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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虛耗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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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連綿一個月,好不容易出了太陽。經年抱著柔軟的被褥,推開寵物醫院二樓的窗戶,把蓬松暖和的印花被曬出窗口。

溫暖透徹的陽光中,她像只懶貓般在窗沿旁滿意地瞇眼伸懶腰。她把側臉貼在柔暖的被褥上,瞇眼輕蹭,直起身準備離開時,眼前突然閃過陰影,緊隨著是地面震動的“砰”聲。

彌漫的塵霧中,越摔越堅強的紅羽動作敏捷地爬起來,抖抖衣襟上的土,突然有感應地回頭擡眼,正對上經年已然淡定,見怪不怪的挑眉目光,紅羽在原地沈思了一會,突然朝她走來。

猿臂輕展長腿一蹬,紅羽輕輕松松翻上二樓的窗臺,經年不禁退後。紅羽沈默地站在她面前抱臂打量,探尋的目光看的經年莫名緊張,紅羽一言不發地突然抓起經年的手臂,跨步一邁就把人往客廳拐。

“等等!”經年在他掌中無望掙紮,立刻承認錯誤:“我不是有意在內心嘲笑你的!”

“哦?”紅羽腳步略停,對她威脅性地挑眉:“原來你剛剛在內心嘲笑了我?”

他把訕笑的經年往沙發隨手一扔,經年陷進柔軟的坐墊中,才剛從四仰八叉的狀態中手舞足蹈地恢覆坐姿,一只精瘦有力的臂膀就遞到她面前。

那只手臂的主人劍眉上挑:“看看?”

“你終於願意了?我通過考核了?”經年嘴上打趣著他,手卻沒有含糊地撫上臂膀,掌心貼著結實的肌肉,經年臉微熱,趕緊集中精神。

紅線從身體的各個部位延展而出,像血管般生機勃勃地有力流動,唯獨臂膀那塊異於尋常,不同於她以往見過的暗淡或打結,交接匯集的紅線流動到臂膀時,像是突然被斬斷了般,留下一片空白。

“這是什麽表情?”紅羽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糾結的表情:“這是要下病危通知書了嗎?”

“有點麻煩。”經年跟他實話實說:“我只能處理紅線存在的情況,卻不能創造它。你缺失了這部分,有什麽癥狀嗎?”

“不能變回原型。”紅羽告訴她,他的情緒很平靜,沒有半分失望的波瀾:“受傷的部分正巧是原型的翅膀處,而且皎皎治愈術的原理估計和你是相同的,他也沒辦法讓我恢覆。”

經年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你還每天從樓頂往下跳。”

“在知道原因和結果之前,總是要試試。”紅羽雙手交疊向後仰枕著沙發:“我雖然不相信奇跡什麽的,但總不想坐以待斃。”

“你是什麽時候受傷的?怎麽受的傷?”經年問。

“說起來是很久遠的事了,”紅羽微歪著頭看她。

最初,神是由人們的祈禱創造出來的,信仰賜予了神無與倫比的力量,給了他們獨特的力量體系,其中掌管著生命的是位名為句芒的女神,為了迎合神的各種需求,山海異獸的肉體被設計制造出來,而能賦予他們生命流動力量的,只有代表春天和生命的句芒,她用靈巧纖細的手為他們縫上紅線,流動的紅線組成生命的源頭,句芒是所有山海異獸的創造者。

“而我是在千年前就被創造出的神獸朱雀,在那場神消失的黃昏之戰中負傷陷入沈睡,直到百年前才被喚醒,但舊傷卻再不能愈合。”

“那麽,為什麽我能看到?”經年仰視他,眼眸中滿是迷茫不解:“為什麽是我?”

“我不知道,”紅羽坦率地回答:“但你確實擁有人類的身軀,而神是沒有肉體的。”

“想知道答案嗎?經年。”紅羽突然湊近她,想要看清她臉上困惑懷疑的表情:“想知道真相的話,你就要真的要努力貼近融入我們了,可能危險重重,可能最終的真相並不美好。你要知道,裝傻和一無所知,有時候並不是件壞事。”

經年一時語塞,她皺著眉頭和紅羽對視,猶豫半晌才開口:“可我不喜歡被蒙在鼓裏的感覺,如果未來真的有隱藏危機,我也希望自己是能清醒直面,而不是被動接受挨打。”

“我有想保護的人,”寧澈的臉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她的聲音無比堅定:“我想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上。”

紅羽突然笑了,他臉部線條直挺剛毅,此刻卻奇異地溫柔起來,他的眼睛永遠如黑夜中燃燒的火炬

,炯炯炙熱,經年的答案顯然取悅了他:“真乖,”

他伸手在她腦袋上亂揉,綢緞般的黑發流過他的掌心,手感極好:“我知道真正的強大從來不在肉體,前者能被摧毀,而精神不能被征服。”

“肉體不但能被摧毀,還能被重塑。”老板正巧經過,他為自己倒了杯熱茶,上升的霧氣蒙住了他的眼鏡,讓人看不清神情:“知道原因就好辦了,也不是沒有覆原的可能。”

經年和紅羽聞言看向他,老板摸著下頜說:“有種瀕臨滅絕的植物‘續魂草’,或許可以起到作用。但它已經非常稀少,想要找出它的蹤跡,要不然就去找號稱‘無所不知’的祥瑞白澤,要不然就去找世代神棍的玄武,但他們都生來傲氣,向來是獨來獨往,神出鬼沒。”

“走吧,”老板擱下茶杯拿起了長外套:“我帶你們去找個,很難逃跑的信息源。”

老板開車,載著經年和紅羽到了市中心廣場,廣場公園的小徑郁郁蔥蔥,順著石子路繞過橫斜的枝丫,一墻之隔是片鬧中取靜的高檔居民區,某條小巷的盡頭有家裝修古樸的成都茶館。兩層高的牌樓,掛著的紅漆牌匾草書著“鳳啼”二字,牌樓前擺放著茶杯、桌椅組成的銅制雕塑。旁邊有巨大的梧桐樹提供蔭蔽。二樓一條露天的回轉長廊,年代感久遠的木質扶手上青藤纏繞。

客人不多,手上搭著條毛巾的夥計提溜著茶壺站在門口,見他們進來,立刻機靈地迎上來招攬:“三位貴客是嗎?請跟我這邊來。”

老板邁過紅漆門檻,跟在他身後,熟練地吩咐帶路的夥計:“上竹葉青和毛峰,不要采耳師傅。”

夥計聞言回首,眼內光芒一閃而過:“閣下是要什麽包間?”

“旭昊閣。”老板回以微笑。

經年跟在紅羽身旁,好奇地打量著屋內的裝修,古色古香的裝修和擺飾,石板地面涼意陣陣,品茶的人慢吞吞地小聲嘮嗑。“旭昊閣”在茶館深處,夥計打開門領她們進去後,道了聲“稍等片刻”便關門退下。

經年拖了張圓凳坐下,把茶杯翻過來,觸手皆是灰塵,她疑惑地挑高眉,嘟囔道:“不招呼客人上水就算了,怎麽茶具也臟成這樣?”

“你還真以為我請你來喝茶的嗎?”老板對她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屋內有用兩扇木門裝飾的假衣櫃,老板將把手的舊式鎖底部掀開,一串密碼鎖露出,他輕車熟路地按下數字,鎖發出清脆的“哢嗒”響聲,老板卸下鎖頭打開門,展開的假門後赫然是真電梯的鋼板門。

電梯載著他們下到負二層便停住了,老板沒有去按開門的鍵,真正的按鈕被裝飾成紅色警鈴旁的一張以假亂真的通下水道小廣告,混在這個被貼的五顏六色的簡陋電梯中,存在感稀薄。電梯門打開,經年覺得自己仿佛下到了歡樂地獄。

寬闊的大廳滿是朱筆勾勒的壁畫,配上紅梁木支撐的屋頂,視野被烈焰般的紅色填充。熱氣和煙霧迎面撲來,空氣中混合著甜膩的熏香和淡淡的煙草味,耳旁跟著響起的是慵懶誘人的爵士樂,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眼前晃著,偶爾露出他們身前金色的桌椅和機器,穿著黑白燕尾服的挺拔服務生端著盤子熟練地穿梭其中。

“我是不是要驚嘆下這裏的隔音效果!”經年睜圓了眼,扯著嗓子對身邊的紅羽說。

老板帶他們穿過三兩聚集的人群,經年看到牌桌,老虎機,輪盤,百家樂。眾人卷著衣袖表情誇張,時不時手舞足蹈高聲吶喊,她霍然醒悟到,這裏是個隱秘的地下賭場。

穿西裝打領結的服務員把他們迎到一間休息室,關上門,外面那個醉生夢死的世界立刻被隔絕了。

“我們要見這裏的老板娘,”老板脫下大衣外套,露出裏面的襯衫和緊身馬甲:“然後買到‘續魂草’的消息。”

“老板娘?”

回答她的是雙黑色漆面的高跟鞋,鞋跟輕磕在地面,發出慵懶的敲擊聲。鞋面到晃動的旗袍裙踞間,是一截晃眼的雪白足面,圓潤小腿。白底的無袖緊身旗袍上,繡的是大朵綻放的紅色牡丹,金色細線勾勒出嬌艷欲滴的飽滿花瓣,爭先恐後地妖嬈怒放。旗袍緞面在燈光下泛著柔滑色澤,隨著腰肢腿部的扭動,如美人秋波層層輕泛。白色貂皮披肩擁簇著巴掌大小的俏臉,柔軟飽滿的菱形雙唇,上染大紅色誘人胭脂。性感的唇線微微上翹,幾分譏誚幾分精明。

紫木制成的長煙桿被她斜搭在露出的細嫩藕臂上,裝飾著絞絲的金色雕花和白瑪瑙的煙嘴。纏綿盤

旋的煙霧中,虛耗老板娘雙眼微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老板立刻自來熟地恬上臉:“阿零,幾日不見,如隔三秋。你可是越發美地光彩耀人,攝人心魄,容光煥發地讓人無法直視。”

“哦?”零伸手輕觸精致的盤發,回答地漫不經心:“那你還不快自插雙目,以示誠意?”

老板碰了壁,笑顏不改,側身讓出紅羽和經年:“我帶朋友來開開眼。”

零冷淡的目光掠過紅羽的臉,卻在看到經年時訝異地微睜雙眸,經年才發現她是詭譎的紅色豎瞳:“人類?”

她突然來了興致,一把將老板推開,紫木長煙桿將經年的下巴擡起:“這是你今天的入場費?挺別致的!”

經年被她看得脊背發涼,僵硬地對她擠出友好的笑容:“虛耗老板娘好,我叫經年。”

“討厭,叫人家零姐就好了。”虛耗笑吟吟地收回煙桿,整了整貂皮披肩:“我最喜歡人類小姑娘了,水嫩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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