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進擡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轉而又慌亂地低下頭。

兩只小手胡亂地整理好衣服後，踉踉蹌蹌地彎腰撿起自己的書包，輕輕拍打著半印在上面的腳印子，然後朝周昰洛的方向慢吞吞地挪去。

周昰洛煩躁地鎖著眉頭，只慵懶地瞥了他一眼，便將視線轉向楊進身後的那幾個混混模樣打扮的小孩身上。

放眼望去，齊刷刷的一片緊身襯衣，小腳褲，豆豆鞋，在配上染得發黃的頭發，簡直玷汙了那件披在他們身上的純藍色校服外套。

周昰洛打心底反感這種裝扮的，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都充斥著兩個詞：裝逼且騷氣。

“哥哥。”楊進乖巧地站在一邊，低聲叫著周昰洛。

周昰洛沒回應，面無表情地看著楊進，確認這小孩沒什麽大問題後，雙手插兜轉身離開。

楊進心情覆雜地望著周昰洛離開的背影，想要跟上去，又有些猶豫。接二連三的醜態被漂亮哥哥看見，楊進心裏忽然孵化出一種從來不會出現的情緒。

等冷靜過後，所有的情緒又都演變成各種各樣的問題。

哥哥會不會不喜歡他？會不會覺得他是一個麻煩，會不會再也不想搭理他？

“想什麽呢？不想回家了？”周昰洛回過頭看著一動不動的楊進，面子上雖微有不悅，但語氣卻格外溫柔。

楊進沒反應過來，楞了半天，才慌亂地跟上去，嘴上連忙吐著“回”。

周昰洛耐心地等著楊進，餘光裏那群學生也跟著動了兩步，他不屑地看過去。

帶頭的學生停下腳步，他不甘示弱地以周昰洛打來的目光回了過來。雖滿心不服，但最後也沒有輕舉妄動，只是瞪著眼睛看著楊進離開。

周昰洛冷哼一聲，心裏忍不住吐槽一群窩囊廢。

楊進心裏五味雜陳，只好選擇沈默，他不敢放慢腳步，更顧不上腰間的傷。直到劇烈的疼痛讓他下意識“嘶”了聲，彎下了腰，又在周昰洛即將要回頭的上一秒直起身，快速在對方嚴肅的神情中，硬生生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哥哥，你怎麽……”楊進說了一半，又把嘴閉上，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麽。

“怎麽這麽巧？又看見你挨揍？”周昰洛不管小孩的情緒，不留情面地接過話。

見楊進遲遲不出聲後，忍不住教育道：“你就不會打回去？”

楊進擡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瞪得溜圓，他認真回答：“老師說，打人不是好孩子。”

這話險些驚掉周昰洛的下巴，忍不住反問：“這麽聽老師的話，那被打了老師管嗎？”

楊進點了點頭，可琢磨一會兒後又搖了搖頭。

“算了，”周昰洛懶得跟他掰扯，問到重點，“他們為什麽打你？”

無論是什麽原因，被暴力總歸是有因由的。這種事對於周昰洛來說並不陌生，每個學校每個班級都有被孤立的個體，就好比他剛畢業的班級來說，那個被同學孤立了三年的學生，只是因為家裏窮，拿不出錢跟大夥出去瀟灑罷了。

“.......”楊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完整的理由來。

周昰洛見狀，想起那些學生口中的話，楞了一下，直接問：“因為他們說的那些話？你爸是殺……”

“不是，”周昰洛的話還沒說完整，便被楊進打斷，他後退一小步，一臉激動地搖著頭，“我爸不是殺人犯。”

楊進的反應讓周昰洛有些意外，仔細想來自己這麽問確實有些唐突，只好點了點頭，轉過身不再看對方。

但楊進並不打算作罷，他焦急地伸出小手拽住周昰洛腰間的衣料，又在看見自己手上的汙漬後立馬松開，膽怯地只用大拇指和食指輕輕拉扯著。

“哥哥，我爸……不是殺人犯。”

楊進的話越說越小，好像沒了底氣，連自己都不相信一樣。

其實是不是殺人犯對於周昰洛來說根本就不重要，他靜靜地看著楊進，兩分鐘後鼻腔發出“嗯”聲，慢悠悠地開口：“我知道了。”

周昰洛相信他了，可楊進的心裏還是久久無法平靜，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只能松開，兩只手不自覺地將手放在身側，反覆揉搓著校服褲口。

像個乖巧又可憐的小兔子，讓周昰洛一瞬間萌生出自己是個惡人的念頭，於是，他脫口而出：“傷哪了？”

楊進楞了下，才反應過來，立馬答道：“哥哥，我不疼。”

這話戳到了周昰洛的笑點，他勾起嘴角笑了一聲，“耳朵被打壞了？我問你傷哪了，沒問你疼不疼。”

見楊進又繼續低著頭不出聲，周昰洛徹底無語，幹脆直接上手，趁他不註意一把扯掉楊進的書包，迅速掀起身上大一碼的半截袖。

楊進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便漏出腰間的一大片淤青。

“……挺能忍啊，”周昰洛看著那塊猙獰的淤青，不自覺地眉頭緊鎖，“去醫院。”

“不用，回家抹點碘酒就好了，”楊進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搶過書包，怕周昰洛不信又繼續解釋著，“以前都是這麽整的，真的哥哥，我不騙你，抹上第二天就好了。”

周昰洛臉色一沈，忍不住吐槽，“你什麽毛病。”

罵完後，仍是耐心勸導：“得去醫院拍片檢查，這要傷到內臟，牽連到腎，以後有你後悔的。”

“不會的，裏面真的一點都不疼，就是外面的皮擦傷了。”楊進指著受傷的位置，邊說邊下意識往後挪步。

周昰洛沒跟上去，他站在原地，伸出手指沖著楊進的方向勾了勾，壓著脾氣命令：“躲什麽，過來。”

楊進猶豫地看著周昰洛，他不怕打針吃藥，只是怕去醫院會花錢，花了錢，奶奶就更有理由罵媽媽了。

周昰洛的耐心快忍到了極點，問道：“為什麽不去？”

楊進半真半假地回著：“村裏沒有醫院，只有衛生所，去了阿姨也是給點碘酒讓回家自己抹，真要上醫院得坐車去縣裏，縣裏離這可遠了。”

說完覺得差點什麽，又補充道：“還都說縣裏的醫院也小。”

周昰洛自然不知道楊進到底存著什麽心思，反正在他的認知裏，自己已經好心勸過了，對方不聽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隨你便，到時候腎有問題可別說我沒提醒過你。”

楊進見周昰洛松口了，連忙搖頭，“哥哥，肯定沒有問題。”

周昰洛看著楊進篤定的眼神，下意識反問：“你知道腎是什麽嗎？”

楊進搖了搖頭，一臉求知似的：“是幹什麽的？”

周昰洛輕輕哼笑一聲，“腎具有凈化血液的功能，能濾出血液中的廢物，排洩體內多餘的水分，說白點就是尿。”

楊進仔細聽著，待周昰洛講解完後，認真分析著：“我腎沒問題。”

周昰洛“哦”了聲，剛要張口，突然想到什麽，立馬轉了個方向。

楊進不明所以，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後，“哥哥，你要去哪？”

兩秒後，不死心的楊進繼續追問：“你不回家嗎？”

周昰洛被問煩了，不悅地吐道：“去買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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