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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將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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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將離

司空琢磨了一會兒“二管事”的權限。

在他看來,永平公主哪怕再相信趙玉,也不會輕易將趙玉的人放在自己身邊一個重要的位置上。

除非他很有用。這種用處,已經超過了她對他身份的戒備。

太華的能力是什麽呢?

或者說,太華為了避免一個“男寵”的身份,他會在永平公主的面前展現出什麽樣的能力呢?

比較直觀的一個標準,司空覺得,應該就是他很能打。這個劉隊長不知道在公主府管著多少侍衛,但司空看得出,他應該不是太華的對手。

這樣一個厲害的人物,永平公主大概會想要借助他的力量來提升一下她家裏的安保級別吧。或者,幹脆承諾他一定的好處,來換取他的保護。

如此一來,太華在公主府裏會掌握一定的權限就是合情合理的一件事了。而身份地位上的提升,對他,對他的主子趙玉來說,應該都是有利的。

至於他為什麽還留在戲班子,司空就想不明白了。或許他只是想拿華雲班來作為身份上的一個掩護吧。

畢竟有些事情,公主府的二管事出面去解決會比較引人註意,但換成是一個下人,就沒那麽多人會註意了。

能忍辱負重,司空心想,這個太華恐怕圖謀不小。

司空琢磨了一會兒太華的身份,繼續問溫娘子,“你們在這裏要住幾天?”

溫娘子說:“說好明天走的。”

她要擡著自己的身份,在這些權貴面前她的腰就不能彎的太低。但她的姿態也只是虛張聲勢,她自己知道,司空也知道,一旦真有哪個權貴要收拾她,也只是擡擡手的事。

要是能幫她找到一個真正可靠的靠山就好了……

司空對她懷有歉意,但貴族這個圈子裏的事他並不了解。他只能先把這件事放在心裏,等脫身之後跟鳳隨打聽打聽。

溫娘子又說:“這個太華不好惹……你跟我們一起離開,然後恐怕要委屈你跟著我們住幾天。”

司空點點頭,“你們在城裏有住處?”

溫娘子笑了笑說:“其實是師父的住處。他一年裏有大半年的時間都在外面游蕩,除了我,偶爾素心也會過去住幾天。”

司空知道她的師父就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林山翁,而林山翁的另外一個弟子,就是在牡丹樓做教習的李素心。

死去的春娘子就曾經跟著李素心學習。

哦,還有牡丹樓的老板李騫,這一位據說是林山翁的師弟。

司空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始終對牡丹樓的政治立場有些懷疑,連帶著跟牡丹樓有關系的這些人,包括李素心在內,在他看來也都是非常可疑的。

司空決定趁著這段時間,跟溫娘子好好的打聽一下這些人的情況。

溫娘子用手臂輕輕地碰了碰司空。

司空擡頭,就見劉隊長帶著太華正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等下你別說話,”溫娘子叮嚀道:“都聽我的。”

司空點點頭。

劉隊長和太華已經走到了他們這個小隔間的門口。

溫娘子站了起來,十分客氣的行個禮,“劉隊長,二管家……有何貴幹?”

劉隊長的視線在她身後這些人的身上掃了一圈,“你們的人都在這裏了?”

溫娘子落落大方的點頭,“是。”

太華的視線落在司空的身上。他其實也並不知道溫娘子身邊到底帶了幾個人,每一個人又是什麽模樣。但劉隊長特意提到,在梨花院的時候,這個男人是跟溫娘子一起走出來的,太華就忍不住對他留意起來了。

雖然穿著打扮不同,但從身量上看,這小子跟偷聽他們說話的那個黑衣人還是很像的。

太華沖著司空揚了揚下巴,“這誰?”

溫娘子掃了一眼身旁一臉老實相,垂眸靜坐的司空,微微一笑說:“這是奴家師弟將離。”

太華的視線在她和司空的身上掃了兩圈,“沒聽說娘子還有這麽一位師弟。”

溫娘子對他的質疑不以為然,“難道二管家記得奴家這裏的每一個人?”

太華卡了一下殼。

就算大家都住在梨花院,他也不可能把其他班子裏的每一個人都記住。他所懷疑的,也不過就是劉隊長所說的“與溫娘子一起出來”這一句話。

太華沒有理會溫娘子的挑釁,笑了笑說:“等下這位將離先生也會上二樓吧?”

溫娘子不閃不避的與他對視,“二管家說的是,今晚正巧就是奴家的師弟來領隊呢。還請二管家不吝賜教。”

太華挑著嘴角冷笑起來,“好說。”

兩個衣著相似的侍女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她們似乎對樓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有些不解。

太華不悅的回頭看著她們,“什麽事?”

侍女戰戰兢兢的行禮,“陳夫人請溫娘子上樓,殿下要請客人欣賞溫娘子的新曲。”

陳夫人就是永平公主身旁的女官,在內院,她的權限要比幾位管家大得多。

太華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就請這位將離先生來演奏吧。”

司空抱著溫娘子的琵琶,學著身旁幾位樂師的樣子行了個禮,規規矩矩的跟著溫娘子上樓去了。

太華或許只是想要確認自己懷疑的方向,也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司空一邊走一邊隱晦的左顧右盼。

他發現他們現在走的是一條類似於員工通道這樣的樓梯,或者是酒樓裏夥計們上菜時走的那種傳菜通道,避開了客人們上下樓所要經過的主樓梯,裝飾沒那麽華麗,但明顯更為實用。

樓梯不寬,上去之後就是一處被巨大的屏風隔開的單獨的空間,有十幾個身著紗衣的舞姬正等著上臺。

這裏差不多就是劇場的後臺了。

風起,吹開了厚重的帳幔,露出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宴客大廳。

大廳的角落裏立著一人多高的燈臺,宛如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向著各個方向延伸出密密麻麻的枝條。每一根枝條的尖端都燃著一支蠟燭。

除了燈樹之外,大廳裏還懸掛了無數的燈籠,將雲中樓照得亮如白晝。

精美的屏風、桌椅之間,是這個時代最有權勢的一撥人,他們身著錦衣,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最精美的食物,而這些五官都有些模糊的臉上,都帶著如出一轍的懶散和隨意。

他們對這樣的享受習以為常,彼此交換著唯有他們才能懂的信息,只有在舞姬們上場的時候,他們才會分出一些註意力,用不加掩飾的貪婪又不屑的目光去打量這些鮮嫩的身體。

司空有一瞬間產生了某種幻覺,覺得自己像是看到了活生生的《韓熙載夜宴圖》。只是眼前的畫卷更生動也更為華麗耀眼。

這是這個時代頂層的權貴們的世界,也是司空不了解,也無法觸碰的世界。

他不可以,但鳳隨是可以的。

司空也是在這一刻,無比清晰的意識到了他與鳳隨之間相差的距離。

一曲舞罷,舞姬們退回了屏風的後面,再由侍女們領著從樓梯回到了一樓。

溫娘子帶來的樂師們訓練有素地開始上場了。

太華的視線轉了過來,饒有興趣的落在了司空的身上。

溫娘子拉住了司空的袖子,像一個大姐姐似的,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的領口,又低著頭檢查他手指上的護甲。

司空看出她在緊張,忍不住笑了笑,“我沒事。”

他擔心的,只是自己水平不如溫娘子,回頭再砸了溫娘子的招牌。

溫娘子對這一點卻毫不擔心。她只擔心司空缺乏舞臺經驗。他要是露了怯,她在劉隊長和太華面前的掩飾就都白費了。

溫娘子輕聲叮嚀他,“不要緊張。所有的人……他們都以你為主。”

司空點點頭,“我知道了。”

想來在以往的訓練中也是如此,溫娘子是首席,其餘的人都是在給她伴奏。司空覺得這樣的安排對他更為有利,真有什麽失誤,伴奏也會幫他掩飾過去的。反正聽琴的人也沒有幾個能達到溫娘子這樣的欣賞水平。

司空信心滿滿地上臺了。

溫娘子緊張的心跳都亂了。但她知道太華正在看著她,還得分出兩三分的精力來強裝出鎮定的模樣。

太華果然溜溜達達地走到了她的身旁,不懷好意的問了一句,“娘子的這位師弟,不知水平如何?換了人,也不知殿下會不會不高興?”

溫娘子厭煩的幾乎要罵出聲了,這賤人的試探還有完沒完?!

“那是因為,”溫娘子轉過頭,學著太華的樣子擠出一臉假笑,“殿下想要欣賞我們的新曲。而這首新曲的演奏,師弟的水平遠在我之上。我們自然要將最好的演奏獻給殿下。”

一氣之下,她都忘了要自稱奴家了。

太華不以為意,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那就……拭目以待吧。”

司空從屏風後面走過來的時候,發現樂師們都已經落座,只剩下最中間的一張椅子還空著。

這樣的排位,還真有幾分首席的範兒呢。

司空大大方方的落座。

滿座賓客都已經知道今夜的宴會上能聽到溫娘子的新曲,此刻見坐了首座的人並不是溫娘子,雖然有些詫異,倒也沒人提出什麽意見。

司空就更沒什麽意見了。

在演奏的席位和宴會廳之間還有一道輕紗的帳幔,似霧非霧,隔開了兩個空間。司空覺得有這一道帳幔遮擋著,他完全看不清宴會廳裏客人們的臉。包括主座上的公主殿下,他也只能看到發亮的一團。

那是她身上的衣衫和珠寶首飾反射的亮光。至於她這個人,在司空眼裏已經完全模糊成了一片背景色。

距離感,讓司空對周圍的環境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更加不會緊張了。

或許鳳隨會認出他,司空心想,這樣一來知道他的下落,鳳隨和陳原禮也不用瞎操心了。

司空把溫娘子的琵琶抱在懷裏,開始調試琴弦。

溫娘子的琵琶不知是什麽來歷,每一根琴弦都仿佛都是活的。它們不像琴弦,倒像是某種神奇的植物的枝蔓,每一下撥動,它發出的琴音裏都仿佛飽含著水分,會在空氣裏蕩開一種旺盛又靈動的生命力。

真是好琴。

司空這樣讚嘆著。然後,他就沈浸了進去。

熟悉的曲目將他拉回了自己曾經無比熟悉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他是天之驕子,在父母的寵愛之下無憂無慮地長大,身邊一群人愛他。

他去學校裏給師弟師妹們做演講的時候,無數只手舉著手機聽他講課。閃光燈在他的視網膜上閃閃爍爍,他就是他們眼裏的星星。

而他在試驗場裏的時候,更是所有人心中的至寶。年紀輕輕就已經站在了這個時代科技的最前沿,並且還有望做出進一步的突破。

他曾經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希望,他披掛著很多很多的愛與期待,一往無前地走在實踐理想的道路上。

司空的眼角滲出一絲淺淺的水光。

他在心裏悄悄的對自己說,原來,我曾經擁有過那麽完美無缺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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