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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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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七大氏族首領皆在其列, 滿堂恭賀聲不絕於耳。

即便是愕克善當著眾人的面,將涇州兩萬蕃兵兵符交到者龍天珠手裏, 他們依然維持熱情的笑臉。

愕克善握住者龍天珠的手, 無視身後柔狼氏和愕達木難看陰冷的臉色,溫聲細語地說道:“給了你兵符,也當著蕃族一眾首領的面讓愕丹認祖歸宗,你可歡心?”

蕃族新娘沒有披蓋頭的習俗, 者龍天珠此時濃妝艷抹、滿頭珠翠, 上了年紀亦是明光灼灼, 叫滿堂賓客瞧了也有幾分理解愕克善為何枉顧人倫。

者龍天珠握緊兵符, 垂眸回道:“再歡喜不過了。”

便於此時,柔狼氏起身來到二人面前, 開門見山地問:“愕克善, 我與你算是少年夫妻,一路走來也有三十載。當年你為你的繼姐殺者龍族首領及一眾老將,私通繼姐,為其癡狂八載,你說你是為了迷惑老愕元帥和一眾兄弟、母親,你說你是為了奪權成為最終勝利者。我信了,我說服娘家氏族鼎力支持, 助你奪權,此後十年毫無二心, 唯你愕克善馬首是瞻!即便你偏寵愕丹那孽種,我還是信你,幫你壓下氏族的不滿, 結果你不知感恩,變本加厲, 不顧蕃族的臉面、不顧朝廷對異族□□無綱通婚習俗的厭惡,大張旗鼓迎娶外甥女!”

“我今日便問一句,你當真娶這賤人為妻?當真想扶孽種上位?”

愕克善沈下臉:“今日之後,你是天珠大姐,也是愕丹的娘,別一口一個賤人孽種!你看你尖酸刻薄,心胸狹窄,讓別人看盡笑話!”

柔狼氏怒極反笑:“愕克善,你不知道你已經成了西北最大的笑話嗎?”

愕克善猛地擡手扇去柔狼氏一顆牙齒,滿堂登時噤若寒蟬,柔狼氏族首領面露不悅,隱忍不發。

“夫人病糊塗了,送回屋裏,沒事別出來。”

愕達木扶起母親,擋在她前頭:“父親,是您老糊塗,該退位讓賢了。”

“這話什麽意思?”愕克善環顧府裏下人,竟無人聽他命令,頓時了然:“謀權篡位?你手裏有兵嗎?”

愕達木端過下屬遞來的酒,“這碗我敬您。”一飲而盡,猛地摔向地面。

與之呼應便是被踹開的愕府大門,湧進百來名蕃族士兵,大跨步向前的將領喊柔狼氏為‘阿姐’。

賓客無人敢動,倒是有追隨愕克善的氏族首領拍桌而起,厲聲喝問:“放肆——”

話音未落便被蕃兵的刀架住脖子壓回原位。

蒙天縱哆嗦著低頭,快把臉埋進菜盤子裏,隨後驚愕地發現滿堂賓客竟無一人表露驚慌,連外頭施酒布菜的仆從婢女都拔刀相對。

霎時恍然大悟,只有他不知情。

者龍天珠和愕丹對視,難掩錯愕,似乎沒料到竟有人比他們更早摔杯謀權。

愕達木接過第二碗烈酒,“我再敬您一杯,請父親識相點,千萬別負隅頑抗。”

愕克善捋著胡子哈哈大笑,不以為意地問:“外頭來了多少人?幾個氏族參與其中?”

沒人願意回答他這個問題,愕克善見狀就說:“那我換個話題,你們知道大景為何能容忍西北十萬蕃兵的存在嗎?我告訴你們答案,因為咱們西北蕃族團結,擰成一股繩,八大氏族組成一個聯盟,從開國之初、自前朝起便一直是蕃族的生存之道。還有更重要的原因是氏族聽話,臣服於大景,當年便是我愕氏最先臣服朝廷才會被扶持為西北蕃族大首領,歷經數代,地位屹立不倒!還因為蕃兵被打散至四路八府,每一府的蕃兵既是蕃族首領掌控,也在當地禁軍的監控下,有戰事時披戰矛上戰場,無戰事時脫甲胄回家耕田,但你們以為你們大量蕃兵傾巢而動,朝廷耳目一概不知便是大錯特錯!”

愕克善的聲音逐漸嚴厲,目光一一掃過柔狼氏、愕達木,以及參與叛亂的三大氏族。

“想學誰上位?沒關系,學誰都成,心狠手辣,弒父殺子都行!我們蕃族本就奉行弱肉強食的法則,學再多中原禮儀,再怎麽接受漢化教育,骨子裏還是狼性!世人只會記得勝利者,沒有野心不如當頭豬。但你們謀權之前,想過氏族蕃兵離開屬地,事後如何向朝廷交代沒有?”

愕達木:“我等沒有不服之心。”

“笑話!論跡不論心,誰會看你調兵遣將是謀權還是耕田?朝廷只看得見你氏族蕃兵未經請示而傾巢出動,擅離屬地,只看到你們不服漢將、不服朝廷的行為!”

人群裏,一些試圖奪取大首領之位或從中撈點好處而參加叛亂行為的首領都臉色難看,低頭不住擦汗,心裏惴惴,仿佛才恍然大悟蕃兵哪怕調離百人出府也得報備當地漢將,防止作亂。

他們當下召集數千人離府,落到朝廷眼裏,怕不是想造反?

柔狼氏此時在愕達木身後說道:“不用怕。經略使知道蕃族更權換代的事情,他承諾過,只要蕃兵不亂、西北穩定,朝廷便不會管。他可是聞名天下的大景青天,有他擔保,朝廷絕對相信蕃兵的忠誠!”

此言一出,大部分的心安定下來。

愕達木目光灼灼,步步向前:“只要父親親筆上書朝廷,將蕃族大首領之位傳給我,朝廷自然會委任兒子為涇原路禁軍元帥。阿父,您眼下是敗軍之將,就別負隅頑抗了,您所有兒子裏就我最適合當大首領,三個氏族加上愕氏便有一半的蕃族支持我,您何必與大流為敵?這樣好不好,我擔保我當了大首領,不殺者龍天珠和愕丹,保證他們餘生平安。”

他越過愕克善,想從者龍天珠手裏搶走涇州兩萬蕃兵兵符,後者立即躲開,愕丹快步沖向前,一斧子砍下去。

即使愕達木迅速躲開仍與斧頭擦過手臂,頓時鮮血淋漓。

愕達木臉色鐵青,步步後退,不敢迎戰愕丹。

愕丹雖愚鈍,到底力大無窮,等閑人不敢對戰。

“阿父,大娘,大哥,愕丹我也想要蕃族大首領的位子,也想要榮華富貴,也想在這大西北當個呼風喚雨的土皇帝!”

露出野狼兇獸般貪婪的眼神,愕丹猛然仰天長嚎,模仿的狼叫聲霎時沖天而起,愕府外頭瞬間飛來密集箭雨,射殺大批毫無防備的蕃兵,更有漏網之箭射進愕府前院,破窗入前廳,紮中只防備府內而萬萬料不到還有空中突襲的“賓客”。

三四名賓客倒地身亡,愕達木和柔狼氏慌忙逃躥,尋找躲避箭雨的地方,連帶兵殺進愕府的柔狼將領也被一箭穿過肩膀,踉蹌後退,沒留意到身後是不退不避的愕克善。

愕克善上前兩步,拔1出鐵箭紮進其喉嚨,當場斃命,而他動作一氣呵成。

箭雨足足持續半刻鐘,愕府廳裏院裏滿地屍首,狼狽不堪,而局勢瞬間扭轉。

***

箭雨襲來之前,一支箭破窗擦過趙白魚鬢邊,被暗衛截住。

趙白魚意識到危險,迅速跑下樓令夥計老板等人尋個安全的地方趕緊躲起來。

一行人躲到後院儲存肉菜的地窖裏,心驚膽戰地等來平靜,趙白魚才離開地窖。

倒是沒料到對方連弓箭兵都出動了。

“四周圍的百姓可有傷著?”趙白魚問。

暗衛:“按您的吩咐,已通知他們躲藏起來。”

在趙白魚聽到老板說方圓十裏被勒令關門便猜到愕府周圍很可能會被當成戰場,更甚酒樓民宅就藏著禁軍蕃兵,於是令暗衛稍作調查,如發現是百姓則通知他們藏進地窖。

所幸西北家家戶戶有地窖,沒造成普通人傷亡。

趙白魚回原來的位置,瞧見街道上蕃兵死傷無數,得有百來人,其餘二三百蕃兵躲藏起來,而街道盡頭湧出一批弓箭兵,簇亮的鐵箭對準愕府的方向。

“摔杯第二人。現在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趙白魚推開窗戶一條縫看向愕府,喃喃自語:“什麽時候快進到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戲?”

他和暗衛都沒發現樓下階梯踏上來的黑影。

***

愕丹全身肌肉隆成塊狀,望著愕達木、柔狼氏以及一眾蕃族首領,宛如瞧著籠中困獸。舒展一下胳膊,猛然舉起斧頭沖向愕達木,對方趕緊舉起大刀抵抗,鏗鏘巨響,愕達木的手被一股怪力震麻。

柔狼氏發出尖叫,便被愕丹一斧頭砍斷脖子,腦袋飛到柔狼氏族首領的懷裏,後者嚇得一個彈跳而起,碰到愕克善正要逃跑,被擰住脖子掐斷。

與此同時,愕丹砍斷愕達木的兩條手臂,鮮血噴湧而出,愕達木的慘叫劃破婚宴:“啊啊——”

愕丹沾了滿臉的血,表現更為興奮,扭頭就沖愕克善說道:“阿父,兒子請您上書朝廷,奉我為蕃族新的大首領。反正這是您欠我娘的,就還到我身上來吧,您讓我當大首領,我娘肯定願意原諒您。”

愕克善微訝:“你都知道了?”他扭頭看向者龍天珠,驀地笑了,仿佛抓到又一個力證她是生母轉世的證據:“你果然疼他。”

者龍天珠臉色變得很難看,胃部隱隱作嘔。

“愕丹,阿父這些年對你不好嗎?”

“很好。好得我真的把您當父親來看待,但您心裏拿我當什麽?一顆安撫心魔的藥,一顆沒用了隨時能丟棄的棋子,是不是想著成親後便割下我的腦袋向朝廷告罪,徹底解決天都寨一役?”愕丹猛地一腳踹向愕達木的腹部,表情猙獰地說:“廢物!蠢貨!你以為愕克善讓我認祖歸宗是為我鋪路?他是想擺出一副疼我愛我的樣子去騙朝廷,就跟他當年利用我娘麻痹他的父親、兄弟,進而奪權一樣!”

“你不信阿父?”

“還騙我!!”愕丹怒紅了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遲遲不搬援兵、瞞下天都寨一役根本原因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你根本不是為了我!你是為了那批藏在大夏的銀子!”

愕克善表情一變,眼中流露出濃烈的殺意,遺憾地心想,又要造殺孽,還好已經得到阿姐的原諒,想必她會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者龍天珠眼皮一跳,大夏的銀子?

愕克善嘆氣:“愕丹,你是受小人蒙蔽。”他步步向前,慈父口吻苦口婆心:“你仔細回想,從小到大我有哪點對不起你?你和愕達木發生爭端時,阿父哪次不偏向你?送你去天都寨,苦心孤詣為你鋪就一個鐵壁將軍的名號,整個西北只知你愕丹而不識愕達木,難道這些都是虛情假意?如果只是將你當成一味安撫心魔的藥,我何苦苦心栽培?好吃好喝地養著,把你養廢不是更好?”

愕丹表情松動,高舉的斧頭稍稍放下來。

者龍天珠冷眼看愕克善舌燦蓮花,宛如鬼魅現存於世。

愕克善再接再厲:“我要那批銀子,最終不還是為了你?不還是想給你?”

愕丹猶豫:“你不是想拿我腦袋向朝廷表忠心?”

愕克善:“傻孩子,為父便是對天都寨和經略使置之不理,朝廷又能拿我如何?難道還能為了翻篇的天都寨處理我西北十萬蕃兵?邊境好不容易安穩,大景不想再起幹戈,自然輕拿輕放,否則怎會派經略使過來?直接一道聖旨下來便成!”

倒有幾分道理。

愕丹信了大半,但在場蕃族首領聽完卻不寒而栗。

他們原本就有些疑心天都寨一役,只是不了解,也出於信任,畢竟愕氏對朝廷的忠心他們都看在眼裏,否則朝廷也不會任由愕氏連任大首領之位,更甚給予涇原路元帥的位置,放任愕氏世族一家獨大,他們又不是傻子。

須知愕氏世族於西北一帶,地位不亞於藩王,猶如前朝節度使,擁兵自重,若是舉兵謀反必然予以大景迎頭痛擊,亡國都有可能。

即便如此,大景還是給予愕氏信任,這也是其他氏族想爭大首領卻爭不過的主要原因。

“好孩子。”愕克善欣慰不已,來到愕丹面前,握住他的手:“你是我最心愛女人的孩子,我心裏唯一的兒子,我的一切都屬於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鋪路——”

者龍天珠眼尖發現不對,立刻大喊:“愕丹小心!”但是晚了一步,愕克善猛地奪過愕丹手裏的斧頭反手劈向其胸膛,鮮血直飈。

愕丹噴出一大口鮮血,不敢置信地看向愕克善:“阿父你——”

愕克善:“說你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你還不信,非要學別人搞什麽謀權篡位!我這麽多年的心血,花在你身上的時間、寵愛、栽培,金錢地位權利什麽都給你,你處處闖禍我也幫你兜底收拾!我給了你這麽多,回收一點利息怎麽了!”

步步向前,又一斧子砍向愕丹胸口。

愕克善兇相畢露:“自古父為子綱,我讓你活你才能活,我要你死你敢不死嗎?不過是拿你腦袋換朝廷一個臺階下,為西北蕃族、為父親做點貢獻是你的榮幸,明白嗎?”

愕丹目眥盡裂,抓起愕達木掉在地上的大刀大叫一聲沖過去,與愕克善廝殺起來。

愕克善到底是沙場老將,雖然年紀大了,但身手靈活、經驗豐富,不過愕丹此時心中滿腔怒火與仇恨,帶著玉石俱焚的氣勢竟也能讓愕克善受點傷。

不過很快被制服。

愕克善削斷愕丹的手,毫不在乎兩兒子和一個妻子死的死、傷的傷,沒了心魔束縛的人似乎變成人間的魔鬼。

愕丹一步步向後爬,臉頰肌肉不停抽搐:“你們就眼睜睜看愕克善殺我?知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殺的人就是你們?你們裏頭大半的人參與這次叛亂,和愕克善對著幹,以為不在他跟前動手就能脫身?以為目睹他兩個兒子鬩墻、目睹他手刃兒子還能全身而退?當然,如果他沒承認天都寨的貓膩,如果我沒提到大夏那批銀子,愕克善也許會放你們一條生路!但是現在,想都別想!”

眾人臉色慘變,已經有人按住刀把蠢蠢欲動。

“與其等死,不如趁此時機聯手誅殺愕克善,此後誰都有機會當大首領!但只要愕克善活著,只要愕氏在,西北蕃族沒人有機會上位!”

愕克善冷漠的放任他繼續說,沒有打斷的意思。

愕丹:“你們想知道大夏那批銀子是怎麽回事嗎?我告訴你們,愕克善他一直和大夏勾結——”

哢擦一聲,人頭落地。

“——”

廳堂內一片寂靜。

其他蕃族人鴉雀無聲,便有一人起身詢問:“愕元帥,看來這場婚宴不適合我們參加,可否容我們離去?”

愕克善笑了,看向開口說話的人:“你是……鄜州折氏?”

“折氏首領折青鋒。”

“折將軍,聽聞折將軍頗受臨安郡王重用,折家軍屢立奇功,這些年聲名直逼愕氏,可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若說無,怕是愕元帥不信。但要說野心勃勃,卻也沒膽子拖著全族性命冒險。”

“哈哈哈哈……誠實!諸位再說說,我幾個兒子可是雛鳳清於老鳳聲?”

無人敢答,唯有折青鋒面不改色:“雛鳳清於老鳳聲,但姜還是老的辣。”

愕克善卻面露不悅,鷹隼似的目光牢牢鎖住折青鋒,預感到若放任此人成長怕會極其棘手。

“敢問元帥,我等可否能離去?”

其他人紛紛附和。

“急什麽?婚宴照舊,禮樂照舊,該吃吃該喝喝。坐著,都坐回原位,吃個飽飯再上路。”

眾人表情劇變,再無法淡定,紛紛握住刀把嚴陣以待。

折青鋒:“元帥是什麽意思?我等還都是西北各族首領,若在你這兒遭遇不測,恐怕朝廷會懷疑你愕克善心懷不軌,心存二意。”

愕克善笑了,“我這個人呢,沒有太大的野心,就想在西北繼續享福。這西北吧,在大景人眼裏、在中原人眼裏可能是個苦寒之地,可是天高皇帝遠,我就是這裏的皇帝!大內皇宮裏有的,我愕府樣樣不缺,我其實心滿意足。”

拍拍心口,愕克善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說道:“可是三年前出了些變故,愕府少了一大批銀子……入不敷出啊。我手底下養那麽多兵,不能讓他們由奢入儉吧?我就想起大夏那邊的錢莊還存了筆錢,苦於找不到機會跨進大夏邊境,倒也派出不少探子,結果都被抓了,還被套出涇原路的薄弱點,這才有天都寨的禍事。”

這般坦誠,卻是奔著殺人滅口的目的。

眾人謹慎地提防著愕克善,也都是沙場老將,聯手對付一個愕克善,勝算只高不低。

人群中有人受不了刺激,當即提刀殺來,愕克善揮起斧頭殺去,一腳踢中其腹部,其他人見狀紛紛上前圍殺愕克善。

者龍天珠扭頭看向香爐,白煙裊裊,檀香味愈來愈濃,廳堂裏血流成河,愕克善的情緒也肉眼可見地癲狂。

愕克善此時殺了兩名蕃族首領,折青鋒一柄長.槍從後方殺來,槍頭如靈蛇般穿過戰斧挑破愕克善的手筋,後者吃痛松手,立時便被後面的刀刺穿肩膀,另一名負傷的蕃族首領眼疾手快的把刀架在愕克善的脖子,就要劃開他喉嚨之際,一支利箭隔空射穿他的手腕。

局勢再度扭轉。

折青鋒看向愕府門口,卻見一夥甲胄士兵齊步踏進前院,豎起戰矛,氣勢如虹,外面原本互相對峙的者龍族蕃兵和柔狼氏三族蕃兵廝殺正酣時,被突如其來的涇州禁軍包圍,不過瞬間便束手就擒。

愕克善隨意包紮手腕,望著剩沒幾個活人的廳堂大笑道:“我的兩個兒子和我下邊追隨的氏族偷偷商量怎麽殺我,便真當我什麽準備都沒有?”

折青鋒:“你是將計就計,目的不止除掉愕達木和愕丹?”

愕克善坐下來,手下眼疾手快地搬來凳子,沒讓他坐空。

“這些年來,大夏不對涇原路發動攻擊,讓其他蕃族有上戰場掙聲名的機會,叫我愕氏聲名沒落幾年——不過幾年,各個起異心,個個盤算著要大首領的位子,當我看不出來?莫忘了,西北八氏族聯姻上百年從未斷過聯系!”

愕克善按住胳膊:“聯姻是個好法子,能讓咱們蕃族緊密聯系,一心對外,也有不好的地方,便是容易滋生異心,覺得誰都可以取代我,甚至想借姻親關系插手我愕府事務,迫我立這個立那個子嗣……怎麽?我老得快死了還是病得快死?”

厲聲質問後,愕克善看向躲在角落裏的者龍天珠:“說來,我還得感謝你的多年籌謀,否則我哪能想到這麽個好法子把所有人召集齊全,有個殺他們的名正言順的機會?哈哈哈……有幾個人沒參與其中?有幾個不是帶蕃兵擅離屬地!便是我將你們就地格殺,朝廷還得誇我殺得好!賞我誅殺叛臣逆黨有功!”

者龍天珠握緊兵符,低聲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愕克善和顏悅色:“你懂的。”

話音一落,一個眼色便指使下屬熄滅香爐。

者龍天珠見狀霎時瞳孔緊縮,扭頭瞪向愕克善失聲道:“你……你知道?”

愕克善:“我負盡天下人,不知背了多少條人命,怎麽會對一個死去多年的女人心懷愧疚至今?”

見者龍天珠一臉難以置信,愕克善便又語氣溫和地說:“我還有良心,的確愧疚過,也懷疑是不是那八年假戲真做。後來因緣巧合發現你院裏的檀香味異常濃郁,便找個南疆來的醫師一問,才知原來這麽多年是你在作祟。”

者龍天珠低聲:“所以你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我,幫你達到完全掌控西北十萬蕃兵的目的……你當真沒有謀朝篡位的想法?”

“唉。”愕克善嘆氣:“怎麽我說真話的時候反而沒人相信?”

他很遺憾,起身朝門口走去:“都給個痛快。”

“給他們個痛快之前,我想問你大夏那批銀子是怎麽回事?”

突然插.進來的聲音令愕克善渾身一僵,循聲望去,不見其人。

“擡頭看。”

愕克善擡頭望去,卻見屋頂掀開兩片瓦片,趙白魚不知何時出現在上面,更不知道他究竟聽了多少。

……不管聽了多少,永遠閉口就行。

“滅口之前,能先幫我解惑嗎?”

***

兩撥蕃兵對陣再度廝殺時,趙白魚突然被捂住嘴,掙紮之際嗅聞到熟悉的檀香氣息便立即冷靜下來。

察覺他一不掙紮,那人便松手。

“霍驚堂!”趙白魚回身看他:“有你這麽嚇人的嗎?”

霍驚堂雙手搭在趙白魚的肩膀,俯身低頭,眼神示意他看屋裏七.八支鐵箭:“我的趙大人,現在是你嚇我,不要賊喊捉賊。”

趙白魚是心虛的,“好吧。”他打量霍驚堂一身重達數十公斤的黑漆甲胄,寒光凜冽,不怒自威,腰身筆挺而眉目如畫,背負長烏槍,便是鱗甲不染塵埃也能感覺到深淵般沈厚的血腥,卻不是讓他恐懼的血腥。

他會想到這個人是他的丈夫,會想到這個人是大景的戰神,如一柄永不可冒犯的鋒利刀槍屹立於西北,保家衛國,永遠偏愛於他。

趙白魚抱住霍驚堂的腰,把臉埋在他胸膛上,雖然是冷冰冰的觸感但是不妨礙他的示好。

“唉,我可想你了。”

小趙大人來這麽一出,霍驚堂是沒轍的,妥協了,不開口教訓但說兩句還是必須的,“解決愕克善不急於一時,你找什麽急?”

趙白魚:“我想看戲。”

霍驚堂:“你有自保的能力嗎?”

趙白魚:“我錯了。”

小趙大人這幾年認錯的速度要多快有多快,要多誠懇有多誠懇,但他下次還敢。

霍驚堂沒脾氣了,總歸虛驚一場。

“那現在要不要到前排看戲?”

“哪兒?”

“愕府屋頂怎麽樣?”

“走。無戰事不能擅離屬地,你從哪調的兵?”

“唐河鐵騎不受此約束,調了五百人過來。”

“至於嗎?”

“還得留下來收拾殘局,涇原路的蕃兵、禁軍都得信得過的人接手。”

趙白魚琢磨著,霍驚堂這唐河鐵騎不是培養軍隊,而是把軍隊往將軍元帥隊伍裏培養吧。

該不會最後大景的兵任由霍驚堂自由調遣,無需皇命在身?

***

愕丹發難之際,趙白魚和霍驚堂就在屋頂圍觀全程,在愕克善準備全滅口的時候才出聲。

轟隆一聲作響,霍驚堂踢開一個大口,帶著趙白魚跳下來。愕克善警惕後退,立時便有士兵擋在他前面。

“涇州禁軍?”趙白魚揣手於廣袖內,與滿地狼藉尤為不搭。“本官是陛下親封經略使,二品大員,封疆大吏,便是你們元帥愕克善也得主動讓與兵權。”

見眾將士面面相覷,搖擺不定。

趙白魚冷臉呵斥:“還想助紂為虐不成?”

霍驚堂向前一步:“愕元帥不認得本王了?”

愕克善瞇眼,看清霍驚堂的臉霎時如臨大敵,小心翼翼地後退:“不過兩個口出狂言的賊子,全殺了!”

“誰敢動!”趙白魚厲聲呵斥,自袖口拿出關防及腰牌道:“關防印信在此,還不速速拿下亂臣賊子愕克善?”

前頭的將士看清關防印信立時腿軟,連連揮手:“抓……抓愕元帥、不,抓逆黨愕克善!”

士兵只聽令行事,下意識便將槍頭對準愕克善,後者臉色難看,轉身逃跑,普通士兵不是他的對手,一時所向披靡。

霍驚堂不疾不徐地跟在愕克善身後,貓捉老鼠般逗弄愕克善,抓起重十來公斤的烏槍便投擲出去,風馳電掣至愕克善跟前,後者見擋無可擋便雙手緊握住烏槍,被其銳不可當的沖力帶出數十部步,手掌被鋒利的槍頭割破,血流如註,沒等愕克善松口氣便見霍驚堂到了眼前,一腳踹來,疲軟的雙手完全無力抵抗烏槍,被穿過肩膀牢牢釘死在柱子上,強忍住劇痛抽出藏於腰間的飛天炮,咻地飛向夜空爆出一朵璀璨的小花。

愕克善甫露出得意癲狂的笑,霍驚堂握住烏槍絞了一圈,前者疼得表情扭曲。

“等你的兩萬蕃兵?”

愕克善心生不祥預感:“你們不可能調得動鄰路兵馬,沒人擔得起這個責任!你們也不可能調動涇原路的禁軍,我不可能不知道——憑你單槍匹馬不可能擋得住兩萬蕃兵!”

他反應過來,“是你手裏那支傳說中的兵?”猛地頹然不已,“大景皇帝竟如此信任你,給你一支馳騁西北邊境的神兵——你……莫非你才是嘶!”

霍驚堂又將手裏的烏槍絞了一圈,淡聲說道:“到這時候就別賣弄小聰明了,老實回答小郎問的問題。”

趙白魚此時走來,接過霍驚堂的話。

“你和王月明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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