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這個人，裏子無論如何懶散賴皮，面上總是能裝飾地冠冕堂皇。他嘴角含諷帶譏微微上翹，鏡片後的眼色鋒利透亮，僅是伸直手臂往賭桌上一撐，就生生逼弱馬腹囂張的氣焰。

馬腹神色驟然緊張，老板說得沒錯，他的觀察力和心算能力是他混跡賭場多年練就的手段。但同時又有些竊喜，他的看家本領不僅如此，他還有引以為傲的記憶力，銳利的眼睛能捕捉到每張光滑牌背上的獨特刮痕，每張曾被他或對手翻開過的牌，他都能過目不忘，準確辨別。

這場賭局進行地越多，他的贏面將會越大。

畏懼和僥幸最終混合成一種出奇炙熱的憤怒，老板淡定帶嘲意的表情，是他平生最討厭的嘴臉，只不過在創造時曾被精心設計，世世代代便都如貴族般高高在上。

憑什麽？我終要把你們踩在腳下，馬腹咬牙切齒地想。

眾目睽睽下，荷官開始發牌，老板翻開的明牌是“黑桃8”，馬腹的明牌是“紅花9”。馬腹小心翼翼地迅速看了眼自己的暗牌，牌面上是位手持武器的王後，她代表希臘智慧女神神話中的智慧女神，這張算作十點的黑桃Q將總共給他帶來“19點”的高點數。

好運氣，馬腹心中稍定。他看向老板按在面前的暗牌。寫著數字能決定勝負的牌面朝下安靜地匍匐著，只給對手留出萬花筒般的藏藍色花紋。光滑的牌背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別無二致的，但在馬腹的特殊鍛煉過視角中，無意刮碰的指甲往往會在牌背的某處留下不顯眼但足以辨認的刮痕。而所有經過他手中的牌，他都將留下獨屬於他的暗號。

馬腹在牌面的右下角找到了某條熟悉的劃痕，內心經不住騷動起來。如果他出眾的記憶力沒有臨時罷工，那麽不出所料，那將會是張數字為“9”的牌。明暗牌相加，老板的牌面相加將會達到17點。

在“二十一”點中，拿到十七點將會面臨尷尬的選擇。尤其莊家擁有大於八點的明牌時。十七點的贏面將會被減小很多，但如果選擇叫牌，除了小於或等於四的這四張牌能夠改善牌面。其它牌都會因

點數超過“二十一”而爆掉。馬腹還沒叫牌，老板便已經失敗出局，連與對手打和的機會都失去，更別提還有莊爆的可能。

31%的提高機會，還並不意味著完全到手的勝利。相反將會以69%的失敗收場。比起如紅眼的賭徒般帶著背水一戰的僥幸心理繼續叫牌，出於理智的選擇，當然是不叫。

馬腹洋洋得意地等著老板放棄叫牌，兩人翻牌比較誰更接近“21”點，那麽他就能用較大的牌面迅速贏下第一局！

然而老板淡定地從牌面上抽離了視線，面色不變地對荷官說：“繼續要牌。”

出乎意料的選擇讓馬腹的心臟急遽地跳動起來。他眼睜睜見老板要了牌，洞穿一切的眼神掃過牌面，他既沒有喜形於色也沒有反悔惱怒，老板不動聲色地把牌按在手心，向荷官示意游戲繼續。

“怎麽了？”老板挑眉直視馬腹：“不還意思，看來我今天的運氣還不錯。”

燙手的山芋傳到了馬腹這裏，十九點反過來成為了他的劣勢。除非老板拿到尖A，他才能拿下這棘手的第一局。馬腹頻頻向老板身前的第三張牌看去，卻被若有所覺的老板遮得嚴嚴實實。可惡啊，馬腹忿忿咬牙，我可不是你們這群湊熱鬧想要撈便宜的人，你們不必擔心失去什麽，我若輸了，就會落回到一無所有的下場。退無可退，只能背水一戰。

冷汗涔涔，馬腹撐著桌子，不顧荷官的詢問，雙眼炯炯地盯著老板手中的第三張牌，老板不動如山，骨節分明的長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牌背。馬腹突然眼前一亮，他強自按耐住激動，在混亂的腦海中強行撥出一片清明之地，再把老板的動作回顧了一遍。

最開始發牌時，老板先是以點出“算法”和“觀察力”來進行心理戰，然後他在並未遮掩牌背的情況下讓我識別出“9”的暗牌，但在下一輪荷官發牌時，又故意捂住了牌背。

馬腹捏著賭桌邊緣的手指泛白，他眼睛一亮，突然懂了。再最開始的時候，老板應該就看清他全部的技巧了，卻故意遺漏了“牌背記號”這點，就是想讓他全心依賴這個技巧。那張看起來像“9”實際數字應該很小的牌，是老板故意改變了記號，故意來混淆視聽。

這就能解釋為什麽老板會在荷官發第三張牌時，特意遮住了牌面。他不能讓我識別發出的第三張牌

的點數，這樣我就能憑借他沒有自爆，推理出那張暗牌“9”是被動過手腳的。這種情況下，我要不然坐以待斃，要不然就只能自摸以求運氣，他想讓我自爆！

我發現你了，你這只妄想咬住我的毒蛇！

“翻牌。”馬腹咬牙切齒地說：“十九點。”

荷官依言揭曉第一盤的結果：“莊家，十九點。玩家，二十點。這輪玩家勝。”

“看來第一局，是我略勝一籌呢。”看著馬腹驟然發白的臉，老板輕笑：“雖然我知道你在牌面上動了手腳，但我並沒有改變牌面。這個點數確實比較尷尬，但賭博嘛，沒有點勇氣怎麽行？結果看來是我賭對了。”

“雖然說心思縝密是好事，”老板把那張後抽的“黑桃3”翻過來放在桌上，眼鏡後是洞穿一切的清明：“但多疑就過了哦。我不過是故意藏了張牌，就足夠突破你的思維防線了。”

經年雖對場上局勢懵懵懂懂，見老板贏了，立刻捧場地大聲鼓掌叫好。經年拍了拍紅羽的肩膀，俯下身體小聲問道：“我怎麽覺得那馬腹對老板全是敵意啊？他們有夙仇？”

“馬腹這族，以嫉妒心聞名。”紅羽讓她坐好別亂挪：“山海異獸在誕生之際，天賦就被限制了。在強者為尊的世界裏，能力差異便把異獸們分成三六九等的金字塔形。馬腹一直不甘心屈居於人，但再怎麽不甘心，也無濟於事。”

“我知道了，”經年摸著下巴說：“這是仇富心理。”

“就像人類一出生就有家世天賦之分，對於異獸來說，創造出我們的神明，就為我們設定了種種門檻，且千年萬年不得改變。”紅羽的眼神中有淡淡的憐憫：“無法掌握的命運和人生，被剝奪的自由，覺得不甘心，也是無可厚非。”

“那所謂的‘兇獸’呢？”經年若有所思：“既然神明是為了各種功能創造出異獸為自己服務，那麽‘兇獸’，是不是只是因為他們，不願和神明站在同條戰線？”

“即使是神明，有時也要為得到信仰之力，降禍於人間。”紅羽讚賞地看了她一眼：“被稱為‘兇獸’的，又有多少是真的為非作歹，無惡不赦？不過是權力上位者用‘善惡’來區分敵我的立場罷了

。”

“你很有覺悟啊少年，”經年帶著笑意調侃道：“可我聽說，您當年可是神明旗下，沖鋒陷陣時最英勇的朱雀啊。”

“我的神明待我以朋友之誠，”紅羽坦蕩回道：“無以回報，只能為之鞍前馬後，出生入死。”

“經年，你居然敢嘲笑我？”紅羽惡狠狠地瞪她，作勢要把她從肩膀上扔下來：“你膽子也太大了。”

經年縮脖吐舌，她當然不擔心紅羽會傷害她，他忠誠勇敢，意志堅定，行事正派。是最值得無條件交付後背和軟肋的夥伴。

“可我覺得，即使是‘量產’的貍力，我所認識的那只‘米粒’，也把自己的生活過得精彩有尊嚴。真正的勇士敢於面對慘淡的人生，而不是單純的嫉妒別人抽到的簡單模式。”經年認真地說：“嫉妒會蒙蔽人的雙眼，讓他看不見真正該珍惜和註目的生活。”

馬腹不可置信地抓過那張決定勝負的“黑桃3”，發現被戲耍後的慌亂，逐漸僵成一種自信滿滿的冷酷：“我絕對不會，讓你再繼續贏下去。”

老板無所謂地聳聳肩，荷官開始了第二輪的發牌。

大概是上輪的勝利延伸到了這輪，幸運女神俯身親吻他的面頰。看完牌面，老板經不住一笑。

按在桌上的是張代表馬其頓帝國國王，亞歷山大大帝的梅花K，握在他手心的，是代表羅馬共和國終生執政官，凱撒大帝的方塊K。

兩位帝王級的人物加身，手握勝券的“20”點，老板信心十足，幹脆攤開手讓馬腹看清。

鏡片後的精光銳利地掃過馬腹的牌面，著重在暗牌處搜刮了幾遍。馬腹的明牌是“黑方9”，暗牌是“紅桃10”，加起來倒也有“19”的高點數。

不錯，馬腹的那些用爛的老把戲，於他而言不過是班門弄斧，早就被看穿了。在馬腹忙不疊地做記號以此捕蟬時，一只機敏的黃雀早就在暗處默默記下了他所有的舉動。

一向料事如神的老板這次卻失了前蹄，馬腹沒有同他預想中乖乖認輸，他擡起頭來，眼神裏有炙熱

而危險的光焰：“我要再加點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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