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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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綁好杜婉君之後, 劉新承已經出了一身的汗。莊景苑仍處於昏迷之中,臉上的傷口被簡單做了處理。

當然,劉新承並非是出於善意而單純只是怕莊景苑死了, 就沒辦法換回自己的妹妹。

雖然之前是在極度的沖動之下做出了這件事,但劉新承並不後悔, 也沒有時間去後悔,他必須盡快處理好後事。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關閉了莊景苑的手機, 在和對方達成協議之後,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莊景苑帶出小區, 到達指定地點交換新然。

當初為了一家人的安全,他選擇的小區安保措施十分不錯, 監控設立得也比較多。他不但要避開監控,而且得考慮到路上遇到人的可能, 如何運輸莊景苑這麽個大活人就成了很大的問題。

思來想去, 劉新承還是沒有叫聯平會的人來幫忙。

他翻找了出家裏所有的行李箱,然而即使莊景苑的身體已經稱得上足夠嬌小, 但還是無法在完整的情況下塞進行李箱中。

距離他襲擊莊景苑已經過去兩個小時,為了保證麻醉效果, 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莊景苑註射一次麻醉劑。作為醫生, 他能輕易地接觸到醫療用品, 加上高遠熏一路給他開綠燈, 家中有足夠的麻醉用品。

在確認無法將莊景苑塞進行李箱後,劉新承的一個想法就是肢解身體。這些年裏,他的手中已經沾染過很多鮮血, 但基本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剝奪走了他人的生命。

作為聯平會的副會長, 他通常只要下達一個命令, 需要親自動手的時候, 醫生的身份也給他帶來了絕對的便利。

他是拯救性命的白衣天使,也是剝奪生命的黑色惡魔,他已經習慣於掌控他人的生命,並且不會為此感到一丁點兒的愧疚。

所以當心中升起這個念頭的時候,劉新承竟然沒有感到絲毫的驚訝,而是開始認真考慮起了這個操作的可能性。

他必須要保證莊景苑的性命——在交換到新然之前,所以當然不能殺了她再進行肢解。但如果只是在卸下幾個無關緊要的部分,或許可以在確保莊景苑不死的情況下把她裝入行李箱中。

劉新承想到這裏連忙將最大的行李箱拉開,估算了一下行李箱的厚度——如果把莊景苑的兩條手臂卸下來,非常有可能裝進行李箱。

他家裏就有一切手術用具以及用品,除了沒有手術室的無菌環境,完全能夠做一場截肢手術——當然,他現在不需要做什麽精細的手術,而僅僅只是截斷莊景苑的雙臂,並且讓她最低限度地保證存活就好。

雖然會花費不少時間,但應該來得及。交易是在明天,他只要在晚上把莊景苑帶出去就好可以了。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高遠熏會不會突然找上門來。他非常明白高遠熏有多重視莊景苑,如果莊景苑在來之前去過醫院,那麽高遠熏不久之後就會知道莊景苑在找他和杜婉君,在莊景苑遲遲不回家的情況下肯定會找他了解情況的。

劉新承正想應對的辦法,手機就突然響了起來。他渾身一震,僵硬地看向手機屏幕,果然看到了高遠熏的號碼。

“餵,高院長。”

但他沒有一絲猶豫,與平常一樣在第一時間接起了電話,語氣聽起來十分冷靜平常。劉新承非常明白,此時是決定自己成功與否的關鍵時刻。

“新承,景苑還沒有回來,我聽醫院那邊說她下午找過你和婉君,想問問你有沒有見過她。”

“莊院長?”汗水從劉新承的額頭、臉頰乃至鼻尖落下,但他的聲音仍舊聽起來很鎮定,“我沒見過她,不過婉君接了個電話之後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去見莊院長了。”

“她沒和你說嗎?”

“我問了她,但她沒說,神情還有些凝重,說回來再和我商量。”

“原來是這樣,”高遠熏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懷疑他的話,只是疑惑道,“看來顧靈均是真的找景苑說了一些話,突然出手還真是讓人措手不及,就是不知道景苑為什麽只找婉君,醫院那邊說她去醫院的時候是找你倆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院長,你如果擔心的話我現在叫協會裏的人去找找吧,婉君的電話也打不通,我也有點擔心。”

“嗯……那就麻煩你了,我這邊也會讓人去找一下。”高遠熏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劉新承面色一喜,卻聽到對面繼續道,“對了,今天新然好像也請假了,怎麽,你們一家三口是有什麽活動嗎?”

劉新承渾身一僵:“其實是新然身體不太舒服,我這段時間太忽略她,婉君也有點不放心,就一起留下來照顧她了。”

“哦,那她現在睡著了嗎?不舒服的話還是要及時就醫。”

“新然畢竟是Omega,她對抑制劑的反應比較強烈,好好休息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嗯……”

高遠熏沈吟著,卻沒有掛斷電話,似乎還有什麽事要交代。

“院長,您還有什麽事嗎?”

“我就是有些擔心,景苑要是聽信了顧靈均的風言風語,會不會胡思亂想。”

“怎麽會,莊院長比起顧靈均肯定更加信任您,再說,您不是都安排好了嗎?我相信就算莊院長真的問起婉君,婉君也能成功說服她的。”

“哈哈,是我多慮了。”高遠熏似是自嘲般地笑了一聲,“只是你也知道,景苑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我沒辦法忍受失去她的痛苦。就像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新然和婉君一樣,對我來說景苑和小瞻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當然明白。”

“哈,不好意思新承,突然表現出這麽軟弱的一面。只是這種事我除了你也沒別人可以傾訴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劉新承死死地握住自己的手腕,才控制住自己的顫抖。

高遠熏對他來說是恩人,是導師,是領導也是信仰,可以說,他能有如今的一切全都是倚賴高遠熏的提攜。

他對高遠熏的尊敬與愛戴是千真萬確的,願意為她付出生命也是真心實意的。只是他效忠的對象不包括莊景苑,可以付出的代價也不包括劉新然。

如果他能有更多的時間思考,或許也沒有勇氣邁出這一步,但就在這時莊景苑來了。

他和高院長做了那麽多事,那麽多努力,為的不就是實現這個無能的女人想要完成,卻中途放棄的事業嗎?他的妹妹因此遇到了危險,可這個女人竟然還在這個節骨眼上跑來詢問聯平會有沒有犯罪。

用溫和的手段怎麽可能贏下這場殘酷的戰爭?沒有哪個既得利益者會像高院長那麽無私,願意自動地將利益拱手相讓,讓其他性別的人也來公平競爭。

所以,非正常的、暴力的、甚至是黑暗的手段是如此必要。

要不是有他們的努力,莊景苑知道有多少Omega已經遭受Alpha的毒手了嗎?要不是有他們的努力,莊景苑知道有多少人在自己的行業中遭受到性別壓迫嗎?要不是有他們的努力,Omega能夠用上抑制劑和清洗劑嗎?

愚蠢的女人,除了質疑還會做什麽?除了拖後腿還會做什麽?除了動搖高院長的意志還會做什麽?

她來得如此恰到好處,一定就是命運對他的啟示。除去她,既能換回新然的性命也能消除高院長的後顧之憂,實在是一舉兩得。

他不會對此有一絲猶豫。

“高院長,只要您需要,我會為您去死。”

“我從沒有這樣想過,我希望你、婉君以及新然都可以健康快樂地生活,和我一同見證我們一起努力創造的世界。”

“我也如此期望。”

劉新承似已經冷靜下來,一邊講著電話一邊朝工具間走去。他的手術工具都在那裏,他不能再浪費時間,必須即刻開始行動。

“高院長,您還有什麽事嗎?”

“……不,沒有了。”

“那我先掛電話吩咐人去找莊院長和婉君吧,希望兩人只是因為要談事情才關機的。”

“嗯,麻煩你了。”

劉新承掛了電話,臉上的神色逐漸堅定起來。他已經沒有退路,現在穩住高遠熏正是他離開的機會,叫聯平會的人來接他也有了很好的借口。

當務之急是先處理了莊景苑,劉新承提著工具箱回到客廳,正準備將昏迷在地的人拖起時,原本一直安靜地被束縛在角落的杜婉君卻從地上彈起,向著劉新承撞來。

“!”

劉新承猝不及防被杜婉君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臉上,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但杜婉君畢竟麻醉劑效果沒過,手腳又綁著繩子,自己反而先摔倒在地。

“新承,你想對莊院長做什麽!”

杜婉君強撐著一口氣厲聲問道,語氣卻還是止不住地透露出了一股虛弱。她看到劉新承手裏的工具箱,面色蒼白道:“你不要犯糊塗,我們把這件事告訴高院長,她會幫我們一起想辦法的。”

劉新承並未因受到襲擊而生氣,穩住身形後蹲下身壓制住了杜婉君掙紮的身體:“婉君,不要怪我,我必須救新然,你也知道那些人對Omega有多殘暴。”

“那莊院長呢?她是無辜的,你難道要犧牲她來救新然嗎?”

劉新承露出一絲慘笑:“我們這樣的事做得還少嗎?”

杜婉君聽著丈夫的話,神情不禁一陣恍惚——她成為聯平會會長至今已經有十年,當初莊景苑退出,聯平會瀕臨解散,她心中遺憾卻也無能為力。

莊院長和聯平會對她有恩,她心中十分不想這個大家庭解散,也是在那時,高遠熏找到了她,說願意幫助她一同管理聯平會。

高遠熏是她的直系學姐,又是莊景苑的侄女,在先期就幫了聯平會很多忙。只是因為身為Alpha,不能直接參與協會的管理,否則會引發會員的不滿。

杜婉君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肯定無法管理協會,更無法引導協會成員開拓出比現在更好的道路,但她十分相信高遠熏,所以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對方的條件。

她從始至終都知道自己只不過是一顆棋子,對此她沒有一點兒意見。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只能當一個執行者,而她唯一的願望是將當作家一般的聯平會保留下來。

她知道聯平會做了不少“出格”的事,但也一直相信,大家是在為一個更偉大的目標奮鬥。所以那只是一點兒小小的犧牲,只是一點兒抗爭的代價,只是……

“可莊院長救過我!而且她是高院長最愛的人,新承……”

啊,杜婉君其實是明白的,任何借口都無法掩蓋這所有的所有都不過是出於她的私心。那些小小的犧牲,抗爭的代價都不需要她、不需要她在乎的人來付出,所以她才能找到各種理由說服自己。

新承是如此敬仰高院長,如此推崇她的理念,仿佛信徒一般追隨著她,然而一旦是他最在乎的妹妹遇到危險,任何人都成了可以被犧牲的對象,這其中當然也包括高院長的妻子。

當人的行為不再受法律與道德所約束時,他永遠能找出理由來為自己的行為開脫,永遠能依照自己的方式來解釋所謂的信念。越是便利的東西,一旦失控就是越是危險。

“但她並不是對高院長,對聯平會有幫助的人。”劉新承動作溫柔又帶著強勢,將杜婉君半摟半抱地拖起,“婉君,高院長不是一直都那樣教導我們嗎?我們無法在Alpha制定的框架下戰勝他們,只能通過一些非常的手段,這在其他方面同樣適用。”

“只要高院長不知道這件事是我們做的不就好了嗎?”

杜婉君看著劉新承帶著異常詭異笑容的臉,只覺得渾身冰冷。她知道在這一刻,劉新承已經完全摒棄了“人性”這種東西,如果他曾經有一絲是為了協會,為了理想,為了信念而奮鬥,此時此刻也全被私欲打敗。

又或者,其實劉新承的內心早已腐爛,等待的只是這樣一個爆發的契機。

而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如果劉新承要傷害的人不是莊景苑,她能夠站出來阻止對方嗎?想起劉新然的臉,杜婉君徹底迷茫了。

除了自己重要的人以外,誰都是可以被犧牲的,那麽她們所追求的公平又究竟在哪裏呢?她們臉自己對自己的公平都無法做到,又怎麽可能要求他人對自己公平呢?

“新承,你再錯下去就回不了頭了!”

“我需要回什麽頭呢?”劉新承將杜婉君拖到椅子上,一邊取了膠帶將她綁起來,一邊冷笑道,“婉君,我們兩個早就走在不歸路上,這是高院長帶我們走的,難道你還想著回歸什麽所謂的‘正軌’嗎?”

“莊景苑和其他人沒什麽差別,不如說,她將聯平會這個擔子都扔在了你的身份,自己逍遙快活,到頭來倒打一耙說我們不是為了BO的權益。婉君,你以為她今天是來做什麽的?她一副聖母的姿態,指責我們的作為,一定還想著勸我們去自首吧。幾年之前她不就是這麽做的嗎?”

“婉君,為什麽把那些人推出去擋箭的時候你沒想過要回頭呢?”

人都是自私的,杜婉君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對莊景苑來說,她或許只是眾多協會的會員之一,但對她來說,莊景苑是心底最溫暖的回憶之一。這也是她願意成為聯平會會長,聽從高遠熏的安排,繼續守護協會的原因。

所以,她不能看著劉新承傷害莊景苑。

“你這麽做以為不會被高院長發現嗎?她如果知道了,你以為你和新然會有好下場嗎?就算不為你自己想想,你也要為新然想想!”

“我就是在為新然著想,我不能讓她被人毀了。”劉新承說著撕開一張膠布,掐住杜婉君的下頜封住了她的唇瓣,“至於高遠熏會不會知道,你不說我不說,她又從哪裏知道?”

“唔唔——”

“對不起婉君。”劉新承撩開杜婉君臉上淩亂的發絲,輕笑道,“我可以為了高遠熏去死,這是我欠她的,但新然不可以。如果她要找我算賬,我會使用手上的一切力量去保護新然。”

他說著留下了杜婉君,再次朝莊景苑走去。

高遠熏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前,身後站著幾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鏢,他只是使了一個眼神,保鏢就低頭幫她打開了房門。

幾人的行動可以說是悄無聲息,但高遠熏身上籠罩著的低氣壓似是能叫人窒息了一般。

門稍一打開,屋裏便傳來了隱約的說話聲,高遠熏伸手擋住了想打頭陣的保鏢,率先走進了屋裏。

她的面上陰雲籠罩,嘴角卻詭異地掛著笑容,面對已經預測到的狀況,她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會給自己帶來危險,就這麽堂而皇之地進去了。

幾名保鏢緊隨其後,結果剛一走進客廳就看到被綁在椅子上的杜婉君,以及正打算將昏迷中的莊景苑拖起來的劉新承。

“嗚嗚嗚!”

杜婉君因為正面對著房門,一眼便看到了進來的幾人,而劉新承因為正彎著腰,直到聽到杜婉君的聲音才驚覺不對,待擡起頭來的時候,一道身影已經閃至他的身前。

高遠熏身手敏捷,顯然是經過鍛煉的,出手又快又狠,在劉新承反應過來以前已然一腳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Alpha之所以有如今這麽高的地位,正是因為他們天生優於其他性別的身體力量。高遠熏有備而來,毫不留情,劉新承則因為剛才那番思想與情緒的激烈起伏,而在身體和精神上出現了透支,不僅沒有察覺到幾人的進入,甚至對這突然的襲擊毫無招架之力。

Beta的身體被Alpha簡單的一腳踢飛出去,瞬間撞在了桌椅之上。

疑惑、震驚、恐懼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沖上了劉新承的心頭,劇烈的疼痛以及猛烈的心悸讓他剛才所有的幻想瞬間破滅。從想要自圓其說自己的行為不是背叛,到覺得以自己的力量也能夠對抗高遠熏,他為了克服恐懼而做了那麽久的心理準備,卻在看到高遠熏平靜的面容時土崩瓦解。

他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因為疼痛,因為本能。

高遠熏只是用極其冷淡以及不屑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就蹲下身查探起莊景苑的情況。幾名保鏢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後,沒有她的命令一動也不動,只是緊盯著劉新承的動向。

高遠熏先是查探了莊景苑的生命體征,但在看到她臉上的傷口時,額角微微顯露了青筋。

一旁的行李箱,散落的手術用具以及莊景苑即將被脫去的外衣都只說明了一件事,劉新承正準備用行李箱把莊景苑運走。

作為醫生,她幾乎是一瞬間就想明白了劉新承打算做什麽。

“高……”

高遠熏陰沈著臉幾步走到劉新承身邊,二話不說就一腳將他的臉踩在鞋底。臉上的金絲眼鏡似是泛著寒光,而她的聲音也冰冷到了極點。

“新承,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這句話對於此刻這樣的場景來說似乎顯得過分輕松,就像是老師面對著不成器的學生說出的無奈話語一般。

但她的語調,她腳上的力道無不在說明,她此刻正怒火中燒。

高遠熏身上溢出的強大壓迫感讓劉新承幾乎喘不過氣來,不止是身體上,他甚至感覺到了精神上的疼痛。

“高院長……”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妹妹劉新然,東窗事發被高遠熏發現,意味著他無法救新然。只有這件事,他不能承受。

“求求你,救救新——”

“哈,”高遠熏擡腿重重踩了一腳劉新承的臉,“新承,你不會認為我大度到看見這樣的場景還能一點兒都不和你計較吧?”

她語氣輕飄不屑,扭動著腳踝碾壓著劉新承的臉。

“我知道你是為了救你的妹妹,但這可成為不了我原諒你的理由。你知道被自己養的狗咬到是多痛的一件事嗎?”

高遠熏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牢牢地掌控了劉新承和杜婉君,但人心永遠是世間最覆雜的東西,背叛也總是在不經意間降臨。

她可以忍受自己的失敗,但無法忍受這些失敗給莊景苑和高瞻帶來危險。

“新承,做錯了事就該接受懲罰,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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