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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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日喬站在北角地鐵站的出口,左顧右盼,嘗試在不斷穿插於身邊的人流裏尋找熟悉的身影。她是渾身的不自在。要不是那正宗半唐番高崇亞,她大概不知道這個老區竟然有那麼多的人;都是黃皮 膚的臉,卻說著她聽不懂的方言。

過去的七天裏,高崇亞都拉著她,在城裏游走。都是一些顧日喬甚少到訪的地段;都是完全不同於腦袋裏印象的香港。這段本來很讓人沮喪的日子,因著這而變得充實;顧日喬根本無暇停下來想其他的事情。

她給了她們七天的時間。

機關算盡,才終於躲過了侯向宏的嚴密監視,她終於能見著在養病的侯芯慧。雖然只數天的時間,卻像分開了數十年;重逢的一刻,兩個人只懂凝看著對方,牽強地微笑,久久不能言語。顧日喬眼裏的侯芯慧脆弱如琉璃球,不容她用力去抓緊;侯芯慧眼裏的顧日喬堅強如鎧甲,擋下任何情感。在那目光內,她們都感應到未來。

「芯慧。」她坐到侯芯慧的床邊,把她瘦弱的手握著,吻在手背上。

「喬姐姐。」她微笑,也伸手摸了摸顧日喬的臉。

「我...」看了看侯芯慧的肚子,「可以摸一下嗎?」見著她悅愉地點頭。

她把手按在侯芯慧的肚皮上,輕輕細撫。那觸感很輕,根本摸不著什麼;侯芯慧把手按在顧日喬的手背上,稍加用力,讓那觸感實在些。實在地感應到孩子的存在。在孱弱,同時亦堅強的母親體內。

「感覺到嗎?」

「嗯。」

「是我們的孩子。」

顧日喬擡頭看著她,看清了她眼角的淚光;卻看不清當中的情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力去牽扯咀角,淺笑。

「芯慧。你還記得我們上一次的對話嗎?」

「嗯。」她點頭,笑著,咀角是一絲愁緒。

「我會等你。」侯芯慧不住顯得驚訝。「若你決意和我在一起。」

「我願意。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握著顧日喬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邊,緊抱著。心裏愉悅的感覺濃烈,卻怎也笑不出來。顧日喬輕摟著她的腰肢,輕撫著她的背。

「那麼,答應我,在這接著的七天,好好地享受你和他的時間。」

「我和他的時間?」

「嗯。忘記其他的,好好享受。七天以後,我們便跟他說清楚。」

擁抱的矛盾在於沒有距離之下,大家都看不見對方;這矛盾,是顧日喬刻意選擇的。

那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顧日喬是準備會輸的。又或者可以這樣說,她希望自己輸掉;那是最好不過的。她沒期望侯芯慧明白;顯然,她是單純地相信顧日喬是要以這七天去準備,準備和自己廝守終生。

就只有高崇亞,沒哼一聲,便請了一整星期的假。

「等了很久了嗎?」

「快要以為我住在這區了!」顧日喬瞥看身邊的老伯,嘆了一聲。

「真討厭!」她狠狠拍在顧日喬的肩上,笑著。「先去吃個lunch吧!」

這天的高崇亞穿得一身輕便裝束,毛衣和牛仔褲的配搭讓她看起來比穿上大衣的顧日喬還要年輕;拉著她的手臂在街上游走時,儼如一對年輕戀人。在賣牛雜的攤檔前,她睜大雙眼看著店員以利剪在一堆看上去很惡心的牛內臟上開刀,一臉好奇地指著,不時發出驚訝不已的聲音。

「啊!那技術真厲害!我們也買一點點來吃吧!」高崇亞摟著顧日喬的臂胳,撒著嬌地說。

「唓!」顧日喬鄙視地笑了笑,「高大醫生。這種場面和你每天的工作相比是蚊髀和牛髀吧!」

「顧小喬。你到今天還沒學懂忘掉自己嗎?」說著,便從顧日喬大衣的口袋內摸出幾張鈔票,跑到人龍後排隊。

背著好一大堆的行李,又那能擡頭看風景?

顧日喬站在馬路邊,看著十數公呎外的高崇亞;一臉好奇和雀躍,不時探頭看著店員在幹活,像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孩。終於輪到了她,和店員指手劃腳了好一會,才買回來了一碗牛肚;捧在手心,臉上盡是興奮地跑到顧日喬的面前。拿來了竹簽,戳了一小塊,送到顧日喬的跟前。「來!姐姐餵你吃。張開口吧!啊!」顧日喬楞著,直到高崇亞把臉上的笑容再放大了點,她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張開了口,高崇亞甚為滿意地把食物送進她的咀裏。

「怎樣?好吃嗎?」

「嗯。」顧日喬竟然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為什麼好吃嗎?」

「為什麼?」

「因為有很多細菌啊!」

高崇亞笑得開懷,也嘗了一口,滿足地笑著。那笑容,天真瀾漫,看得顧日喬定了神,竟沒有如以往般回敬她的無聊。

當你愛到了一個極限,便終於會覺得累。沒有力氣愛下去,也沒有勇氣放開,人被困在死胡同裏。沒有光,除了自己累得乏力的雙手,什麼也看不見。也不想見。或許,就是等那一天,必須作出一個決定時,才再次擁有能看清一切的雙眼;才看清跳出去了後會看到的人和物。

她和高崇亞之間的親密毋庸置疑,但從不以這種方式維持。再氣餒,她都只陪伴在身邊,盡情地放縱;從不曾刻意去做些什麼,狠力地把顧日喬拉出來。

「Sonja!」終於忍不住,停下了嚷著要看粵劇的高崇亞。

「你想臨陣退縮?」

「為什麼?」

「粵劇是文化瑰寶,你知道嗎?」

「我是說,為什麼要陪我?」

高崇亞這才稍稍收起了笑容,站到顧日喬的跟前,抱著她的腰。兩個人之間沒有距離,能看清對方的臉,卻同樣摸不清對方心裏在想什麼。突然就笑了起來,一如以往。

「我不一直陪在你身邊嗎?」笑著,手指頭輕勾了顧日喬的下巴,「我不說過我喜歡你嗎?」

「你...」

「別想多了!我可不是要乘虛而入。我才沒那麼cheap。」

「要是你現在乘虛而入,會成功的。」

「可惜我的自尊心太強。我不喜歡這樣來贏。」

「那是為了什麼?」

「看完了粵劇再說。」

顧日喬並不明白,只從了高崇亞的意思,坐在新光大劇院,呆了好些時間。就恕我無甚文化,未懂欣賞;時光都是虛渡了!扭頭看了看帶著笑的高崇亞正看得投入,更覺自己的不濟和無奈。忽然,高崇亞把手伸了過來,握著顧日喬的手。顧日喬扭頭看她,她卻還是註視著舞臺上的武生,臉上那笑容不改。等了好一段時間,顧日喬一直在高崇亞的側臉上的視線才有了回報,換來她的回眸,和嫣然。

一刻,從還相互緊握的手中,觸到她的脈動。隨那舞臺上的鑼鼓聲,穩定地愈發激昂。

當臺上演著看不懂的戲,手裏是無償地伴在身邊太久的女人,腦裏閃過的是如被撕裂開的記憶;無序的丶細碎的丶摻雜著各路人物的。當中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曾把自己傷害得見骨般深;就只有手裏的這個女人是個例外。原來,不在自己身上割下一些什麼,她也就一直只這麼存在;以難以取替的丶無人可比的朋友身份得以存在。

散場的時候,她們還是拉著手,以特意放慢了的腳步,從新光戲院走到北角碼頭。釣魚的老伯都已回家。

「為了什麼?」

「你不是,都給了她七天時間嗎?」

「嗯。有關嗎?」

「那,也該讓你好好享受這七天。能忘掉一切,享受沒有她的七天。嘗嘗生命該有的味道。」

顧日喬楞著,盯著高崇亞的臉;那張掛著笑容以遮掩愁思的臉。下一刻,她已不自控地吻在這女人的唇上;而她,亦毫無保留地把這疼惜不已的孩子包容在自己的愛內。

那味道,苦澀裏帶甘甜。有故事的人才嘗得出來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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