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小青好像聽上癮了，揪著這個話題不放，“怎麽騙你了？騙你錢了，還是給你戴綠帽子了？”

楊進沒生氣，只是動了動視線，雙目黑沈沈的看眼一旁的周昰洛，又很快地收回視線。

但這一眼卻看得周昰洛渾身發麻。

楊進的下一句緊接而來：“騙了我的身子。”

這話吐得十分隨意，隨意中又帶著一絲微乎其微的委屈。讓周昰洛猛地怔住，心中咯噔一沈。楊進的眼神加上他的話不免讓周昰洛有些懷疑，這人口中的騙子不會就是他吧。

可很快這個念頭就被打散了，因為他跟楊進認識的這麽多年裏除了兄弟，從未有過其他的關系，況且兩年前的意外明明他才是下面的那一個。

苗小青笑了，收起碘伏，摘掉手套，邊在單子上開消炎藥，邊說：“姑娘家的清白就這麽給了你，這分明是你占便宜吧。”

楊進沒再吱聲，在接下來苗小青再對傷口的叮囑中也只是敷衍地“嗯”了幾聲，然後掏錢拿藥，離開。

周昰洛追了上去，擋在楊進面前。楊進這回意外的沒有爆出口，用一雙仿佛被心事填滿的眸子，淡淡地看著周昰洛，“周老師，傷檢查完了，藥也買了，可以讓開嗎？”

楊進憂傷的眼神讓他心窩莫名一痛，他想是不是剛才讓這人想起了曾經的傷心事。周昰洛楞了一下，微微側出身，直到楊進走出十多米後，他才猛地回神，沖著楊進的後背喊去：“別忘了抹藥。”

楊進沒搭理他，反而將步伐邁得更大，像極了慢一些就會碰上什麽瘟神。

周昰洛低聲罵了句“狗籃子”，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意思的了，這要換成別人，早就因為兩年前的事打他百八十回了。

周昰洛沒回去取外套，直接開車回家。

年前他在學校附近買了一間兩居室，面積不大，只有八十平米，但價錢也屬實不便宜。

他打算貸款買，但他爹不知道從哪聽到的消息，知道他想買房，直接給他付了全款。周昰洛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自己若真是什麽都不要，那豈不是便宜了外面的野女人。

於是他不止要了房，還要了一輛四十萬的車以及小區裏的天價停車位。

周昰洛回到家後，入眼的就是空蕩蕩的屋子，本打算今天趁著沒課去買沙發，次臥的床，來填充下沒有溫度的房間，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

東西沒買成，還遇上了楊進。

周昰洛鉆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一飲而盡，嘴角溢出些水漬。他用手背胡亂擦掉，忽然想起兩年前的那一次。

那次後他匆忙地趕回首都，故意找事情填滿時間，下意識封閉記憶，讓自己不再去回想。直到後來他也不知道是哪天，冷不丁再想起楊進時，早就沒了當時的憤怒。

或許他對楊進的怨恨應該只存在發生關系的那一天。

周昰洛還在琢磨著，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掏出一看，是他媽。

三年前爸媽離婚時，他鬧過一陣，不吃不喝，甚至還休學離家出走。他恨他爸在外面找別的女人，也恨他媽對家庭不管不顧。

他對周崇德可以惡言相對，但對他媽卻永遠忍不下心。

“小周同志，今天沒課嗎？”譚翠曾經當過兩年兵，從周昰洛正式參加工作起譚女士就一直這麽稱呼他。

“小譚同志，您兒子從工作起就只有每周三是固定沒課的。”

那頭的人恍然大悟般“噢”了聲，驚嘆著：“哎呀對不起，我忘了。”然後迅速帶入這次打電話的目的，還故弄玄虛了一番：“你猜我今天遇見誰了？”

譚翠最喜歡幹的事就是各地旅游，如果讓周昰洛現在猜她在哪都不一定能蒙對，更別提遇見誰了。

“誰啊？”周昰洛順著他媽的話問道。

譚翠“嘖”了下，直呼沒情調，然後從口中冒出一個不知從哪蹦出的長輩：“你玲玲姨。”

玲玲姨？周昰洛頓住，在腦中摸索半天名字跟玲字有關的長輩，還是沒能想起他媽口中的玲玲姨到底是何方人士。

他剛要開口詢問，譚翠女士便先憋不住了，忙幫他回憶，“就媽上學時的閨蜜，你外婆家的鄰居，她兒子小你六七歲的那個。”

話說到這停了一下，好像那頭所謂的玲玲姨小聲嘀咕了句什麽，譚翠便換了一種問法：“小時候一睜眼就去找你玩的小進，你還記得吧？”

周昰洛猛地想起，楊進的母親，是叫何玲玲。

周昰洛並非記憶不好，因為年少時他稱呼的都是何姨，絕不是譚翠口中的玲玲姨。

玲玲姨，這三個字聽著就怪不舒服的。

周昰洛“嗯”了一聲，表示自己想起來了，忽然在心裏感嘆今天是什麽日子，真夠巧的。

他遇到楊進，而他媽碰上了楊進的媽。

譚翠和何玲玲年輕時是閨中密友，譚翠曾經跟周昰洛是這麽形容何玲玲的，善良熱情，溫婉賢淑，連小蟲子都不敢碾死，還多次告訴當初在外婆家的他，沒事要多去何玲玲家玩玩。

可周昰洛見到的何玲玲卻跟他媽口中的形象截然相反，他很煩這種表裏不一的女人，不知道這人究竟給他媽灌了什麽迷藥。

而現在多年未見的兩人，一個喪偶，一個離異，物是人非，親切感自然呈雙倍趨勢遞增。

“你回老家了？”周昰洛接著反問 。

譚翠笑道：“沒有，我在海邊玩呢，就碰上你玲玲姨了，我兩好久沒見了，一聊才發現個特別巧的事，這不就連忙給你打電話了嗎。”

周昰洛哭笑不得，“什麽事還特意告訴我聲？”

譚翠聽聞更激動了：“小進居然也在首都，他念的還是你讀書時的學校，你不是在隔壁學院任教嗎？離得也不遠，有沒有碰到過？”

周昰洛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總不能說碰上了跟別人打架然後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楊進？他琢磨了半天，決定只說該說的，“今天剛碰上。”

一陣窸窣過後，電話那頭換了一個聲音，“餵，小洛，我是你何姨。”

周昰洛連忙問好，何玲玲立馬追問：“你看見小進了，他怎麽樣？吃得好不好？瘦了沒？”

周昰洛心想，我怎麽知道他吃得好不好。

他硬著頭皮扯了兩句，“看著挺好的，也沒什麽事。”

“那就行，我就是擔心他一個人在外面過得不好，不按時吃飯睡覺，還害怕他學壞，身邊也沒個認識人看著，我就總是惦記著。”何玲玲說起來沒完，感覺馬上就能哭出來似的。

若換成多年前的周昰洛一定會煩躁地懟回去，你既然這麽惦記著那還有心情去海邊玩。

但現在的周昰洛只會扯著皮子客套著：“何姨，不用擔心，我今天看著挺好的。”

電話好像又被譚翠搶了過去，周昰洛聽著對面傳來的微弱風聲和姐妹倆一人一句且不知真假的情誼。

兩分鐘後，電話那頭的人才想起來還有他這麽一號人物，譚翠吩咐道：“小周同志，組織有任務交給你，你在首都要多照顧點小進。”

周昰洛想到今天楊進對他的態度，很想告訴譚翠女士，請不要出賣你的兒子來替你維護這個半路冒出要再續前緣的閨蜜情。

譚翠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沒事多請小進吃吃飯，聯絡下感情，知道不？”

周昰洛怕譚翠繼續跟他墨跡，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反正他請不請她也不知道。

哪知譚翠像是讀到了他的心裏話，變本加厲地要求道：“你近期就去找小進吃飯，然後拍個視頻給我和你玲玲姨看。”

周昰洛反應過來不對勁，剛想以工作繁忙，兩人時間沖突為借口，電話那頭的譚翠便說：“別想找借口，我們等著你的視頻，就這樣，撂了【1】。”

譚翠的電話掛得很痛快，沒給周昰洛一點反駁的機會。

周昰洛坐在椅子上，靜默半刻，直到微信鈴聲響了一下，他才回神點開微信。

跳出來的是一個新建的三人群聊，群主是他媽，除他之外的另一個應該就是何玲玲。

在他猶豫要不要在群裏打個招呼時，何玲玲邀請了第四個人進來。

這人不用特意介紹，因為他的昵稱就是本名。

周昰洛盯著楊進的微信看了許久，直到群裏突然蹦出一條消息。

“倔強翠翠”將群聊名稱修改為：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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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四兒：

【1】撂了：同“掛了”，指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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