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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多金少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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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頌風接過那張紙,發現居然是張禮單,寫著銀筷一雙、禮輕情意重之類,失笑道:“大家都是江湖朋友,他怎麽客套上了?俊文你先去招待,我換身衣服馬上去見他。”

季舒流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見到禮單上閃著金光,拿過來細看,果然是灑金的,而且做工精致,便羨慕道:“這紙好像不便宜,我小時候拿來寫字,家裏大人都心疼不讓多用。”

劉俊文擠擠眼睛:“高毅那小子有兩個臭錢又愛顯擺,還喜歡附庸風雅。”

“俊文,你這孩子別瞎說話!不許對客人無禮。”劉俊文吐吐舌頭連忙跑了。秦頌風坐在床上更衣,過了一會,才發現季舒流還在發楞。

“季兄弟,季兄弟?”他叫了幾聲,突然凝重起來,“你認識尚通天?”

——高毅是近幾年漸漸闖下名號的江湖新秀,出身富商之家。一年前,他在單打獨鬥中手刃醉日堡除厲霄之外的第一高手風堂主尚通天,名氣一時大盛,甚至蓋過了與他年紀相仿卻比他成名早很多年的秦頌風。

季舒流回過神來:“只見過兩次,但是想起他已經死了,還是感覺有點……不好說。醉日堡的成名人物我只見過他和曲澤,可能我大哥怕露出馬腳吧。不過曲澤常去我那裏,我和他很熟悉。”

“曲澤跟他們不一樣,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所以白道也沒殺他。”秦頌風已經穿好衣服,走過來拍拍季舒流的肩,“你要是害怕見到高毅,躲在我屋裏就行了。”

“不是,我想看他一眼。”季舒流微微擡頭,盯著秦頌風的臉,“我能否跟在你旁邊看一眼?我想試試能不能面對他們。以前有江湖朋友去拜訪姑母姑父,他們都叫我躲起來,我不想躲一輩子。”

秦頌風讚許地揚起眉:“也行。如果他問起來,你就直說你是季舒流,錢師兄帶你來我家玩幾天。”

季舒流連連點頭:“明白!”秦頌風中毒的消息,連尺素門中的普通弟子也大都不知,他來給秦頌風解毒的事自然要瞞住外人。

從秦頌風臥室到會客廳堂的一段路上,季舒流心裏十分緊張,沒想到見到高毅以後,他心裏只剩下了失望。

高毅生就一副年少多金的模樣,衣著考究,佩劍裝飾華美,一舉一動盡顯瀟灑,但季舒流怎麽都覺得他的風度就算和現在瘦削虛弱的秦頌風相比也差遠了。這高毅模樣高傲,但說起自己的成名戰績,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滔滔不絕地講起去年聯手剿滅醉日堡的戰績和並肩作戰的情誼,秦頌風到最後不得不輕咳一聲,說明跟在他身邊的少年就是季舒流。

高毅大為好奇,盯住季舒流上下打量了好一陣,轉而向他問東問西,一直問到傍晚,吃過晚飯後只好留宿在尺素門客房。

次日一早,秦頌風勉強起身,和錢睿、季舒流以及數名尺素門弟子一起將高毅送出好遠,返回時突然道:“我累了,歇一會。”輕輕倚靠在路邊一棵樹旁。

劉俊文也看出他其實是毒傷發作,撇撇嘴瞪住高毅離開的方向,低低呸了一聲:“真沒眼色,二門主身體不適難道他看不出來?早知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錢睿斥道:“俊文,別亂說!”

“我哪亂說了?當初向醉日堡發難的時候,他和二門主負責分頭安置白道這邊沒人照顧的家眷,為啥二門主把消息瞞得牢牢的,他的行蹤就走漏了,害得裴用國大俠的妻兒、孫呈秀姑娘的祖父祖母都被尚通天給殺了!”

錢睿皺眉:“他自己也是力拼尚通天,兩敗俱傷,險些喪命。”

“哼,我看他是嫌自個兒沒分到容易立功揚名的任務,所以故意走漏消息好找個機會立功吧!險些喪命?還不是撿回一條命,小人得志!當初玄沖子道長分派任務的時候,看他跟醉日堡沒什麽冤仇要報,才叫他去保護大夥兒的家眷,結果他當時就給玄沖子道長臉色看,這種人……”

秦頌風猛地睜開眼:“俊文。”

比起師父錢睿,劉俊文好像更聽二門主的話,聞聲立刻乖乖低頭住口。

秦頌風盯著他:“你這麽說,可有真憑實據?”

“要有真憑實據,我早就抖出去了。”劉俊文神色裏還是透出不服的意思。

“如果沒有真憑實據,別人也說我貪生怕死心地歹毒,故意走漏消息,利用高毅引開醉日堡的威脅,你又能如何?”

劉俊文立刻變了臉色:“我認錯……”

秦頌風點頭:“咱們尺素門做的至少有一半是江湖上的生意,最怕得罪江湖朋友,所以平時絕不敢傳什麽謠言。惡人咱們不怕,好人的名聲卻不敢隨便玷汙。”他掃視同來的其他同輩弟子,“俊文的話你們聽過就算了,千萬別當著外人說起,別給自己惹下麻煩,更別給俊文惹來禍端。”

劉俊文似乎被秦頌風的話嚇住,一路上都垂著頭沒再言語。回去之後,秦頌風把他和季舒流單獨留下,這才卸下冷臉,誠懇道:“俊文,你頭腦活絡,身手便捷,為人熱情,心地正直,假以時日,也許能有所成就。我知道這麽說你可能不信,因為你身手在咱們尺素門目前只能算中上,但我看你臨敵時反應迅速,不拘一格,將來多磨練幾年,很可能會突飛猛進。”

劉俊文神色激動而詫異地擡頭看了秦頌風一眼,又緊張地把頭低回去。

秦頌風笑了笑,再次嚴肅起來:“但你也有兩個缺陷。一是有時太不知輕重,咱們同門兄弟和你相處久了,知道你沒什麽惡意,不會斤斤計較,但你要小心,別犯了外人的忌諱。第二,你心裏覺得自己很正義,還引以為傲。”

“我……”劉俊文眼神有點委屈,吐出一個字,又把話憋回肚裏。

秦頌風重重拍他的肩:“當著你和季兄弟的面,我不妨實話實說。剛剛你說的那件事,另外一個人也曾懷疑過,那人私下找高毅當面質疑,又偷偷知會了玄沖子道長和我,最後玄沖子道長答應暗中調查,沒查出高毅有什麽問題。那人年紀比你還小,但深深懂得積毀銷骨的道理,從未將懷疑透露給第五個人,你還真該好好學學。”

劉俊文好奇起來:“那是誰?居然敢當面質疑?”

“高毅驕傲自負,看重名譽,被質疑的時候已經怒不可遏,你如果將此事宣揚出去,也許真會給那人帶來殺身之禍。”

劉俊文連忙指天發誓說絕不外傳,季舒流跟著鄭重道:“我也發誓!不會對任何人講。”

秦頌風這才回答:“就是孫呈秀。她多年前就身負血仇,如今又面對祖父母被害的慘事,卻能做到行事光明磊落,而且知道替別人著想,你可別被她一個小姑娘給比下去了!”

劉俊文臉上發燒:“多謝二門主指點,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季舒流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睛,審視秦頌風一番,心裏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大半個月後,秦頌風體內毒素基本清除,不必再服用解毒之藥,改用滋補之藥調養身體。瘦下的身體一時還長不回來,臉色卻不再晦暗,眸子也恢覆了原本的神采奕奕。

這天下午,大雨初晴,涼爽微風,秦頌風去山莊東面的空地上練劍。尺素門以輕功見長,為將輕功發揮到最高,兵器重量也須減輕,秦頌風的兵器是一柄精鋼鍛造的軟劍,名叫“雁來”,劍鞘平時就圍在腰間做腰帶,劍身極薄極輕,韌度極好。

他這幾天練劍只為調養身體,並沒使出什麽絕招,而且醉日堡本是尺素門叛徒所建,厲霄也熟知尺素門招式,所以不介意季舒流觀看。

季舒流於是就搬個小杌子,墊個錦墊坐到空地南邊,背對著陽光來看。這把軟劍的用法和他慣用的普通長劍完全不同,尤其註重速度迅捷、變化莫測,用劍之人的手法更要很準很精。

雁來劍絕非威武霸氣的兵刃,秦頌風本人只算中等偏高,更不能說魁梧,但他出招之時有一股說不出的坦蕩磊落之氣,將一套只是入門級的劍法施展得酣暢淋漓,很多細微處精髓畢現,季舒流看著他矯健的身影,再望望遠處被大雨新洗過的碧樹,只覺得賞心悅目。

末了季舒流也活動活動手腳,拿起自己的劍練了一會。他用劍不能持久,而且從劍柄到護手都需要包上軟布,以前在姑母家沒少遭人嘲笑,現在終於沒人笑他,出招自如了許多。

練了一陣,秦頌風收手後他也收手,鄭重向秦頌風抱劍行禮:“秦二門主,小弟有一事相求,望你可以考慮。”

秦頌風失笑:“有話直說,別這麽客氣。”

“先說明白,我只是相求,二門主不必顧忌朋友義氣。”季舒流微微擡頭,表情誠懇,“請問我能否留在貴山莊做事?不加入尺素門,隨便做些雜務就好,我會寫字,會打算盤,也略通醫理,雖然不敢給人看病,總能熬藥、照顧傷員。很多事情我不會做,但可以慢慢學。我不要多少錢,夠我一人吃穿就好。”

“怎麽了?你不想回你姑母家了?”

季舒流咬牙:“因為我不想再做白吃白喝的廢物。”

秦頌風收起笑容,嚴肅地打量季舒流:“你哪來的這種念頭。”

“本來就是這樣。姑母家掃地做飯的那些人,也都偷偷這麽說。”

秦頌風拍拍他:“那些人的話你不用管。你是個好孩子,長大了也是個好人。”

季舒流認真道:“他們說的沒錯,我絕不是賭氣。我自己原來也想過,等差不多了就離開姑母家。”

秦頌風猶豫一下才道:“你姑父姑母是為了保護你,才放任那些人說你的壞話,還故意傳到江湖上去。厲霄沒收過徒弟,你的武功卻是他親傳,你雖然發誓不為厲霄報仇,有些人根本不信。讓他們以為你是廢物,總比他們來找你斬草除根好。”

“可是,不是他們‘以為’而已,我現在真的就是個廢物。男子漢大丈夫總該勤修傍身之技,豈能養不起自己,養不起全家,托庇於親戚羽翼之下?現在我父母早亡,暫時也沒有娶妻生子的打算,所以全家只有我一個,不用很多錢。我怕我不趁現在邁出這一步,以後就要做一輩子廢物了。”

秦頌風微微詫異,欲言又止,思索片刻後道:“你能這麽想也好。我可以跟大夥兒商量商量,讓你教我們尺素門弟子家的小孩識字。”

“教書?可是……我讀書不多,怕誤人子弟啊!”

秦頌風苦笑:“你不知道,不少尺素門弟子長年不回家,家裏兒子淘氣得無法無天,仗著武功稱霸鄉裏,不敬師長,被先生趕回家來,沒人肯教。你字寫得不錯,武功也足夠制住幾個十歲出頭的孩子了,正好讓你來教。不用教太多,讓他們認幾個字就行,也不指望他們去考秀才。”

季舒流轉轉眼睛,粲然笑起來,躬身一揖:“既然如此,我盡力而為,多謝秦二哥!”

秦頌風拉住他:“我看明天天氣應該不錯,想去接我妻子回來,你很久沒出過門了,要不要跟著去?”

“要!”

秦頌風道:“她家不遠,騎馬慢慢走,一個多時辰就能到。我們吃完早飯出發,你別起晚了。”

季舒流有點心虛:“可是我不太會騎馬,你們走得稍微快點我都跟不上。”

“沒事,她也騎不快,去時我帶你一程,回來可以讓別的兄弟帶著你。”



次日果然天朗氣清,秦頌風帶了十名兄弟以防萬一,騎馬向岳丈家行進。

他妻子姓孟,閨名小蓉,是附近村落裏一家富戶之女,青梅竹馬的玩伴。孟家也屬武林一脈,孟小蓉的父親當年在江湖上還小有名氣,可惜孟家的家傳拳法傳子不傳女,做女兒的無論想是不想,都只能學織布繡花。

此時正當六月末,艷陽高照,騎馬走了一個多時辰,總算鄉間居舍在望,秦頌風下馬叫眾人隨意,自己走向附近一處小宅院,擡起袖子抹一把頭上的汗珠,輕輕敲門。

陽光照在新漆過的木門上,門裏一片安靜,只能聽到四周傳來的蟬鳴,卻一直無人來應。秦頌風加幾分力再敲,依舊無人應聲,於是順著院墻繞到後門隨手一推。門吱吱地打開,露出一對滿身草葉正忙著穿衣服的慌亂男女。

眾尺素門弟子看到這一幕,隱隱意識到有什麽不妙,全都定在原地不動。

女人跌跌撞撞地沖進屋裏,男人拔腿就跑,似乎想要去翻墻,但還沒跑到墻邊卻驚醒般收住腳步。秦頌風也在同時擡聲叫道:“張大哥?”

那人僵住良久,慢慢轉身過來,他不但頭發散亂,而且只有一件外衣胡亂披在身上,連鞋都沒穿,臉色也紅得怪異。秦頌風微楞地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蟬鳴好像變得分外刺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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