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實驗室裏你是叫7435號，對吧？”

晚餐快要結束的時候，黃瀨涼太對著正在收拾碗筷的黑子哲也問了這麽一句。自從那天他允許對方回實驗室更新身體系統以後，他們之間的對話便不像之前那樣，只是單純的發出命令與接受命令，開始出現了些交談。但這些交談大多是他提出問題，然後得到答案。如果他不先說些什麽的話，對方絕對不會先開口。安靜得就好像他的身邊並不存在這麽個人——不，不是人，黃瀨涼太糾正自己，是機器——一樣。

但對方雖然不主動和他說話，註意力卻是始終集中在他身上的。每次當他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剛把視線轉過去，就會看見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正看著他。當那人正看著你的時候，你並不需要再用什麽稱呼去引起他的註意，去告訴他，我正在對你說話。

所以盡管“7435號”是個覆雜又冗長的稱呼，在他們相處的這一個月來，他並沒有想到過要更改。

實際上，大多數被那樣看著的時候——雖然他知道仿生機器人是沒有自我感情的，他所能察覺到的都是系統預設，是數據和電流的效果，不存在什麽認真或是敷衍，真誠或是算計——被那樣認真的、不帶一絲雜念的眼神看著的時候，他原先想要說的話、想要叫出口的7435，都會不自覺的停在喉嚨口，然後轉變成一聲含糊不清的“沒事”。

實在太糟糕了。

“是的。”黑子哲也一邊說著一邊放下了手裏的碗碟，自覺的站直了身體。因為安裝了消化系統的關系，仿生機器人現在可以使用攝入的食物為機體提供能源。黃瀨涼太知道這點後，就讓對方在餐桌旁加了個座。他可沒有那種吃飯時一定要有人在旁邊觀摩的糟糕癖好，而且多一個人——好吧，是機器，黃瀨涼太再次糾正自己——吃飯似乎會更有意思一點。

“7435號叫起來不太方便，我給你起個名字吧？叫Asa怎麽樣？”

不應該是這種商量的語氣的，這句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對方只是一個機器，就算再怎麽像人，能完成多覆雜的工作，都只是沒有感情的機器而已。起名字和去把茶杯拿過來一樣，都只是一條普通的指令，沒必要用這種仿佛對方會拒絕一樣的商量語氣。大約是因為今天白天的工作是錄制兒童讀物的原因吧，可明明早就過了會相信一切都是有靈魂的年齡啊。

他正這麽胡思亂想著，面前卻突然傳來了一聲“抱歉，我不能接受這個名字。”他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而是呆楞了幾秒鐘才問道：“為什麽？”

“我已經有名字了，黑子哲也，黑子是設計我的工程師形式。哲也……是我自己選的。”說到哲也的來歷時對方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一些變化——他想那應該是他的錯覺——但句中的停頓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他看著黑子哲也的眼睛——仍是幹凈的水藍色——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但還是沒說出口。最終還是如平常一般轉成了一聲含糊不清的“沒事”。

盡管他知道了黑子哲也這個名字，但之後的日子裏他沒能找到用上這個名字的機會。不僅是因為對方仍像之前那樣，永遠把註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也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叫這個名字，黑子君太正式，他可不想工作結束以後還一臉嚴肅的。哲也又太親切，仿生機器人而已沒必要這麽叫。

難道要叫小黑子嗎？這個念頭剛一閃過就被否決，他甚至開始回想自己怎麽會想到這個稱呼，因為實在太沒道理。但卻完全想不起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小黑子”這個短短的音節出現得太突然，也太有存在感——這點倒是和黑子哲也本人完全相反——讓他無法認真的去思考整個過程。

實在是，太糟糕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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