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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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地道,何況王子殿下再三吩咐護他安全……

感覺到肩頸上力道的游移,蘇決卻只冷冷旁觀,他知道只要自己還在禁衛手裏,阿蠻就不敢動手,而禁衛的目的在拖延時間,自是越僵持越好。他現在就是這風暴的中心,什麽也不能做,等待著其中的一邊開始旋轉。

然而將他推出這風暴眼的人,很快就出現了。

“蘇決!”一個白色身影直沖禁軍隊伍,猛地將蘇決從對方手中拽了出去,古統領見到來人一驚,只能猝不及防的收刀松手。

舒難陀就這樣推著蘇決,在慣性和一根小樹枝的幫助下,一跟頭跌出了對陣中心。

他們身後打破僵局的兩隊人馬立刻拔刀對戰起來,兵刃聲中,有人高聲喝問,“王子殿下在場,黑騎與禁軍戰鬥,可是要謀反?”

“禁軍挾持我黑騎少主在先,其辱不可不報!”黑騎中人亦高聲應道,刀兵不讓。

“哎喲……你的身手就這麽糟糕?拉個人還要摔跤?”

一顆蒼勁的大樹下,蘇決推著跌到他身上的舒難陀,撐著手肘擡起身,仔細看了看他,猛地一拳砸到對方臉上。

“幹什麽?!我拼命來救你,你還揍我?你身手就很好麽!”

舒難陀捂著半邊臉,跑的急了脾氣也不好,伸手就把蘇決推回地上,也掄拳揍了回去。

“停停,先起來再打!”蘇決一手也護著臉,一手繼續去推舒難陀。現在這種姿勢讓人看見,他這個少主的面子可丟大了。

舒難陀原本一心在他安危上,揍了一拳後心平靜不少,這才發現兩人四仰八叉疊在一起的姿勢確實不太雅觀,急忙爬了起來,耳朵有些微微泛紅。

“你爹怎麽不讓你練練身手?”氣氛一時尷尬,舒難陀隨口找起話題。

“你爹不是也沒讓你練。”蘇決撣了撣衣服,沒好氣的說。

“我爹不教我很正常,可你爹是……”話到一半住了口,舒難陀定定註視著蘇決,而蘇決也看向他,突然兩人再度揮拳戰到了一起。

“你竟敢騙我!”蘇決一腳踢出落了個空。

“你也沒告訴我!”舒難陀回了一腳,將自己滑到了地上。

三招後,兩人呼呼喘氣坐在地上,再度對視。

“竟是被別人說破的身份。”蘇決說道。

“說出來之前已經知道了。”舒難陀開心的笑了,眼神光亮。

“彼此彼此。”眨了下眼,蘇決也笑,但更像是頑劣。

“誰更早呢?”還是忍不住心頭好奇,蘇決開口問道。

舒難陀正欲解答,背後又是一陣乒乒乓乓的刀砍聲,兩人一陣頭疼,同時回頭喊道。

“住手!”

兩隊人馬聞聲停下,不解地看著兩人,各自稱呼道。

“殿下。”

“少主。”

“行了行了,別打了。阿蠻,送我回寺廟。”蘇決擺擺手,不耐煩的說道。

“少主,他們剛才如此不敬,又放走了逃犯……”阿蠻一手還抓著個人,滿臉無奈的抵抗命令。

“少廢話,我還是不是你們少主了,走!”起身朝黑騎隊伍走去,蘇決回頭朝舒難陀看了一眼,“老地方見,我們可還沒算完賬。”

“好,說定了。”舒難陀應了一聲,同樣回到禁軍隊中,“古統領,我們也走吧。”

“是。”

“大師你不跟我們回去?”走了幾步見首座大師還在原地,舒難陀疑惑問道。

“老衲身份已露,再回寺廟也無用,不如跟去護送翡翠部落至南詔吧。”首座大師合十一笑,“殿下佛心常在,若是有緣可得因果。”

“多謝大師。”點點頭,舒難陀轉身隨著禁衛朝寺廟歸去,過不多久,他還有場對仗吧,這麽想著,微微笑彎了眼。

十、

午後的陽光落在儲藏室院子裏,幾只鳥雀隨意啄著谷粒,擡頭可見天空高遠。蘇決還是和往常一樣悠閑的斜倚著廊柱,舒難陀則坐在臺階上,手搭著膝蓋,微蜷起腿。似乎和之前度過的很多個下午沒有區別,但兩人之間的神態更多了些肆意和放松。

“所以那個密道的機關是在佛像腳下?”蘇決頗感有趣的問道,“要是那天你一掉下去我就直接走了,可真是能省不少麻煩。”

“你不會走的。”舒難陀帶著笑意,他本以為蘇決一開口就會問自己的身份,卻沒料到先問的是密道。想想倒也釋然,這說明蘇決並沒有把身份看的很重。

“就因為你掉在裏面了?”蘇決不置可否,轉頭看著院中寧靜,確定阿光就是驃國王子這件事是給了他不小沖擊,但他並不會表露這種情緒,心中的天平不會如此簡單就傾向於一個人。

“不,不光是我。你在沒有弄清事情之前,不會那麽快放棄的。”舒難陀平和答道,現在的他們不僅是在剖析自己,也是在猜測對方。

“你倒是了解我。”蘇決沒有回頭,當是默認了這個答案,他繼續問,“什麽時候猜到的?”

“沖進林子的時候。”舒難陀很誠實,他的心中雖然對蘇決的身份一直有猜測,但也直到被他人喊破前才確定,“除了伽羅那的兒子,黑騎少主,還有誰能讓這支軍隊動彈不得?”

“就這樣?”蘇決收回視線,許是方才陽光直射,在他眼神中還留著光點。

舒難陀喉間咽了一下,繼續說道,“懷疑就更早一些,我們第二次進西堂的時候,你摸到一塊腰牌,我湊著月光仔細看才能看清上面的黑騎字樣,你卻一模就知道了。”

“以及?”

“你的態度。在這驃國,有幾家能養出這種唯我是從的氣度。”舒難陀說著,將雙腿伸到陽光裏,挑完對方的破綻,他舒適的伸展著身體,“你怎麽猜到的?”

“你沖進林子的時候。”蘇決挺起背從廊柱上離開,湊近了舒難陀一些,“禁軍當時已是臨戰,要是別的人只怕早就亂刀砍死了,除了王子殿下,還有誰能讓他們這麽本能的收刀?”

“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守護王庭,自然很容易就能分辨我。”點點頭,舒難陀輕笑了聲,看起來蘇決幾乎是和他同時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王子殿下,你以為你沒有露出破綻麽?”蘇決將食指點到對方眼前,繼續說道,“光聽見個巳時你就知道是禁衛換班,你是一買菜的,怎麽就那麽熟悉?”

“還有我第一天晚上找你,你在看《新修本草》,這書源自大唐,連我都只聽說過,你竟然能拿著在讀?整個寺裏都知道我這習性必定是有來頭,你倒每天都敢跟我不溫不火的。”

就這樣說著,那些平日裏微小的點滴,因為相處甚愉而不去在意的事,一提上來彼此間處處都是破綻。

“那麽算是平手好不好,蘇少主。”舒難陀轉過身,和蘇決面對著面,神采奕奕。這一路分析下來,他們簡直是棋逢對手,世無其二。

“不行不行,不能算平手,我虧了。”蘇決盯著他的笑臉看一會,突然一擺手,又靠回了廊柱。

“你怎麽虧了?”舒難陀愕然問道。

“我雖然沒告訴你身份,可我沒瞞你名字,這事兒還是我虧。”

“舒難陀。”突然站起身立在臺階上,舒難陀報出自己名字的時候,雙手微微行了個禮,“我的名字。”

“嗯。”蘇決應了一聲,舒難陀站起身後,遮擋住了照向他的陽光,那些光線落在他肩背,就像鍍了層金邊。陰影裏,蘇決仰頭看他誠懇的笑容,聽見心中天平向一處傾斜的聲音。

“以後你也可以騙我一次,我都不生氣,不過僅限一次。”

說完名字,舒難陀再度坐到蘇決旁邊,肩並肩的,比方才距離更近。

“我騙你,你就能看得出似的。”蘇決瞥他,臉上已經恢覆了略帶邪氣的笑容。

“對了,我是為修習內心才來體驗平民生活,你又為何要到此地?”也學著蘇決倚向廊柱,舒難陀隨口問道。

“我?我為你而來。”蘇決毫不猶豫的接口,說時不覺得,等說完卻總覺得哪裏不自在。

“你願意告訴我。”這句話一出,舒難陀也差不多,他知道這是個真實的回答,但……真得感謝他們倆都靠著柱子,視線受到局限,不然蘇決定會看見他的耳朵又開始泛紅。

“可以騙王子一次的機會,我可不會浪費。”

“不是不稀罕麽。”

“你管吶。”蘇決反駁了聲,他知道至此為止,他和舒難陀對身份的試探已經告一段落。他們清楚知道父輩的紛爭,只是這一點,在他們對彼此的認可中,落到了下風。

“我還有件事不明白。”靜靜坐了會兒,蘇決又問。

“什麽?”舒難陀偏頭看他,帶著點鼻音像是犯困。

“昨天晚上,我在墻上看見的夜叉,還有那兩個小鬼也見過。”即使是沒什麽關系的細節,蘇決也總想弄個明白。

“哈哈哈,那個啊。”手撐著地板,舒難陀笑起來,“就是古統領。”

“他?”

“嗯,我去看過。西堂的正門有一扇破了個小洞,正對著地道的入口,古統領每次去密道的時候,都必須經過這個破損的門扇。後窗的月光透過他,再經過那個破洞,就會在對面的墻上留下高大的黑影。你們看到尖帽手杖,大約就是禁軍的衣服。”

“王子殿下,你平時都看的些什麽奇怪東西?”

蘇決不可置信的看著他,而舒難陀只是將笑意從眼角唇間漾出,像是感染一樣,蘇決也終於笑起來,帶著有趣不無聊的意味。兩人這樣各自笑著,無聲的,卻似在院子裏鋪滿了活力,視線遠眺處,有山清峰連綿。

山間小路,一行人緩緩走著,只要走過這條草木遮掩的古道,他們就能到達新的家園。

“大師。”

首座大師告別舒難陀等人後一直跟在部落的隊伍後,如今進入南詔邊界,他已經放心不少。此時一個小姑娘走到他身邊,似是有話要說,大師看了看她的衣著已經明白身份。

“小神女何事?”

“大師和古統領真的是憑一己之力,借佛陀保佑才救出我們的麽?”小姑娘擡頭看著他,眼神平靜銳利,有著超越這個年齡的執著。

“如果不是,你又如何認為?”並未說什麽,首座大師只是反問。

“我們部落與驃國王族勢不兩立,但出逃時卻借助了驃國人幫助,殺的是他們,救的也是他們。大師,這又該怎麽算?”

接連被這些年輕人的早慧所觸動,首座大師慨嘆一聲,半蹲下身對她認真說道,“小神女,佛陀有言,一念放下萬般自在。仇恨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放下了,要記得從這走出來的路。”

小姑娘安靜聽著,視線劃過這林間,綠葉蔽日水清鳥鳴,這該是生機的自然,而非人生屏障。

接連著幾個晴天,日子也過得平穩,雖知道了彼此身份,但之前的慣性使然,蘇決和舒難陀還是一起早課、一起消磨午後,偶爾上街在集市裏閑逛。

直到某一天,蘇決從小腰紅泥的手裏接到自己老爹寫來的家信,細細叨叨兩頁半。

“呵,從來只有我謀劃別人,沒想到有人謀到本少主頭上了。”幾眼掃完內容,蘇決眼神一暗,將信件扔回給小腰,“你們這樣,去西堂等著,我會帶一個人去。”

“是,少主。”聽完蘇決的吩咐,兩人對視一眼,從房中離開。

禮貌叩開一間禪房,蘇決笑吟吟看著監院大師,態度客氣的很,“大師,聽說那天是你向黑騎報了信,阿蠻校尉他們才及時行動救了我?本少主真是萬分感激。”

“少主過獎,你是我寺中貴客,我們自然要保證你的安全。”監院大師頗為得意,上次一事後他有這麽個人情在,住持之位還不是指日可待。

“哦。”蘇決點點頭,突然一擊掌,假裝遺憾的說,“我父親說會請一個師傅照顧我,竟然是真的。所以我第一次路遇你,不是你有意向我示好,而是我根本就提什麽要求都行?”

“寺規還是得要遵守。”被毫不客氣的道破利害,監院大師強撐顏面。

“哎呀,我真是虧了。”蘇決還在嘖嘖不絕的遺憾著,“不如這樣吧大師,我再給你一個功勞,你以後多給我爹報些好信。”

“還有何事?”這麽快就猜到了他的窺視,監院大師心中一跳。

“我知道他們碰頭的密室在哪兒,這可是條大證據……”蘇決湊近說道,眼神明亮煞有其事般。

雖有些疑心,監院還是忍不住好奇跟著蘇決去了西堂查看。行到堂前,見有兩個少女已等在此地,大師疑惑的看了蘇決一眼,被他擺手帶過。

“我的侍女而已,大師請進。密室的機關就在那座佛像的腳下,你試試看。”

監院眼神一亮,走上前去擺弄,幾下之後聽得哢嚓一聲,密室入口展現在兩人眼前。

“小腰,紅泥。”

趁著監院低頭打量密室,蘇決立刻對侍女下了命令,刀刃般的傘尖同時穿透了他的後背至前胸。

“你……”震驚的看著胸口,監院大師一手握著傘尖,一手顫抖的指向蘇決,“你怎麽能……”

眼見他伸手,紅泥猛地一腳將他踢進了密室。蘇決走上幾步,從入口俯視,表情已是冰冷淡漠。

“舒難陀怎麽樣,我怎麽樣,這種事以後都由我親自跟老爹說,不需要別人多嘴。”

突然想到什麽,蘇決走到身後的櫃子前,從一個盤子裏摸出塊腰牌扔進密室,“我說呢,首座大師怎麽還非搶塊黑騎腰牌,原來是掩人耳目。這個,賞你了。”

隨著腰牌掉入,蘇決扳動機關,再次將密室的入口關上,又掂了塊軟墊鋪在佛像前,恭敬的拜了幾拜,轉頭朝外走。

“對了,這裏亡魂眾多,我不會讓他們打攪大師你安眠。”舉起手指了下,他再度命令道,“你們兩個,替我把這佛腳下的機關封死。”

說完,蘇決推門出去,柔風輕卷起他的衣服下擺。這幾日來,風中的春意已是更甚,吹著一個新的季節到來,就像一種新的生活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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