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英雄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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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傍晚,餘暑未消。尺素門棲雁山莊之內,一派井然。

尺素門闖下名號已有百年,在江湖上做傳遞書信、口信、細物,以及說和糾紛的生意。北至關外雪山,南至瘴癘之地,西至西域,東至海外島嶼,無論酷熱苦寒險峻僻遠,都有尺素門門下弟子身影。盟友仇敵互通消息、友人親眷遙相饋贈,細小怨仇有意化解,皆可委托尺素門代勞。

百餘年來,歷代門主都是開派祖師秦密的後人。通常長子掌管家業,繼承門主之位,以打理傳信生意為主,而其餘諸子之中,必有一人專註於家傳輕功和鴻冥劍法,稱為二門主,負責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號,以武會友,結交四海江湖名俠、武林耄耋。

這一代秦家總共只有堂兄弟兩人:門主秦頌銘,二門主秦頌風。

此時秦頌銘外出猶未歸來,秦頌風留守莊中。尺素門弟子各司其職,基本不需要這個只問江湖事的二門主處理雜務,所以他的居室門窗緊閉,附近十分安靜。

夕陽落下的時候,棲雁山莊的大門敞開,一輛馬車飛速馳入,直到後院才停下。

總管錢睿親自從車上扶下一名少年。那少年看上去年紀甚小,一身半舊的衣裳都是由上好的料子制成,眉目清俊,便是一年前被白道群雄帶出醉日堡的大俠季英之子,季舒流。

他顯然有些不習慣一路顛簸,臉色蒼白,神態委頓,但是一下車就神情認真地低聲問道:“錢大俠,究竟是誰中了哪種毒,怎麽一路都不肯明言?”

錢睿也低聲道:“是我們二門主被人偷襲,腿上中了兩支淬有‘斷魂劫’的暗器,中毒較深,通常的解藥壓制不住,需要你來對癥下藥。眼下大門主外出未歸,這消息萬一流傳出去,恐怕對本門不利,所以去傳訊的人不敢多說。失禮之處,還請季公子見諒。”

“錢大俠不要如此客氣,當年你暗中相助,舒流一直銘記在心。何況我學的武功也來自貴門……”他猛然收住口,尷尬地觀察錢睿的臉色。他已經聽季萍講過,厲霄的師祖曾是尺素門弟子,後來叛出師門投入黑道,建立醉日堡,武功路數仍脫胎於師門。此事理應為尺素門的禁忌。

錢睿擺擺手表示不必緊張,臉色卻越來越凝重:“辛苦你了,你現在就跟我去看看二門主的傷情可好?”

“越快越好,不過我至少要看到他傷勢發作一次,才能判斷中毒深淺,對癥下藥。錢大俠,你先跟我說說,貴二門主中毒至今,已經有幾日?這些天來由誰照顧?”

錢睿道:“沒有人專門照料,他自己躺在臥室休息。多數人都以為他只是受了輕傷,少數人知道他中過毒,但是除了個別幾個人,誰都不知道他中了可能致命的‘斷魂劫’。今日,是中毒第十一天了。”

季舒流震驚:“已經十一天了?恕我直言,我沒什麽把握!”

錢睿低嘆:“二門主遇襲時獨自出門在外,還要應付偷襲宵小的追擊,前天才趕回來。不過他內功深厚,體質比常人強壯,你盡力就是。”

季舒流仿佛為了寬錢睿之心,又仿佛為了寬自己的心,附和道:“中毒後還能獨自應付追擊者,二門主果然不是尋常之人。”

二人很快走到山莊深處秦頌風的臥室。附近無人經過,一片寂然,錢睿叩門問道:“二門主,在麽?季公子到了。”

門裏靜了片刻,傳出穩定的聲音:“快請。”

錢睿引季舒流進到裏間,只見秦頌風背倚墻壁坐在床上,身披一件黑色外袍,在昏暗中擡眸看向兩人,一雙漆黑的眸子分外鮮明。季舒流略微走了一下神,才註意到他相貌極為俊秀英挺,只是臉色蒼白,連嘴唇都沒什麽血色。

他似乎開口要說話,季舒流搶先微微一揖:“在下季舒流,見過秦二門主。閣下病勢不輕,先不必說什麽。”他走過去坐到床沿,表情認真地替秦頌風把脈,一只手把完又換另一只手,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接著又檢視他的傷口。過了很久他才說道:“秦二門主,你今天一定要多休息,我還要再看看你病勢發作的情況,才能對癥下藥。你下次發作大約是什麽時候?我必需提前守在這裏。”

秦頌風微笑道:“季兄弟,麻煩你了。大概夜裏子時前後總會有一次。”

季舒流一直很緊張地盯著他:“你這次發作還沒過去吧?不要坐著,應該躺下,好好休息,不能勞累。”

“好。”秦頌風慢慢躺了下去,閉上眼睛。他聲音舉止都顯得虛弱,但不知為什麽,總給人一種沈毅可信的感覺,難怪他能把身中斷魂劫的真相瞞住眾人。

季舒流眨眨眼睛,站起身來道:“錢大俠,能否請人過來暫時替我照看秦二門主?我先去整理東西,再和你說說該買的藥。”

秦頌風轉過頭來:“季兄弟,你一路奔波辛苦,先讓錢師兄帶你去休息一下。我不用人照看,有事我自己叫你們就行。”

錢睿並未堅持,直接將季舒流帶到秦頌風臥室附近的一間空房安頓。季舒流進入房間後四處打量,發覺房中的陳設和秦頌風的臥室基本相同,簡單空曠,只是小了些。

錢睿解釋道:“這是二門主娶妻之前的住所,娶妻後因為妻子要避人,才搬到那邊去的。這間空房離二門主的居處最近,只好委屈你幾天了。床上的被褥我都換成了輕軟的料子,剛吩咐門裏的兄弟給你燒了熱水。你若覺得不舒服,只管跟我說。”

季舒流連忙客氣:“沒關系,都很好,多謝。”

“這附近有弟子輪流警戒,但你自己也盡量小心,如果遇到危險可以躲到二門主那裏。”錢睿嘆了口氣,眉間川字更加深刻,“刺殺二門主的人還沒查清身份。半個月以前,二門主不在家時,曾有人在二門主房間附近窺伺,可惜沒能抓住他。當時我們還以為是個大膽的盜賊,直到二門主帶傷回來,才懷疑他是探子,探知二門主不在,就把埋伏安排到別處。此人能逃脫是因為對棲雁山莊附近地勢相當熟悉,我們防不勝防。”

“明白,我一定小心。”季舒流點點頭,肅然看著他:“錢大俠,貴二門主的傷勢……”

“很重?”

“他脈象虛弱,是中毒極深的征兆。這斷魂劫發作起來很疼,也很磨人,我從沒見過中毒這麽多天還能治好的人。我覺得很沒把握。”

錢睿誠懇道:“季公子,你盡力即可。”

“我還是覺得擔心。”季舒流目光閃爍著不安。

“擔心無濟於事。你盡力即可,不要多慮。”

季舒流嘆道:“好吧,我先去洗個澡。”



子夜已近,秦頌風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卻一直著睜眼,等待下一次毒性發作。

門被敲響,季舒流披散著頭發推門走進來,笨拙地點燃桌上的燈,然後把一根香插進香爐裏:“秦二門主,等一下你發作的時候馬上告訴我,結束的時候也告訴我,我要燃香計時。”

秦頌風借著燈火看到季舒流趿拉著鞋,雙腳血跡斑斑,不禁皺眉:“季兄弟,你的腳怎麽了?”

“沒事,鞋穿久了就會這樣。”季舒流全神貫註地將桌上容易著火的東西放到遠離油燈的一邊,在空出的地方擺開幾個小瓷碟,然後笑了笑,“姑母家的人都已經受不了我了。”

秦頌風問:“聽說是因為你以前泡了一種特別的藥水,現在沒好一點麽?”

季舒流搖頭:“現在還是要用那種藥,如果很久不用,皮膚會幹裂。你別說太多話,等一下毒傷發作,很費神吧。”他不再看秦頌風,取出幾個裝藥的小瓶,向每個小瓷碟裏灑進不同的藥粉,再倒入少許清水。

秦頌風於是閉口,只在毒傷發作的時候示意季舒流燃香,隨即又雙目微閉平平躺好。季舒流走過去為他把脈,詢問癥狀,然後劃破他腿上毒箭的傷口,把流出的血液用一個小瓷杯收集起來,分別滴進每個小瓷碟幾滴,輕晃著碟子查看顏色。

秦頌風默默地看著他的舉動,表情還算平靜,眼神卻從清明漸漸變得渙散,冷汗也流了出來。再過些時候,他突然嚴肅道:“季兄弟,麻煩你去外間避一下,我心中有數,等到快要結束的時候再喊你進來。”

季舒流脫口問:“你要方便?”

秦頌風表情僵了一下:“不是。沒事了,你先坐。”

季舒流明白過來:“我知道,江湖人都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難受的樣子。但是在我面前你先不要害羞,因為我一定要看清你中毒的深度,才好下藥。”

秦頌風聽到“害羞”兩個字,表情一瞬間扭曲成哭笑不得,但很快又猝不及防地皺起了眉。

季舒流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秦二門主,令兄還沒有回來,我看錢大俠他們對你也格外信任,那我就直說了。你中毒很深,只因為你身體特別健壯才能撐到現在。所以從今天開始你最好什麽都別做,安心靜養,否則也許有性命之憂。”

“……是是,大夫有命,豈敢不聽。”秦頌風認命般調侃道。

“除此之外,你以後也不要在我面前逞英雄,這樣很累,對你身體不好。另外,你看我,”他微微側過腦袋面向秦頌風,“去年還有人說我也是英雄好漢,後來發現我太笨才不說了。可見被別人當成英雄好漢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秦頌風盯著季舒流稚嫩的臉上無比嚴肅的表情,明知他這樣警告是因為自己中毒太深十分危險,居然還是撐不住笑了出來。

季舒流也發現自己剛才的樣子有點傻,臉上微微發燒,退到一邊:“等發作結束記得叫我。”

秦頌風笑道:“遵命。”又過了一會,略顯煩躁地翻身面對墻壁。季舒流靠坐在房間裏一張東坡椅上,在上一支香燃盡的時候及時點燃下一支,其他時候就安靜地聽著秦頌風並不平穩的呼吸聲,偶爾掐自己一下以免睡過去。

如此過了半個多時辰,秦頌風才長籲一聲道:“好了。”季舒流走過去弄滅了香,用手指比量燃剩的香的長度,然後又替秦頌風把把脈,這才找出一張空白的紙認真寫下藥方。

秦頌風擦擦頭上的汗,坐起身來,讚道:“季兄弟,你的字真不錯。”

“秦二門主謬讚。”季舒流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揉揉眼睛,詳細地叮囑秦頌風熬藥喝藥時需要註意的事,末了還說秦頌風對自己的身體太不上心,一定要他完整覆述一遍才罷。

季舒流已經很困了,聽到秦頌風毫無錯漏地覆述出來,就轉頭走向門口。秦頌風突然叫住他:“季兄弟,抱歉抱歉,我還想問一句,我能痊愈的把握大麽?”

季舒流一僵,在心裏飛速斟酌語氣。

“你不用顧慮,我爹娘早逝,大哥又沒回家,你有什麽實話跟我直說就行。我還不至於因為聽說把握太小就一心求死。”

季舒流轉身面對他,正色道:“我以前救治的中毒七天以上的人,都沒有活過來,說實話,你中的毒比他們還深些。可是你和他們不一樣,我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都已經虛弱得只剩一口氣。據說醉日堡門徒習練的內功有令‘斷魂劫’延遲發作的效果,他們的內功卻又取自貴門。你的功力非常深厚,所以只要別再勞心勞力,你應該可以根除餘毒,恢覆如常。”

他說這麽長的一段話時又揉了兩下眼睛,秦頌風忍不住笑道:“多謝了!你先回去睡吧。”季舒流實在困得厲害,聽到這句話也不再客套,立刻加緊腳步回房。



尺素門弟子們都十分勤勉,天剛微明就起床去山莊東面的空地練功,負責燒飯的弟子起得更早。季舒流本來習慣多睡一會,但被外面的人吵得睡不著,只好披衣起身,不多時就有一個年輕人被錢睿遣來,給他送了些熱水。

季舒流梳洗完畢,勉力挽起一個散亂的發髻,推開窗子坐到窗邊的小杌上,怔怔看著窗外。遠處不時有人影匆匆經過,他卻只是呆呆看著石板鋪出的路,看著庭院裏栽的大樹,看著遠處廚房升起的炊煙。他早已明白這些東西隨處可見,卻仍會不由自主對著熟悉的情景事物想念從前的事。

房間側面看不到的地方依稀傳來刻意壓低的陌生聲音:“……那個褚阿琉不到一年就死了,他能活到今天真算不容易的。”季舒流聽到“褚阿琉”三個字,表情緊張起來,側耳傾聽。

另一個聲音也悄悄議論:“他能穿衣服,還會洗臉,好像也沒有傳說的那麽廢物。”

“聽說當年那個褚阿琉活著的時候……”

聲音漸遠,不再能聽聞,季舒流用力握了握拳,掌心被好些天沒有修剪的指甲戳破了。

不知何時,秦頌風也走到窗前朝他微笑:“季兄弟,起來了?我進去坐會。”

季舒流茫然地點頭,秦頌風便不客氣地走進來:“我的藥在鍋裏煮著,本來該我做的事也全都麻煩錢師兄了,看來中這個毒以後,我倒因禍得福,可以偷懶好幾個月。”

季舒流站起來還沒回神,卻見秦頌風直打量他的頭發:“你這頭發是不是太亂了點。”

季舒流心虛地看了秦頌風一眼:“秦二門主,既然你已發現此事,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你能不能先幫幫我?說來慚愧,我以前連衣服都穿不整齊,去年學會了很多事,只有束頭發還沒練好,總束得很難看。”

其實季舒流身材雖然不算魁梧,也絕不矮,但此刻無論表情還是眼神都像個十五六歲的忐忑少年。秦頌風看得發笑:“幫個小忙而已,別這麽文縐縐的,我看你學得挺快,衣服穿得就不錯。”邊說邊將他按到旁邊的椅子上,解開他發髻重新束了一下。束好以後還順便拍拍他的頭。

季舒流站起身:“謝謝秦二門主相助。”

“現在是我有求於你,你客氣什麽。別總叫二門主了。”

“行啊,那我叫你什麽?”

“你要是不嫌棄可以叫秦二哥,我江湖上的朋友都這麽叫。”

季舒流點頭笑道:“那謝謝秦二哥相助。”

秦頌風擺擺手:“郎中大人你不用這麽客氣,隨便點就行。我的藥還得等一陣子才熬好,我現在可以出去逛逛,還是最好躺在屋裏啊?”

季舒流想了想:“還是別亂動。我送你回你房裏去。”

秦頌風想來的確明白自己中毒太深,這一次十分聽話地回到房間裏躺好,季舒流嘉許地朝他點頭,弄得他哭笑不得。

仔細打量他的房間,季舒流突然道:“你這裏太僻靜,最好找個人照顧你的起居,萬一有什麽不對也好及時喊人。你若實在需要避人耳目,我也可以在這裏看著。”

“這個就不用了吧?我從小生病就沒人陪著,不習慣旁邊有人。而且大哥還沒回來,我這個當二門主的雖然不太管事,總也得在門下弟子面前保留一點威信,哈哈。”

季舒流不以為然:“我從小生病的時候,我家大人……都會陪在旁邊。家裏其他人生病了,大人也會教我去幫忙照看。”

秦頌風當然明白他家這大人就是厲霄,但只是笑笑:“你是小孩,我早都長大了。”

季舒流想了想:“令夫人怎麽不在?讓她來照顧你也不行?”

“我叫人送她回娘家了。”提到夫人,秦頌風臉上似乎有些擔憂,顯得溫柔了些,“錢師兄應該告訴過你,半個月以前有人潛入棲雁山莊,還在我房間附近出現,被人發現以後仗著熟悉地勢逃脫了。我懷疑有內鬼,害怕連累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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