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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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話,盛奕看著眼前的人眼神難言起來。

以前榮裕也會偶爾在他面前表現出另一副面孔,但那時他還沒有多想。

現在細想一下,從小就那麽規矩克制的孩子,要經歷怎樣的心路成長歷程,才能用這樣雲淡風輕的神態說出充滿暗示意味的“虎狼之詞”?

盛奕望著那張熟悉清俊的臉,心裏生出一種難言的疼惜。

他溫和地笑了笑,不動聲色順應:“好啊。”

榮裕把盛奕帶進自己的休息室,給他泡了一杯驅寒的姜茶,放進他在外面凍涼的手裏,“怎麽過來的?”

“徐伯安排司機送我過來。”盛奕捧起杯子吹著姜茶的熱氣。

現在榮家的所有人都對盛奕格外仔細地照顧,可能是榮裕交代過,把他當做重點保護對象一樣,去哪裏都能享受到無微不至的關照。

榮裕的爸爸媽媽還有爺爺也對盛奕很好,尤其的是媽媽和爺爺,讓他蘇醒後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溫暖。

盛奕以後一定會報答這一家人給予他的溫情。

“對了,我有重要的事想對你說。”盛奕還是很健忘,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過來的目的。

榮裕坐到旁邊的沙發上,摘下眼鏡放進白大褂的口袋裏。

他已經猜想到,盛奕很可能是要提離婚,睫影下的眸色暗淡了幾分。

最近他越來越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緒。

昨晚在廣場,他被逃脫掌控的情緒背叛,做了計劃之外的事。今天早上又被無法抑制的欲望背叛,讓他的計劃徹底脫離了預想。

榮裕專攻精神醫學專業,知道人類永遠都在被情緒和欲望控制。雖然不能自控感覺讓他煩躁,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自己也是一個正常人的事實。

也做好了承擔沖動後果的準備。

“說吧。”榮裕垂落視線。

“小裕,我們結婚吧。”

榮裕詫異擡眼。

不想直接戳破榮裕自以為藏得很好的“秘密”,盛奕說:“在完全找回記憶之前,我沒有別的打算。”

盛奕仔細觀察著榮裕的神情:“我考慮過了,就像你說過的,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也可以是我的全部,我們的關系早就比戀人更親密了。”

榮裕探尋地觀察著他的神情,卻又陷進了那片看不透的迷霧。

盛奕認真說:“在你做出新的決定之前,我們就這樣一起生活吧,成為對方的全部。”

說完,盛奕靜靜等待著榮裕的回應。

榮裕安靜地看著他,眸光輕輕晃了晃。

看了他許久,榮裕手指交扣,低下頭思索了幾秒:“舉辦正式的婚禮也可以嗎?”

本來是想自然地給榮裕一個發洩欲求的機會,沒想到榮裕會提出這麽實際的訴求。

盛奕楞了下,目光覆雜地點了點頭:“可以。”

安靜的休息室內空氣凈化器低低呼嘯著,兩人互相猜測著對方的心思對視良久,榮裕試探地朝盛奕伸出手。

盛奕看著那只手,心情覆雜地把手放上去。

指縫被修長的手指分開,慢慢扣緊。

兩人相視一笑。

向榮裕“請示”過後,晚上盛奕和程文歌一起去探望在家休養的圖老師。

到了圖老師家門外,按了好幾次門鈴都沒有回應,洋房小樓裏的燈都亮著,打電話卻沒人接。

“老師不會出事吧?”盛奕不安地和程文歌對視一眼。

兩人繞著房子找了一圈,發現一樓的畫室沒有關窗,翻窗跳進去。

“老師?”程文歌快步走出畫室去找人。

盛奕看見畫室裏一片淩亂,滿地都是推翻的雜物。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筆法和色彩都很狂亂,畫布上已經落了一層灰。

他皺了皺眉。

最後在亂七八糟的廚房地板上找到了人。

胡子拉碴的男人手裏握著威士忌的酒瓶倒在地面,微卷的中長發散亂在醉紅的臉上。

盛奕只看了一眼就找回了熟悉的親切感,又深切地被眼前和回憶中截然不同的人震撼。

他的美術啟蒙老師是世界聞名的當代畫家,叫圖辛萊,處女座,愛幹凈又講究生活格調,討厭一切不美的事物和浮誇的華麗,收學生都要選符合他審美的孩子。

他記得他的老師很喜歡笑,待人親切溫和,會自己給愛貓洗澡,親手照料花園裏的每一株植物,連好看的雜草都可以細心栽培,經常坐在花園裏把生活的美好畫進作品裏。

因為在國外長大,老師更喜歡吃法國菜,經常會請他和程文歌到家裏做客,他最喜歡吃老師烤的黃油土豆。

這樣一個熱愛生活的人,竟然把自己糟蹋成這副樣子。

盛奕紅了眼眶,和程文歌一起把人從地上扶起來,“老師,我來看您了。”

“這是又喝了多少,我就三天沒來……”程文歌無奈搖頭,脫下大衣外套搭在沙發上,踩著一地破碎的雜物輕車熟路在櫃子裏找到解酒藥。

吃下了解酒藥,圖辛萊過了十五分鐘終於醒過來。

圖辛萊睜開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見眼前依然保留著少年時模樣的學生,含著淚水緩緩睜大眼,“小奕?……是你回來了,還是我回去了?”

“……”盛奕不知道怎麽回答。

和兩個心愛的學生久違團聚,讓圖辛萊勉強振作了一些,師生三人一起給被摧殘得不像話的房子做大清掃。

一直清理到深夜,總算把老師的家大致恢覆到了以前的樣子。

盛奕去外面扔完垃圾回來,看見老師站在煥然一新的畫室裏,手裏拿著一沓素描紙,出神地站在吊燈下看。

圖辛萊回頭對盛奕笑了笑,把那沓素描紙遞給他,“你高中時期的作品。”

“您還留著。”盛奕笑著接過來,有點感動,老師是真的一直記掛著他。

盛奕接過來一張張看,雖然他還沒有恢覆起高中時的記憶,但通過這些作品,隱約能摸到一些若有似無無的熟悉。

“聽文歌說,你在重新準備藝術高考?”圖辛萊已經從程文歌那裏聽說了盛奕這三年的經歷。

“嗯,還要重新參加一次B大美院的校考。”

“還是要考油畫專業?”

盛奕把畫紙放好,微笑點頭。

圖辛萊憐惜地摸摸他的頭,溫聲說:“小奕,老師可以推薦你去老師的母校巴黎美術學院,你的資質完全可以去最好的藝術殿堂進修。法國的公立大學不收學費,生活費不用考慮,老師資助你。”

圖辛萊想起往事,盛奕原本可以去世界四大美院念書,但高中時家裏發生了變故,失去了負擔留學費用的經濟能力。這孩子又不知為何鐵了心要留在國內,不接受他的幫助,錯過了最好的機會。

還好現在也為時不晚。

巴黎美術學院?

盛奕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巴黎美術學院是世界四大美術學院之一,所有美術生的夢想學園,德拉克洛瓦、莫奈、徐悲鴻等許多世界聞名的偉大畫家都畢業於這所院校。

有了圖辛萊的推薦,加上他自己的功底,或許真的可以。

盛奕那天和程文歌聊天,得知他是今年剛從佛羅倫薩美術學院提前休學回來,因為父親身體不好,必須要回來接手家裏的公司。

盛奕有點心動。

久違地吃了老師做的黃油土豆,從老師家離開已經是深夜了。

程文歌送盛奕回了榮家的莊園。

盛奕回到別苑,沒有看見榮裕,問了傭人發現榮裕竟然還沒有回來。

在別苑的庭院裏看了會兒郊外燦爛的星空,盛奕回到房間,自己洗了澡換好睡衣躺到床上,第一次失眠,睜著眼睛久久不能入睡。

這些天他找回了和榮裕睡在一起的熟悉感,每天入睡都能感受到身邊帶給他滿滿安全感的體溫和呼吸。

現在身邊空蕩蕩的,盛奕莫名有點不安。他下床,把臥室的門打開一條縫。

躺回床上,盛奕把帶著榮裕氣息的枕頭抱在懷裏,心裏稍稍舒服了些,慢慢閉上眼。

蘇醒之後,盛奕幾乎每晚都會夢到一點過去的事,有時早上起來會想起夢裏找回的記憶,但大部分的記憶只是在夢裏一晃而過,醒來就瞬間遺忘,變成一片模糊的虛影。

盛奕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他看不見也聽不到,只能感覺到自己在黑暗中孤獨地存在著。

濃濃的黑色帶給他強烈的壓迫感,讓他感到窒息,心慌,無處可躲的寒冷緊緊貼著他,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無助又恐懼地在黑暗裏蜷縮成一團,毫不懷疑自己會這樣孤獨地死去,甚至提前停止了自己的呼吸。

快要窒息而死時,緊閉的嘴唇突然被強行撬開。

大量清冽的氧氣被迫灌進他幹枯的肺,溫暖濕潤的觸感占據了他的口腔。

盛奕艱難地睜開眼,睫毛因為濕透讓眼前一片模糊,房間裏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夜燈。

榮裕身上還殘留著冬夜冷冽微甘的氣味,穿著黑色大衣一膝抵在床邊,把他的兩手按在枕頭兩側,俯身發狠親吻著他。

盛奕還沒有從夢境中完全脫離,下意識窒息著自己的鼻息。

落下來的米色圍巾柔軟地蹭過他的臉頰,榮裕用力用舌尖抵開盛奕想要重新咬緊的齒關。

微涼的唇貼著幹燥的唇,模糊地命令:“呼吸。”

盛奕猛地清醒過來,大口吸入空氣,胸膛劇烈起伏,本能地緊緊抱住闖進黑暗裏拯救他的人,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榮裕松開他的手緩緩撐起身,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看著他的眼睛,“做噩夢了?”

從那雙永遠像無風的湖面般沈靜的眼中找回了安全感,盛奕慢慢松了口氣。

被情緒過於強烈的夢境影響,盛奕感到強烈的壓抑,好像精神世界裏壓著一塊巨石,就連呼吸也無法緩解,急需找一個發洩的出口。

不想讓榮裕擔心,盛奕勉強笑了笑,啞聲問:“這麽晚才回來?”

“有點工作要處理,給你發信息報備過了。”榮裕也微笑了笑,直起身坐到床邊,輕輕撩起他的額發,“臉色很白,不舒服?”

“榮醫生要給我檢查嗎?”盛奕用玩笑藏住從老師家裏回來後覆雜的心緒,眼裏滿是不自覺的依戀,側身抱住榮裕的手臂尋求更多的安穩。

榮裕凝視他片刻,感受到打在手背上呼吸的熱度,站起身不緊不慢解下圍巾,換上在醫院工作時的神情,“躺好。”

不需要多餘的修飾,只是在簡單的白襯西褲外穿上一件冷白的制服,就足以讓那張俊美的臉性感到極致。

骨節修長的手指散發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幹凈的誘惑力。

漆黑額發自然散落在眉眼間,清冷的眸光不染分毫欲色,只有近乎冷漠的清醒。

那雙眼俯視下來時,盛奕感覺自己成了被放置在手術臺上的蒼白人體,整條脆弱不堪的生命都被拿捏在那只擁有絕對權力的手中。

冰冷微硬白色布料擦過身體,在細嫩的皮膚上磨出一陣燒灼的熱。

“冷?”見盛奕一直在微微顫抖,榮裕停下。

“榮醫生,你的手好涼……”

盛奕額發已經濕透,自覺抓過那只比往常都要涼一些的手按在眼睛上,想要降下臉上快要把皮膚融化的熱度。

比起早上,盛奕要主動得多。

但他的主動並沒有得到好處。

因為雙手總是不聽話地亂動,影響了榮醫生的檢查步驟,最後被柔軟的圍巾繞住。

最後的時候,他被榮醫生抱坐在腿上,輕輕親吻著濕潤的眼睫。

檢查結束,榮醫生抱著倚靠在懷裏已經累得快要睡著的人,慢條斯理地擦拭幹凈手。

“怎麽樣醫生?”盛奕無力地靠著他的肩膀,心裏做出了決定,深深望著榮裕的臉笑問,“我還健康嗎?”

榮裕親了親他的臉頰:“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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