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關燈
用高倍放大鏡才可分辨層數。折疊九次為1536層,因每層之厚度太薄,多已熔合起來,而刃身只有約40毫米寬,層數實在難以分辨,只能在橫截面以顯微鏡觀看其金相組織。實用及美觀兼備以384層最適宜,亦即百煉鋼。以上所示之層數只是數學上之直接計算而已,但在每次折疊熔合過程中每每按需要而增加材料,令實際層數增加。”

5、幾何娘研制的定時炸彈裝置在明末不是什麽稀罕物。地雷,水雷都在大明“抗日援朝”戰役中用過。

☆、逃出生天

枯燥無趣?幾何撇嘴。其實,她的人生也不全是在晉江深山修行這般枯燥。小時候,她隨著爹娘下過洋,去過三佛齊、呂宋,還見識過應天、蘇杭的繁華。那時候的天美,地美,海也美,最美的是生活,爹和娘都在她的身邊……

她的爹爹,是一個特立獨行、有很多想法的人。她聽旁人稱呼過他——“火箭狂翁”。他四海經商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他那火箭研究籌措銀兩。她的娘親,是一個更有性格的人,她的愛好就是制作各色地雷。這二人湊在一起,整日研究的就是硝木硫石比例,他們最大的樂趣是造出各式各樣的火箭和地雷,互相搞搞惡作劇,或是開個賭局比拼一下。

幾何能清晰的記得,在她六歲的時候,與爹娘出洋販糖時遇到了紅毛海盜船。爹準備了各式火箭,但終沒派上大用場。因為娘精心研制的七星水雷出了頭彩,遠遠地就炸翻了海盜的船。於是,爹輸了,黑臉下了一個月的廚……時光絢爛美好,如海平面上跳躍的霞光。直到三年前,他們的船搭載了一個姓熊的傳教士。娘不知受了那歐邏巴人的什麽蠱惑,和爹密談後,竟跟那傳教士離開了!

從此,幾何就再也沒見過自己的娘親。唯一關於娘的訊息,就是寥寥幾次從外面送來的書信和東西。她曾經偷偷拆過信看,裏面也只是又發現了什麽新火藥原料等事……爹和娘之間的鬥陣鬥法,仍樂此不疲。

在回晉江紫帽山定居後,幾何爹開始了全新的更深層次的探究。與幾何娘的低視角研究物不同,他的目光始終投向天空。他能造出各種火箭,可以傳遞消息,運送炸彈,釋放煙花,甚至可以來去自由。那為什麽,不能把人送上天空?

這是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命題:載人火箭。

在一百多年前的成化年間,有個叫萬戶的人也這樣想過。那個人手持兩個大風箏,坐在一輛捆綁著四十七支火箭的蛇形飛車上,幻想著用接力火箭把自己送上天空遨游。第一排火箭被點燃了,座椅升空了,但是,第二級火藥緊接著帶來了爆炸,將他直接送上了西天。如今,幾何爹成功地超越了萬戶,安全地使用了接力火藥將自身推入高空,如果不是風箏的鋼梁斷了……幾何爹也會被載入史冊的……可是,這一切不會再有人知道了。

唏噓間,幾何自熟悉的山路折回了家。黑衣人將捆綁兩人臂膀的繩索打開,守在了門口。幾何獨自踱步入內,見堂中僅有兩人,一端坐一伺立,皆是蒙頭蒙面,黑衣黑靴。

“五爺,該說的都跟您說了,”幾何向那位端坐正中的主兒施禮致歉,“小女本山野之人,見不得世面,也不喜束縛。怕是要辜負您的擡舉了。”

“鄭小姐,”那五爺卻像是什麽沒聽到似的,慢條斯理地說著自己的話,“雖說我那兒什麽都齊備,但這麽多年住著,您最好還是再收拾一下東西,尤其是一些……比較特別的東西。”

幾何心裏如小鼓亂擊,這三人越看越不像是烏合之眾,這五爺到底是什麽人,這麽年輕就能駕馭如此屬下?還能裝配的起如此器械?“不知五爺想讓幾何帶走些什麽?”她幹脆地笑了。

“令尊這些年……”五爺起身近前,低聲在她耳邊輕訴開來,“研究的那些稀奇玩意,沒留下什麽手稿秘籍嗎?”

這麽直接就問到手稿?幾何心頭一震。“這個我實在不知。”她無辜地申辯。

“那些技藝,令尊也不教習與你嗎?”五爺的笑容依然,“你平素裏也給他搭把手,幫個忙吧?”

“平素確是幫過爹爹的忙,但那是不得不去的。”幾何決心裝糊塗到底,“那些東西太無趣了,哪裏是女孩子該做的事情?”

五爺聞言不語,只是淡笑。幾何心頭狂跳,不知蒙混過關否。僵持了許久,五爺方開了口。“帶我們去看看令尊的房間。”

“是。”幾何心中暗喜,乖巧地點了點頭。反正爹爹房間裏也沒什麽東西,隨便他們翻。更何況若是在各屋子走動開來,她翻轉戰局的機會就大了……

依舊是原先那黑衣人負責挾持幾何,另兩人小心閃入房間搜查。幾何不忙動手,慢慢地觀察三人行事風格、脾性。他們若是朝廷的人,那可就不妙了,爹在昨夜特意將手稿燒掉,還逼她發了毒誓,難道朝廷註意到爹爹在研究雷石了?!既然是朝廷來人,就不可能只有三人……大部隊在哪兒呢?

兩人未搜得一物,空手而歸。“去你的房間。”五爺的態度依舊和藹。

幾何聞言,轉身向自己住處走去。可她還未等行到房門,就聽得身後那三人竊竊私語起來。

“白來一趟。”有人嘀咕。

“誰說的,”五爺的聲音,“她不還在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爺,她懂什麽?再說……”那話音低沈了起來,“咱這不是明顯的搶人嗎,讓黃爺爺知道了,您可不好交代啊!”

“那就不讓他知道。”五爺冷臉。

這三人的聲音很輕,但被風順勢一吹,幾何還是一字不漏地聽到了。搶人?爺爺?她開門的手怔了一下。難道說這三個小子是私自行動?家裏還有個老奸巨猾的坐鎮?!門栓突然不配合地阻塞了起來。幾何一頭冷汗地連晃了幾下,才推開了。

房間內很亂,衣櫃洞開,床幃散下,如同遭了劫一般。幾何面紅耳赤地趕緊開始了收拾,她知道一個女孩子的閨房不應該亂成這樣,這樣很丟人的!

剛整好衣櫃,她的餘光突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五爺和隨從的目光是盯向她的,可是,那個被她咬了手腕的黑衣人的眼神,卻被別的東西吸引了去!她詫異地順著目光瞧去,卻赫然發現了一個盆子!那是她懶得出門燒水,專為晚上暖腳的“湯婆子”烤熱水的家什,被隨意地扔在地上。

不好!幾何心頭一驚,那裏面的黃磷還沒倒掉!若是被發現了……幾何不動聲色地開始向床邊靠去。

黑衣人擰眉走了過去,小心地捧起了盆子,仔細端詳著盆中的白色結晶。

幾何將床幃拉開,一邊系帶綁上。

“鄭小姐,您對五爺也太不真誠了些吧?”黑衣人胸有成竹地質問開來。

“您說什麽呢?”幾何幹笑著,開始綁另一邊的帶子。還好,另兩個人雖然離她很近,但註意力都在說話的同夥身上。

“玩水磷也是女孩子該做的事情嗎?”黑衣人笑著一步步逼來,雖然臉蒙得很嚴實,但幾何仍能感覺出那目光的嘲諷味道,“瞧,您的房間這麽亂,連鋪蓋都扔到地上了,鄭小姐是打算今晚就離開的吧?想去哪兒啊?”

“別動它!”幾何突然望向了盆子,面露驚懼——說時遲,那時快!趁眾人分神間,她猛地按動了床側機關,躍入地井!

這是幾何第一次孤身與來犯之人較量。

雖然他們是深不可測的高手,但一時間也破解不了幾何爹苦心踐行數年留下的無敵機關陣。手無縛雞之力的幾何在天時地利的幫助下,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三個武功高強的男人困到了地牢之中。幾何得意地蹲到了地牢的通風口,看著三個被鐵臂固定在墻上的黑衣人。

“餵,知道從前闖來的賊是怎麽死的嗎?”她開心地逗引開來。

“我們不是賊!”三人異口同聲大喊。

“不是賊為何蒙面?”幾何挑眉。“別以為我沒聽見,‘搶人’是什麽意思?你們到底是什麽人?來這裏作甚!給我老實作答,敢有半句誑語,就讓你們見識下什麽叫鐵馬分屍!”

三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那個被咬傷的黑衣人開了口。“其實……我們是朝廷的人,是錦衣衛。領上峰命令,請小姐回京奉養。只因搶功心切,這才私自提早上山……”

錦衣衛?!幾何思維滯了半拍。果然是朝廷出手了!

“我身上有錦衣衛的牌子,”那黑衣人生怕幾何不信,“錦衣衛北鎮撫司提督劉僑大人是令尊的舊友,現就在山下。今日冒犯小姐之處還望海涵,都是誤會,我等貪功心切,實無惡意!還請小姐手下留情,放我等一馬!”

幾何心裏更恐懼了,她已然沒了逗人之心。還不知錦衣衛大部隊幾時上山捉她!幸虧這三個好功者提前驚動了她,否則等她沐浴更衣完,待天亮大路下山,不端端被人截個正著!

“既然是官爺,那小女子也不能拿出尋常的待賊之道了。”幾何匆匆起了身,“少頃機關自會打開,不會奪了爾等性命,但如何從這裏出去,要看你們的造化了。我離家後,這兒會被炸成火海,屆時就請各位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逃生吧。”

“鄭小姐——”在三個男人慘絕人寰的叫聲中,幾何飛速下了山宅地庫。爹說的很清楚,不要跟朝廷打交道,尋娘,對,她要上京尋娘!既然前途兇險,必得尋些防身利器了!

山宅的耳房裏有一個秘密地庫,裏面存放著火器秘籍和一些為安全起見液化的火藥原料。打開最隱蔽的存放手銃的暗門,幾何驚愕地發現,裏面竟還有銀票和房契!這是他們家唯一的房契,在杭州。想來還是在她九歲的時候,全家去杭州買絲,娘見重修的西湖美的很,便教爹花了一筆銀子,置辦了小宅。幾何拿起這些準備收入囊中,卻突然發現折半而疊的房契厚實的很——那中間,竟夾了一疊勘合!幾何詫異萬分,爹什麽時候還偷偷備了上路的官票?

勘合是從福州府驛站直到杭州府驛站的。杭州……幾何心頭突然一震,莫非這是父親為她準備的?先去杭州,找宅子立足,再圖北上?可她這非官非差的身份,如何使用勘合?

再往下翻,手銃下放的竟是一套道士的袍靴!幾何抽出抖開,見這道袍的尺碼小的很,在自己身上一比,竟剛剛合適!一摸內襟,竟還有一份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度牒!

勘合——道袍——度牒,幾何突然想到爹在臨終前跟她說過的荒誕話,說她冒充個道士進京綽綽有餘!

大明歷位天子皆重道。京師建有顯靈宮,每歲萬壽聖節、正旦、冬至及二真君示現之辰,朝廷皆會遣官員赴顯靈宮祭祀。還在禮部專設道錄司,專門管理天下道教之事。當年幾何全家在閩浙間往返販絲時,曾見過拖家帶口的道士威風行走官驛,娘還開過玩笑,說讓爹也冒充下道士好省下路銀的呢……原來,爹如此有心,全都記得!身後事,竟為她打點得如此周全!難道……爹早有……幾何心下一驚,不敢再想,趕緊將目光移開,轉向了書櫃。

書架上有很多書。《勾股義》、《坤輿萬國全圖》、《本草綱目》、《幾何原本》……她抽下了《幾何原本》,顫抖摩挲著,又留戀地放了回去。另一行,還有《火龍神器陣法》、《神器譜》、《武備志》之類手抄本。這些,她早已爛熟於心了。幾何尋思了一下,只取了本《天下水陸路程》帶上,此行遠涉千裏,山水迢迢,此書乃必備之物。

銀票,房契,地圖,幹糧,水。幾何換了道袍,將爹打制的遂發手銃和少量火藥裝入行囊,把剩餘的原料沈入地下石窟機關,再在各處安置好定時爆炸物。下山之路是斷然不能走了。沿途一定會有大群錦衣衛伺服,她可不想向那個劉大人自投羅網去。幾何想了想,向清源山行去,那裏,有一條密道。

清源、紫帽兩山互為交聯,熟悉山路的幾何不費力氣就攀爬到了目的地——清源山蛻巖。砍開荊棘叢生的荒道,就看到了她想尋找的古洞。洞高八尺,寬六尺,洞口藤蔓滿布,洞上危巖峭拔,洞底有洞,深不可測。相傳此地乃是宋代裴道人蛻化之處,幾何聽爹說過,這裏直通洛陽江。

回身三拜。無上天尊,逃出生天,遁走是也。

作者有話要說: 1、錦衣衛北鎮撫司提督劉僑,時任。接替者就是臭名昭著的閹黨許顯純。

2、清源山蛻巖,狀確如文中所寫。因偶沒去過晉江,只能紙上搜來。

3、湯婆子:古代家庭取暖用具,充滿熱水後放置被窩以提高溫度。是一種銅質的扁扁的圓壺,上方開有一個帶螺帽的口子,熱水就從這個口子灌進去。有銅質、錫質、陶瓷等多種材質,一般為南瓜形狀,也叫“錫夫人”、“湯媼”、“腳婆”、“錫奴”,宋代已有。功能同今天的塑料熱水袋。

4、水磷:液態黃磷。黃磷有毒,燃點低,古代一般制作成液態保存。應用相當廣泛,道教的一些儀式、火折子……都有用。後文也會用到。

5、杭州在明萬歷年間才重修的像樣了。

6、明代主管全國道教的道錄司,是正六品衙門,設有左右正一,左右演法,左右至靈,左右玄義等道職,專門管理天下道教之事。道錄司隸屬禮部,其衙門就設在兩京朝天宮。顯靈宮作為京師之宏偉宮觀,在宣宗、英宗、代宗、憲宗朝成為國家齋醮之法壇。每歲萬壽聖節、正旦、冬至及二真君示現之辰,朝廷皆遣官赴顯靈宮祭祀。在明代崇道的社會氛圍下,顯靈宮成為文人學士訪道之去處。天師世家世代相襲,賜封一品,統領江南道教,總領三山符箓,顯赫一方,與山東曲阜孔子世家並受朝廷重視,故有“南張北孔”之說。

7、幾何爹書架上的書:全是天啟之前明人所著(或翻譯)。《幾何原本》徐光啟利瑪竇1613年、《勾股義》徐光啟1609年、《天下水陸路程》黃汴(1570),《坤輿萬國全圖》1589年;《本草綱目》李時珍1596年南京刊行。至於《火龍神器陣法》(明初焦玉)、《神器譜》(1598年趙士禎)和《武備志》(茅元儀1621)因明代器火藥是先進的軍事技術,屬於軍事機密,所以不能公開刊印,靠民間抄本流傳下來,所以只能是手抄本。

☆、英雄救美

幾何出了晉江,一路倉皇北上。原想能趁夜在沿途道觀偷匹馬來借力,誰知路邊小觀皆勢單力薄,她尋了兩處,也只能摸黑牽了條驢。這廂將就有了座駕,幾何是片刻不敢耽擱,星夜沿官道直奔莆田方向而去。到了福州就好了,可以拿出勘合找官驛護送。但晉江到福州這一段,得她自己獨行了。

南國多陰雨,這一路斷斷續續下了好幾遭。幾何憋著一口氣,風餐露宿的也不覺得什麽,但自泉州一到莆田,發現身後沒有追兵,心頭一松,幾日淋到的寒雨陰濕就侵蝕了上來。

病來如山倒,這一倒,竟是幾日上不得驢。染了風寒的幾何無奈只有在莆田的客棧滯留了下來,因怕被人識破女子身份,也不敢貿然去醫館診治,只能自己給自己開個簡單方子,祈禱著能趕緊熬過病去。

幾何苦捱了幾日,終於得愈。這一日陽光普照,她從客棧床上爬起,決定結賬出行。有道是病去如抽絲,出了客棧門,被外邊風一吹,幾何發現心氣大不如前,走起路來腿也飄飄晃晃的,看著煙土前路,頓覺淒涼迷茫了許多。

莆田向北,就離家鄉越來越遠了。之後至福州全是山路,有道是窮山僻壤出刁民,遇到什麽山匪劫盜可不是她能玩得轉的……幾何思索了下,決定先到前頭官家驛站周遭瞧瞧,看能否搭個伴、或借個光,壯膽後再繼續前行。

官家驛站旁邊,是商賈雲集,牙客趕腳盛出的地方。尋常人家指使不得官驛,但跟著走至少迷不了路。說不定結伴而行還能邂逅一兩個貴人朋友,再談成一兩筆生意,所以,莆田驛附近的茶館酒肆多得很,各色旅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幾何來回了半天,也沒確定搭訕的人選。爹爹說了,不能輕易相信人。若是選了惡人,她這一張口,一旦被人看出是女子假扮的,就麻煩了。

斟酌徘徊了兩日,幾何終於鎖定了目標。人來人往中,她看著有兩夥人面善。一夥是隊商旅,為首的男子那叫一個俊俏,二十左右歲,英氣十足,舉手投足皆彬彬有禮,一看就不是賊人宵小,許是大家教養之人。只是旁邊圍著些羅剎模樣的幫手,一時間令她難以接近。另一夥人看來是一家子,面目慈祥的老翁和老婦,幾個家丁,還有兩個十一二歲的癡呆女兒。幾何顧忌他們遇事自保剛夠,投靠去?心底也有些猶豫不決。

巧的很,此刻天色已晚,兩夥人都不想走夜路,齊齊奔那官驛旁邊的正陽客棧而去。幾何靈機一動,趕緊快跑過去,不動聲色地夾在了兩隊人馬中間。機緣巧合,大家都住在了一家客棧,如此她順路借風,也是情理之中。幾何盤算的地方還有,她故意夾在兩家之間,要了當中的客房,這樣有什麽動靜,她搭訕哪家都是方便。

待晚飯過後,該是準備就寢的時辰了。幾何輕車熟路地造了個簡易的“聞金”,先竊聽下兩家的動靜。

說實話,幾何還是惦記那個美男子多一些,於是先將金片插入東墻,悄悄附耳過去。

“大哥,幹嘛受這份鳥氣!咱把那潑才綁了,拉到船上劈了餵大魚去,保管官府沒處查!奶奶的,咱在海上啥時候受過這氣,一刀就砍死那潑才!”

不知是這客棧的墻太漏風,還是這簡易的“聞金”功效不錯,不多會兒,幾何就聽到了一個粗嗓門的大漢聲音。她聽過那美男子聲音,應該是溫潤如玉,絕不是這副煞風景的嗓門。看來人應沒睡,正在談事。

“別沖動。咱這次出來,可不是來鬥狠的。”幾何惦記的聲音終於冒了出來。“這畢竟不是咱的地盤。不過那廝著實可恨,連婦孺都不放過,一點規矩都不講,明兒咱走後,派幾個臉生的兄弟去教訓下,讓他知道知道海上的規矩。記住,適可而止,最多拿他幾根手指罷了。”那美男子娓娓道來,雲淡風輕,宛如講故事一般。“給那廝留話,下次再造次,就把他拉到呂宋,賣給弗朗機人當奴隸去。”

“大哥,這法子好!咱還能賺一票!”粗嗓門開心地應了下來。

幾何貼在墻上,感覺冷汗都冒了出來。幸虧白日裏她沒冒然上前攀附,這群人居然是披著商人外衣的海匪!這不是送羊入虎口嗎!她拍著胸口把金片抽了下來,真是人不可貌相,這個神仙般的英俊男子居然是海匪頭兒!她斷然放棄了投奔的念頭,快速將金片插入了西邊墻壁。

“唉,這麽小,還得養活個幾年才行。就沒有十五六歲的女娃子?那邊能出大價錢的。”老頭的聲音有些抱怨。

那對老夫婦也沒睡,好像也在研究事。幾何趕緊貼了貼身子,仔細聽來。

“有的話誰不想弄來?”老婦的聲音高了幾分,“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十五六歲那麽大的女娃子,怎麽能落單?怎麽好下手啊!你去街上略個來試試!說不定連這兩個貨色的都弄不來!”

“我又沒說你,”老頭的聲音趕緊陪不是,“到福州將這兩個雛兒賣了,又夠一陣子開銷了。我佩服你還來不及呢……”

幾何聽得是毛骨悚然。是拐子!世間最可惡的是拐子,卻沒想竟長的如此慈眉善目!想必那兩名癡呆少女,就是他們用不知什麽法子略來的吧!

十五六歲落單的女娃子……她這不就是嗎!幾何直覺得手腳冰涼,虛汗直流!天哪,這是什麽世道啊!她有氣無力地拔了金片,只覺得窗外陰霾更重。可憐見的,四顧皆豺狼當道!算了,還是自己走吧。求人不如求己,她踹上火藥,若是遇到山匪,大不了同歸於盡罷了。

翌日一早,天還未亮,幾何就起身結賬出行了。剛牽驢出了門,繞過客棧後身的東香小巷,冷不丁就見到一披頭散發的女子從暗處爬了過來!“這位道爺行行好!”那女子一撲,死死地扣住了幾何的手腕!

幾何一驚,擡眼望去,卻覺得這女子好生面熟!不好,她心虛一顫!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這竟是那兩個被拐的癡呆少女之一!

“這位道爺!奴家是被拐子略賣至此的,還請道爺趕緊載我離開,救我一命,奴家叩謝道爺的大恩大德了!”這女子好似被灌藥灌少了,神智竟有了斷續的清醒,但一句長話說完,又暈了過去!

幾何飛速環顧四周,見晨曦已起,人聲漸近,好像是有人發現了逃囚,向後窗探下!可憐她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哪裏管的了別人!這羊腸小巷幽靜的很,一旦連累了自己,哭都沒地方哭去!對不住了!她當下只能拼命地掰著女子的手指,咬牙將那女子甩開。

“站住——”

幾何剛想上驢,就見那老翁老婦還有一眾爪牙追了過來。地下那女子竟突然又清醒了來,“道爺莫走!救命啊!”一把抓住了幾何欲飛身上驢的腳踝!

轉瞬間,幾何被拽了下來。緊接著,一群怒目相視的人扯住了她的驢。“這位道爺想帶小女娃私奔不成?”那老婆子叉腰怒罵。

“無上天尊。”一開口,幾何竟發現自己嗓子突然幹啞了,當下無比慶幸,單手作揖,“這都是誤會!這姑娘冷不丁從……”幾何突然不敢再出聲了,因為她的嗓子只啞了開頭那四個字,還有——她發現那老婆子正疑惑地上下瞧著,眼梢還直向她喉頭看!

這些拐子婆娘整日裏和牙婆、虔婆們打交道,眼光毒辣著呢,是公是母還能分不出來?幾何頭皮一麻,她得趕緊溜!“小道這廂告辭了!”她索性棄了驢,幹笑著向後退步……

“這位道爺,別走啊!”那老婆子開口了。

幾何聯想起昨夜偷聽到的話,掉頭死命地撒丫子跑開!

“站住!”後面人追喊了上來。

幾何沒纏小腳,但也絕跑不過這樣一群久在江湖上混跡的虎狼之人;她身上有手銃,但那玩意用起來費時,一並也對付不了這麽多目標;她現在很是後悔沒好好跟爹學點功夫……此時她絕不敢走小胡同,只能拼命向大街奔去!

可惜天色尚早,莆田縣城的人還不算多,眼見著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幾何甚至都能聽到繩子隨風昆抽的聲音……在體力全部耗盡的時候,她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前傾的身軀了,一個踉蹌栽倒在了大街之上!大不了魚死網破玉石俱焚!炸死也不能容忍自己變成那兩個少女的癡呆模樣!幾何顧不得痛,伸手掏向了布袋……

就在她萬念俱灰,準備取出火藥與賊人同歸於盡的時候,突然,一個身影插了過來。

“呔!連出家人都搶,成何體統!”這一聲又威嚴又響亮,唬得追拿的眾人停滯了半刻。

幾何如聞福音,頃刻間熱淚盈眶。她刻骨體會到了“絕處逢生”這四個字的含義!天理昭昭啊,道義不滅,世有英雄啊!她滿目崇敬地擡頭向上望去,只能見到一個男子單手叉腰的側影——新出的朝陽光輝燦爛,耀的人瞧不清楚他的容顏,幾何瞇起眼,只能看到一勾俊翹的鼻線,還有鍍在整個臉廓外那一層華麗的金邊……

“哪來的小猻猢,幹你甚麽鳥事!這臭道士得罪了我們家主人,識相的就趕緊走人!”為首的賊人抖了抖手中的繩子。

“大俠救命啊!小道不小心看見了他們略賣人的勾當,他們這是要滅口啊!”幾何趕緊爬了起來,就差沒抱住大腿了。

“略賣人?”那男子的聲音驀然沈了下來,“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還敢大張旗鼓?”

“老子敢的事兒多了!把這找死的一並砍了!”那老頭兒老婆子瞬時也追趕到了,老頭兒悶聲下了令,“麻利點,辦完事趕緊撤!”

“有種承認了?那爺爺今日就替天行道了!”那男子面對惡撲上來的數人,竟面不改色。他手腕一轉,亮劍出鞘。“唰唰——”幾何只看到了幾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幾個賊人就倒在了地上……

不知是哪個好心人報了官,衙役在一切結束之後火速趕到了。略賣人的拐子伏法,兩名少女獲救。邪不壓正,大快人心,圍觀群眾熱烈歡呼。

幾何總算能放下一顆心了。這一次,她終於看清了恩公的相貌。正如傳奇中寫的那般——“美姿容”。

不知是否有被救的心理暗示加分作用,幾何覺得,這簡直是她見過的最英俊、最帥氣、最有男人氣魄的相貌了!濃密的眉毛,狹長的眼睛……她最喜歡的,是那如刀刻般的鼻子和唇形,被日光一鍍,真真是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再瞧一遍,身如玉竹,眼如點漆,真乃神仙中人也!那男子行事隨性自然,灑脫不羈,旁人看來有些吊兒郎當的江湖習性,她卻越瞧越可親,越瞧越喜歡。

“咳……”這位恩公不知是身體不適,還是被人死盯的感覺不適,突然擰眉輕咳了起來。

“多謝大俠救命之恩!”幾何趕緊躬身作揖。可是,話一出口,她突然覺得將心也連帶著顫了一下,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亢奮和緊張,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悸動!她喜歡這感覺!她喜歡和他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1、“聞金”,古代竊聽工具。一端插入墻壁,因為金比較軟,能夠和沙礫等墻縫中的物質結合緊密,再把耳朵放在聞金上,就可以聽屋中人的說話。高手用鋼絲把這塊聞金和另一塊插在安靜處的聞金連起來,可以在遠方把耳朵湊在那塊聞金上聽到屋中的聲音。偶沒用過,純yy之。

2、呂宋(菲律賓)在明天啟年間已是西班牙人殖民地,說話少年乃是大名鼎鼎滴鄭一官先生(將來鄭成功他爹)。弗朗機人這裏指葡萄牙或西班牙人——這裏需要親們幫忙。其實明代關於西班牙和葡萄牙有專門的稱呼,把葡萄牙西班牙人混稱弗朗機人是滿清後閉門的無知,但我找了很多資料,卻沒查出來。誰能查出來當時兩國的名稱,請知會一聲,我好改正。謝了!

3、其實槍在明代的威力很有限,狀況正如文中所說(不能同現代的槍相比)。它的準頭和制動繁瑣是掣肘,甚至單兵擊傷威力值還不如長弩。

☆、壓寨夫人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道長勿要放在心上。”那男子不以為然地拱手回禮。這聲音又親切又熟悉,簡直都要令幾何陶醉了!“這位道長,在下有事在身,告辭了。”那男子禮畢一回頭,拂衣去了。

“哎!”幾何望著恩公快速轉去的背影,忽覺心下一落,又是空寂又是不舍,再看那男子身背包裹向官道走去,難道也是個行路的?“這位大俠,還不知您姓甚名何?日後也好——”她欣喜地追了上去,投奔張投奔李,哪有投奔這人放心?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咳,道長太客氣了。”那男子公事般略略作揖,自顧向前。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幾何決定發揮自己厚臉皮的特長了,“不知恩公要去哪裏?向北是吧?聽恩公有恙在身,我送恩公一程!”

那男子被噎住了。他停了腳步,轉向了滿臉帶笑的幾何,面色陰晴不定。“謝了。”他擠出的聲音很低,“拐子著實可恨,今日順便出手罷了。在下還著急趕路,這就去雇馬上道,著實不勞道長費心了。”

“不費心不費心,我也著急趕路!出門在外,多個人多個照應,一旦有個頭疼腦熱的……”幾何小步快跑,熱情洋溢。

為了不被恩公甩下,幾何眼都不眨地雇了匹最好的馬。莆田至福州一路山道,有此人為伴,再安全不過了!“這一路景色真——美,敢問兄臺貴姓啊?”幾何緊緊貼著馬,嘴上一時不停地尋機搭訕。

那男子嘆了口氣,眼皮一翻,“姓戴。”

“好——姓啊!”幾何死死揪住韁繩,這貴馬高大,她座在上面著實有些膽顫,“還不知……戴兄名號,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你我二人此番……”

“戴龍城。”男子趕緊堵住了她的話。

“好——名字。”幾何嘿嘿地笑了。爹說的對,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啊,看,這不是把名字套出來了嗎,“那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