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梁墜落時發出的巨大的悶響聲還在廢舊而空曠的工廠裏回蕩著，空氣像突然凝固了一般變得停滯而黏膩。黃瀨涼太慢慢的把手從扶著的墻面上移下來，因為沖力而失去的平衡已經恢覆。但他覺得自己依然沒有回過神來。事情發生得太快，變故來得那樣突然，緊張得讓人無法呼吸。

等他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pons生物工程實驗室接待區裏的沙發上。他面前是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紅茶，茶包的系帶垂在杯壁，把雪白的杯壁劃成兩截。和橫梁砸在黑子哲也背上的樣子有種莫名的相似感。光是這麽想著，那種讓人無法呼吸的緊張又突然卷土重來。

那時他們在一間廢棄的工廠廠房裏進行拍攝，有一個鏡頭是他躲避從天花板上砸下的橫梁。但由於角度設置的誤差，那根橫梁沒有順著預定的軌道下降，而是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些。那並不是一個很大的差值，所以大部分人都沒有意識到，連他自己也覺得只是稍微近了一點，應該不會產生太大影響。

但當他做出翻滾躲避的動作時，他卻被一直站在一旁觀看此時突然沖了過來的黑子哲也用力往外推了一把。橫梁砸在了他原先打算停下的位置上，那裏此時正躺著黑子哲也。

“7435號已經送回實驗室修覆了，不是什麽大問題。請您在這裏稍等一下。不過剛才在做初步檢查的時候7435號的內部損耗情況有點偏高，您平常是不是在一些空氣不太好的場合使用7435？”

直到接待小姐的聲音響起時，他才從煩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他想起過去的那三個月裏每天的晚飯，一天比一天令人滿意的口味，也想起黑子哲也站在廚房裏對著鍋碗瓢盆的樣子。盡管面無表情，但還是能明顯的感覺那人身上帶著的無奈和苦惱，讓人看了忍不住想要發笑。

他差點兒就這麽笑了出來，但保持緊張的狀態太久，連表情肌都有些僵硬。他只是朝接待小姐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那就沒錯了。這一款的仿生機器人是沒有呼吸系統的，但是出於外觀和內外壓強平衡方面的考慮，鼻道並沒有完全封閉。而且，雖然在機體的構建過程中大量使用了生物組織，但神經系統仍有部分是人工合成的材料。所以對日常的使用條件是有一定要求的。長期暴露在雜質較多的空氣中，不僅會影響中樞系統的運轉，也會減緩電信號在傳導通路裏的傳導速度。這就是7435號沒能及時躲避外界威脅的原因。

“不過至少他的初始設定和功能都沒有問題，而且他畢竟是個機器人，沒有人類那麽麻煩，只需要稍作修覆很快就能……抱歉我這邊有緊急聯絡，請稍等一下。”接待小姐接通了來自實驗室的聯絡頻道，和對方草草的交談了幾句後切斷了通話，重新轉向他，道：“抱歉，7435號不只是小損傷，中樞系統傳導通路斷裂。”

“嚴重嗎？這樣修覆要多長時間？”他連忙問道。

“比一般的損傷嚴重，實驗室說修覆起來可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至少要三個小時。您可以先回去不需要在這等著，等修覆完成我們會把7435號送回您的住宅。”

“不，我留下來等。”

他聽見自己這麽說。沒有任何遲疑的，那句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這樣浪費您的時間……不太好吧？”

“沒事，我今天已經沒有其他日程安排，我自己在這裏等就好，您可以先去做其他的事情。”

當你在等待的時候，特別是這等待似乎沒有期限的時候，時間總是被無限的拉長。盡管他並不是真的幹坐著等著時間過去——便攜式的智能終端和繁雜的事務的確是打發時間的好東西，但那僅限於一般情況下——但不管手頭正在做著什麽，他總是沒辦法打破五分鐘看一次時間的頻率。

接待小姐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已經是五個小時之後，他在接待處的沙發上已經坐了太久，也看了太多次的時間。那頻率最後已經密集到了超過比大腦將表示時間的數字轉換成時間概念的程度。

“實在不好意思，7435號的損傷比我們之前預期的要嚴重。傳導通路已經修補好了，但是還是無法重新啟動。我們懷疑可能有碎屑從裂隙進入腔內影響到了驅動系統。接下來我們準備做全機的拆分檢查，這樣可能會用上將近兩周的時間。在這期間，公司會為您提供一位更高級別的仿生機器人做替換。”

他張了張嘴，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他走出pons生物工程實驗室時夜已經很深，但路面上依舊有許多車輛來來往往。他坐上車返回住宅，身旁的位置上坐著的是無論從智商到外貌到功能分值都比黑子哲也高級的6273。

6273像平常的黑子哲也那樣安靜的坐著，這是仿生機器人在無待完成指令時標準的狀態。

但黃瀨涼太卻莫名其妙的覺得，平時的黑子哲也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黑子哲也安靜，沒有存在感，但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專註。

那種專註讓人明白他在那兒，他本該在那兒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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