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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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天光漸漸照亮了斷腸崖底的這一小片地方,幾聲寂寥的鳥鳴聲中,光線移到梅歆的臉上,一絲微薄的暖意讓她的眼皮動了動。

梅歆睜開眼睛,從山石上移開了身子,伸了個懶腰。師父還在原地打坐,沒有醒來。唔……師父即使睡著了儀態也不減半分呢,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打量著周邊的環境。

高絕的山崖下,只有七八畝大的一片狹長谷地,前方是寒氣襲人的冰潭,潭水也不大,約莫兩畝大小,因崖底光線不足,水色甚是幽玄,泛著澹澹的波光。

昨夜師徒二人歇息在靠著山壁的一小塊平地上,取暖的火堆只剩餘燼。幾株筆挺的杉樹和雜蕪的野薔薇臨水而生,葉落、花雕、衰草,一片枯萎的葉子從半空中打著旋兒落下,晨光中滿目蕭條,讓人的靈魂深處都散發著孤寂。

梅歆不由又看了一眼閉目打坐的師父,唉,幸好不是一個人。

這麽個鬼地方,小龍女是怎麽生活了十六年卻沒有瘋掉的啊?!= =

梅歆嘆了口氣,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平時她都活蹦亂跳的,穿多少不會覺得太冷,現在是剛剛解了毒,身體還沒恢覆過來,才會覺得寒意侵人。

師父的臉色依然白得透明,眉目之中透著幾分憔悴,想必比自己情況更壞。於是默默地起身,在遠一點的地方撿拾枯枝。

行動間,師父也醒了,梅歆問道:“師父,今天感覺怎麽樣?”

黃藥師睜著還有些迷蒙的眼,看著徒弟關切的臉,搖了搖頭,不知道是說沒事了,還是說還恢覆過來。

梅歆也有些意興蕭疏的,沒去追問,反而放下手裏抱著的柴枝,耷拉著眉,坐在師父旁邊說道:“師父,唉,這個地方怎麽上去啊,怎麽白姑姑她們一晚上了也沒過來找我們。”

小龍女有玉蜂釀蜜,還能在玉蜂的翅膀上刻字傳訊。要是白姑姑等人一直沒找過來怎麽辦呢,難道待上十年八年?梅歆深深地吐槽。

“沒事,她們應該會過來找我們的,不必擔心。再說,還有師父呢。”黃藥師細語安慰道。梅歆略感安定了一些,從前和師父在劍湖底不也待過一段時間嗎?這裏就是比那小了一點兒,光線暗了一點兒嘛。

回憶起那段時間,梅歆臉上綻出一朵笑容,說道:“師父,你等著,我打水過來給你洗臉。”

黃藥師傷勢甚重,動不了身,只能看著小徒弟好似從霜打了的茄子忽然恢覆了神采一樣,樂顛顛地跑到崖底的另一頭,毫不費勁地砍倒了一株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杉樹,幹勁十足地用師父那把削金如泥的匕首掏出一個木盆,想到師父凡事要求精致,因此也盡可能地整得平滑一些,

幸而匕首也十分趁手。

她現在的內力水平也堪比江湖上的普通一流高手了,手力、眼力、內力控制方面經過師父不斷的指點精準了很多,雖然從沒做過木工,倒也似模似樣。做完木盆,又砍倒一根老竹子,做了兩個竹筒水杯。

她在寒潭之中打了一盆水,用竹筒舀了一杯水,一手將木盆放到師父面前,一手將竹筒遞了過去。

黃藥師接過竹筒,忍俊不禁地說道:“想不到逍遙派的小無相功,還能用來做木工。那兵器排行榜上有名的匕首‘血泠’,你前幾日拿去頑,竟能派上這樣的用場…”

梅歆粲然一笑道:“師父,這不是您往日教我行事不要拘泥的嘛。嘿嘿。您先洗臉,我去抓魚。”

————

看著梅歆的背影,黃藥師拿出隨身帶著荷包,笑了笑,裏面是數顆紅豆。

自她從白駝山莊回來不久,師徒二人之間的關系就慢慢調整到了未到大理劍湖底之前的狀態。恭謹、細致,體察自己的心意,盡可能地收起暧昧、祈盼的態度,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孝順師父的好徒弟。 一路同行,細瑣的事情必定安排得妥妥的,做什麽事情,也是先請示過自己。可是,那種好像心裏藏著什麽、總是有點郁郁寡歡的神情,是瞞不過人的,何況是精明細致的黃藥師。

要怎麽回到從大理返回桃花島那一刻的心情?徒弟肯定憋屈得太久了吧,黃藥師想到。偏偏此刻自己還不能動,要接受徒弟悉心的照料。

縱然恢覆了從前對梅歆的記憶,黃藥師的心情也是有幾分尷尬、忐忑的。既心疼徒弟去西域受了那麽多苦,又對徒弟一直以來的殷勤感到愧疚,他一時不能適應這種陌生的覆雜感受,竟怔怔地發了會兒呆。

“師父,來這串你拿著。”梅歆遞給黃藥師一串烤好的魚,哎,要是有魚湯就更好了,可是上哪裏弄鍋子去……

這裏也沒有鹽,一應日常用品什麽都沒有,如此惡劣的環境,小龍女怎麽生存下來的?十六年居住在這樣的地方,最後被楊過找到的時候,還能保持仙姿超逸嚒?話說,林朝英的那個丫鬟什麽時候收徒啊……梅歆一面吃著魚,一面思緒亂飛。

“歆兒……”梅歆剛吃完烤魚,就聽到師父叫自己,忙拿出自己的手絹,擦了擦嘴,見師父沒吃,問道:“師父,怎麽了,沒胃口嗎?”

“不是,就是叫一下你。”黃藥師勾了勾唇,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講什麽,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矛盾、糾結的心情,欲語還休,心中澀然。

可他是天生的面癱臉,面無表情的時候和平時沒有什麽區別,接著又特別坦然自若地開始吃東西,好像剛剛那一聲“歆兒”是

梅歆自己的幻覺。

梅歆訝然,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好,等師父吃完,就收拾了一下地面。

天色還早,她在一邊打了一套天山折梅手,黃藥師在一旁指點一二,倒也其樂融融。

——————

歐陽克一早起了床,就往斷腸崖走去,今天的天氣特別好,甚至還有幾縷薄薄的朝霞,他總覺得自己一定會有所發現。

他踏上斷腸崖上那條危險的山道,經過一處被荒草和荊棘掩映的大石頭,來到只有二尺餘寬的山道最窄處——陳玄風偷襲的地方。陳玄風和裘千仞的屍首已經被移走,地面上侵染著暗紅的血漬,印著人來人往的淩亂腳印。

他蹲下來看著染著血漬的碎石,總覺得有些蹊蹺,石頭似乎掉下去了一小塊,山道旁的草木也折斷了幾根。聽說臨安有一名極富盛名的提刑官,自己為何不是他的弟子。歐陽克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幾步,在山道上不那麽窄的地方,扶著石頭往下張望。

谷口太小,只有十來丈寬的一條裂縫,完全不能看清底下的情狀。他運內力大喊了幾聲,無人應答,拿小石塊往下丟,沒有一絲回響,不由沮喪地坐在地上生悶氣。不行,找不到他們,叔父一年之後還是會生死符發作的。

歐陽克站了起來,回水仙莊找莊客拿了一條極長的麻繩,一頭系在斷腸崖上的大石頭上,一頭丟下斷腸崖,自己拉著繩子往下溜了好長一段,戰戰兢兢地往下看,絕壁高險,目力有限,底下的情況委實難以探清。

這下他確實灰了心,繩子也不拿,直接出了絕情谷,往桃花島奔去——或許真如白幽羽所言,這兩人不耐煩與眾人打交道,直接走了,那不如去桃花島守株待兔吧。可他心裏明明覺得梅姐姐不是招呼都不跟他打一聲就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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