脈,蕓蕓蜉蝣世,只一人能值他如此重情諾:“我只是想告訴你,咱倆在一起,就是一輩子的事兒,戲裏的那般,永遠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江春動了動唇,想說什麽,卻沒能說出口。

他看宋宸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他的答案,想說的話也被宋宸盡數堵在唇/舌間。

燭影搖紅,註定是一個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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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蠹成仙:

PS:有借鑒歌詞:

“蕓蕓蜉蝣世,你最似我。”

“如知伊,如對鏡,如逆者逢舟。”

另,戲曲來自關漢卿《拜月亭》,主角中間分離坎坷,結局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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