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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音容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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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頌風說季舒流生病需要照看,明目張膽地在自己屋裏加了一張床給季舒流用。

“而且他現在怕冷,得多燒點炭,我正好蹭個暖和。”秦頌風表情十分正直地告訴別人。

季舒流喝光藥就睡著了。傍晚,負責照顧小孩的婢女采芍把那對雙胞胎裏的妹妹秦問抱過來探望,季舒流見秦問沒忘掉自己,直喊“季叔叔”,便問她:“想不想我?”她用勁點頭。

她裹著厚實的小棉襖,蹣跚地跑到季舒流床邊拉他,季舒流躺著摸摸她柔軟的短頭發:“我得病了,坐不起來,你自己在這玩一會,我陪你說話。”

秦問眨眨眼睛,跑到采芍身邊道:“我要拿吃的,拿吃的。”拖著采芍走出門去,過了好一會帶著一堆她自己的糖果糕點回來送給季舒流。季舒流把她最愛吃的桂花糕給她留下不動,拈起其他糕點吃了兩塊。

不久秦頌風也回來,手裏抱著她的孿生哥哥秦勵。秦勵口齒不如妹妹清楚,還只會喊“酥酥”、“季酥酥”,兩個小孩在屋子裏玩鬧,頓時熱鬧數倍。

照顧秦問的采芍歉然道:“打擾季先生養病了。”

秦頌風笑道:“沒事,季先生沒長大,跟小孩才有得玩。”

季舒流教育秦問:“你看,這就叫交友不慎。”秦問似懂非懂地沖他歪腦袋。

劉俊文恰好趕在此時把季舒流晚上該喝的藥送過來,季舒流幾口喝光。秦問看在眼裏,好像舍不得了一下,才慷慨地抓起自己的桂花糕遞給季舒流:“吃甜的!”

“不用了,我不怕苦。”季舒流忽然覺得這情景有點眼熟,簡直就是報應不爽,秦頌風和劉俊文早已大笑起來。

喝過藥季舒流又開始困倦,采芍和劉俊文各抱著一個孩子離開,屋子裏重歸安靜。秦頌風拿濕手巾給季舒流擦擦臉擦擦手,連人帶被抱上自己的床。

床頭附近的小幾上點著油燈,火光輕輕跳動,昏暗地照到床前。秦頌風小心從懷裏拿出一封信,借著火光展開給季舒流看:“我的字雖然醜了點兒,我娘的還不錯吧。”

這信箋散發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幽香,所書字跡端莊雅致,寫信之人帶著一點矜持的驕傲,說她的新夫君武功高強、俠義無雙,而且尚未婚配,卻珍而重之地將她娶為正妻。

季舒流看秦頌風一眼,嘆道:“這字應該認真練過很多年。裴用國說過她是個大家閨秀,怎麽會嫁為妾室?”

“不知道。我哥說當年好像是從她家裏買的人,可能趕上缺錢吧。以前我打聽過她娘家的消息,也沒打聽著。”秦頌風搖頭,“她嫁進來以後,娘家人再也沒來看過她,她自己也沒回去過。這麽多年,我家從來沒人問起她想不想家,連我都沒想到,也難怪她會走。”

“你才七八歲。”

“不說了。”秦頌風把信收回信封,壓進他存放書信的盒子底層,然後給季舒流還沒愈合的傷口敷藥。這幾天忙著趕路,幾處傷口有潰爛跡象,他拿匕首挑開,才挑一下季舒流就低低呻吟一聲。秦頌風趕緊問:“你挺得住麽?”

季舒流睜開眼睛無辜道:“我沒事。”

“你平時從來都不吭聲。”

“回家了懶得憋著,真沒事。”季舒流拍拍秦頌風以示安慰。

秦頌風不放心地又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才繼續敷藥,季舒流果然也只是輕哼幾聲,其餘無礙。敷好藥後,秦頌風滅燈上床,趁季舒流的衣襟還沒合上,避開傷處在他心口吮下深深一吻。

“這裏最好,不怕被人看見。”

季舒流胸中一熱,回家的感覺驀然間湧遍全身,用力摟住秦頌風的肩膀把他按在懷裏。



幾天之後,季舒流退燒,但仍乏力,坐在秦頌風屋裏看書。白天人來人往,他一大早就搬到屋裏新添的那張床上掩人耳目。

下午,秦頌風帶著孫呈秀一起進屋。孫呈秀把錢睿和曲澤送到就留在了棲雁山莊,湊個熱鬧一起過年。

秦頌風從床底下拿出一個落滿灰的木頭盒子,邊擦邊對孫呈秀道:“小蓉只把衣服帶走,不肯帶別的,非得給我留下一堆首飾。我以後反正也用不上了,”他趁孫呈秀看不見他的臉時瞟一眼季舒流,“不如給你拿走,省得浪費。”

季舒流明白秦頌風以後用不上這些是因為跟了自己,胸懷大暢。

只見秦頌風打開盒蓋,露出滿滿一盒子花花綠綠的首飾,簪子上飾著巨大的花朵,手鐲戒指之類也個個艷麗花哨。秦頌風真誠道:“我沒多少錢,買的都是便宜貨,你別嫌棄,拿著玩吧。”

孫呈秀瞪著那些首飾:“這都是你給蓉姐買的?”

“是啊,結婚好幾年,每次出門給她帶幾個,居然攢了這麽多。”

孫呈秀搖頭:“蓉姐穿戴都偏愛素淡的,你買得太艷了。”

“哈哈,怪不得她不要,我還以為她想幫我省錢。”

“可……我也不好意思戴這麽艷的東西,給我也是浪費。”孫呈秀實話實說。

秦頌風開始發愁:“連你也不要,難道我讓俊文幫我賣了換錢?雖說每個都是便宜貨,加起來也值幾個錢。”季舒流差點笑出來。

外面門忽然被扣響,是婢女采芍又抱著秦問來探望季舒流。采芍沒想到屋裏有這麽多人,緊張地挨個問好,然後就不聲不響緊跟著秦問。秦問對屋裏多出來的一張床大有興趣,反反覆覆爬上爬下。秦頌風見了很高興:“問兒和勵兒手腳都靈便得很,是習武的料子。”

季舒流笑道:“問兒文武雙全,我教她背詩,她也背得很快,”略略彎下腰來向秦問道,“對不對?你會背什麽詩?”

秦問還在往床上爬,聞言加把勁爬到床頭,翻身坐穩,拖著她清脆稚嫩的童音背道:“歌婉轉,語婆娑,乾坤轉轂,日月飛梭。村童攜草笠,溪……叟曬漁蓑。須賈贈袍憐範叔,相如引駕避廉頗。野寺日高,無事老僧眠正穩;池亭月上,遣懷騷客詠、偏、多!”這是她學過的最長的一段,背完以後她得意地給自己拍手,環視屋子裏的一群大人。

秦頌風靈機一動,從首飾盒子裏拿出兩只鐲子遞給秦問:“背得好!這個給你玩吧。”

秦問十分喜歡這種亮閃閃的玩物,趴在床上擺弄起來,輕輕地拿著鐲子互相敲擊,或者往手腕腳腕上亂套。玩了一會她才想起什麽,跳起來抓著秦頌風的衣服道:“謝謝叔叔!”

秦頌風得到鼓勵,把盒子裏沒有尖銳邊角、小孩子也吞不下去的首飾全都挑出來,找塊布包好,一起塞給秦問,秦問個個愛不釋手。

秦頌風開懷而笑:“還是我侄女兒眼光像我!”



晚飯後,秦頌風和季舒流一起回屋,秦頌銘的夫人吳氏也跟了過來。她和秦頌風閑話幾句家常,很快瞥一眼季舒流道:“季兄弟,你這兩年有沒有娶妻的打算呀?”

季舒流困惑:“沒有啊,怎麽?”

吳氏笑得雙眼彎彎,輕輕眨了兩下,悄聲道:“采芍那丫頭看中你了,讓我問問你的意思呢,你別嫌棄,她說不敢做妻,做妾就行。”

“她?”季舒流楞住。采芍總是把秦問抱過來玩,他偶爾跟采芍交談兩句,但多數的註意都投在秦問身上,幾乎沒多看過采芍一眼,只知道她沈默靦腆,老實能幹,略有幾分秀氣,萬萬沒想到那小姑娘居然對自己生出情分。

季舒流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還有點內疚,臉色微紅:“大嫂,麻煩你代我向她致歉,就說我人很窮,又不曉事,配不上她,不敢禍害好人家的姑娘。”

“真不行?照我說,你要是看不上,娶她當個妾,也沒什麽。”

“我真不行,對不住她。”季舒流垂下頭。

“唉,那采芍可要難受了。”

秦頌風誠懇道:“大嫂,我們都是男的,不懂女人心思,也不會說軟話,等會你替我們多安慰安慰采芍,大過年的別叫她太傷心。”

季舒流聞言歪過頭,仔仔細細打量起秦頌風的臉,小聲道:“你說,你長得比我俊,錢也比我多,她怎麽沒看中你?”

“哎呦,你這孩子,哪有這麽比的啊。”吳氏捂著嘴笑,“算了算了,你可真是沒長大,等過幾年再說吧。”

秦頌風得意地把手搭在季舒流肩膀上:“你是頭婚,哪能跟我一樣?我這樣的人人嫌棄,能再娶個頭婚的都算我賺了。”

三人繼續說笑幾句,吳氏便離開去安慰采芍,留下一對一個頭婚、一個二婚的新婚男子。季舒流等門關嚴實了,一手握住秦頌風的腰,另一手扳過他的臉:“你快吃個醋給我瞧瞧。”

秦頌風歪頭在季舒流脖子上輕輕咬一口:“醋有什麽稀奇,過年包餃子隨便蘸。”

“竟然有姑娘家看中我,我一點都沒想到。”季舒流轉轉眼睛,“話說回來,看中你的人絕對不少,你說實話,我的對手裏男人多還是女人多?”

“怎麽可能多,我早就定親了,去年才離的。”

“不多?看來是的確有幾個的意思。”

“你這孩子學壞了。”秦頌風微微使力把季舒流按倒在床上,用自己的嘴把他的話堵住。



除夕之夜,季舒流以養傷之名沒回姑母家,留在棲雁山莊和秦頌風一起。守過歲他們就不再繼續湊熱鬧,一起回屋,映著燈籠的紅光卿卿我我。

正月初一秦頌風動身去附近的江湖朋友家拜年,要過幾天才回來,季舒流自己躲在屋裏繼續調養身體,劉俊文等幾個朋友一有空就過來跟他聊天解悶,滿臉艷羨地纏著他一遍又一遍講述秦頌風自證清白、孫呈秀力挫高毅等等故事。

初五下午,季萍放心不下,親自前來探望。她一進屋就捋起季舒流的袖子查看傷口,嚇得季舒流心裏怦怦直跳,還好秦頌風沒吻過容易暴露的地方。

她絮絮叨叨地詢問季舒流身體,又說到她二哥今年如何罵她混跡江湖不學好,最後才拿出一個長條形的盒子交給季舒流:“前天施邛去看你爹,順便到我家去了,他叫我把這個送給你。”

“這是什麽?”

“你打開就知道了。”季萍鼓勵地一笑。

季舒流打開盒蓋,看見一副卷軸,心裏已經明白幾分,端正一下身姿才慢慢把它展開。

畫上是一名中年男子,長相跟季萍極其相似,但眉目含威,臉頰偏瘦,肩背壯實,腰間掛著一柄質樸厚重的長劍,雖然一動不動地站在畫中,仍有一股氣勢射出紙面。

“施邛請來一個很有名氣的畫工師傅,先照著我畫個輪廓,然後再慢慢改,改了大半天,廢掉無數張紙,才畫出這個來,依我說有七分相似。施邛還不滿意,但也不知道還能改什麽,就這麽定了。本來還想畫個你娘,最後沒能畫成。”

季舒流對著生父的肖像發呆良久,輕輕把它放到桌上,跪下深深一拜,然後小心收起卷軸,放在書架上。

“你們都說我長得像我娘,有秦二門主和他母親那麽像麽?”

“沒有,他們母子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是你仔細看,你鼻子其實有點像你爹。”

季舒流下意識地摸摸鼻子,又問:“施邛前輩如此費心,我是不是該回贈他點東西?”

“別送了,他這人最害怕俗禮,以前就說過,有人送他東西,他渾身都不自在。”

季舒流點頭,凝視著書架上的卷軸盒,久久不曾挪開眼睛。



孩子越小,越是長得飛快,來到棲雁山莊的第三個年頭,季舒流教書的閑暇裏,聽得最多的是秦勵、秦問兄妹又學會了什麽,其次才是開始獨當一面的孫呈秀做了什麽行俠仗義的好事。秦頌風對這“半個徒弟”十分滿意,常給秦勵講起她的經歷,聽得秦勵躍躍欲試。

轉眼春去秋來,樹葉微黃未落。季舒流總是有意無意躲開醉日堡的所有消息,卻在此時聽見了全部。

醉日堡殘餘勢力的“輝煌”戰績隨著藏身之處暴露、衛開山戰死戛然而止,從此步履維艱,非但沒再找到滅人滿門的機會,而且大半年裏只在被迫反擊的混戰中殺死殺傷過幾個白道中人,可謂大勢已去,甚至有作惡不多的小人物投降白道,乞求寬恕。

尚通天不再匿藏行跡,親自站出來領頭,放出豪言要殺上武當山奪取玄沖子人頭。但白道探子已經查明,尚通天的真正目標是盧秉。

盧秉作為和裴用國並列的金主,一直受到重重保護,殺進盧家雖然不像攻打武當山那麽匪夷所思,同樣危險重重。但尚通天別無選擇,醉日堡人心已散,如果再沒有一個大勝,他遲早無人可用。

至於厲霄,依然杳無音信,若非那封絕交之書的筆跡無誤,季舒流真要懷疑自己收殮屍體的時候看錯了。

盧秉有難,白道發動不少人前去保護,秦頌風也在其中。為保本門安全,秦頌風先將尺素門數得上的高手和重要人物的家眷齊聚棲雁山莊,由錢睿帶領,全力防範醉日堡襲擊,等一切安排妥當,才帶著劉俊文和季舒流上路。

白道給他的傳信中請他帶著季舒流,不但是為了解毒方便,也有監視之意。

“小心尚通天,別把他當人揣測。他不是人。”得知此事,曲澤只說了這句話。

秦頌風拍拍腰間軟劍,微笑點頭,眼中閃動著不熟悉他的人絕對看不出的殺意。



註:《訓蒙駢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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