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可妡的眼眶也跟著濕潤起來。她坐到她旁邊，一手輕撫著她的背，試圖安慰她。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那些讓她想開點不要難過的話，估計她已經聽得夠多了，可是有什麽用。說的人可以輕描淡寫，但是經歷的人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看開。也許她現在最需要的是陪伴、傾訴和理解。就這樣靜靜地陪著她，讓她盡情地哭吧，哭出來也許更好受。

“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是我媽媽？不應該這樣的。”事情發生了這麽久，趙麗始終想不通為什麽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她的身上，媽媽不應該就那樣沒了的。有時候她都覺得這可能不是真的，只是在夢中，等什麽時候自己醒了就好了。“不應該是這樣的，原本不是好好的嘛，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葉可妡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水，擡手將她攬進懷裏，讓她盡情地哭訴。哭了一陣後，趙麗情緒漸漸平靜下來。葉可妡拿紙巾給她擦眼淚：“好了，我們不哭了，先把面條吃了好不好？”

“我吃不下，不想吃。”

“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身體會受不住的。現在媽媽不在了，我們更應該好好照顧自己。這也一定是媽媽最想看到的，看到你每天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

趙麗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一定不能讓媽媽失望，一定要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把生活替媽媽過好。”

趙麗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條放進嘴裏。但才吃了一小口，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下來：“我真的吃不下去。”

葉可妡看她這樣，也不再勸了。“好，那我們就不吃了。衛生間有熱水，你去洗一洗澡，然後好好睡一覺好不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呢，我們必須要把精神養好了。”

趙麗洗完澡後，葉可妡又給她泡了一杯牛奶，但牛奶她也只喝了半杯。葉可妡把她帶進臥室讓她睡下，自己斜靠在床頭陪著她。臥室沒有開大燈，昏黃的床頭燈把房間照得晦暗不明，就像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黑霧。趙麗背對著葉可妡蜷縮在床上，躺了一會，突然平靜地開口說：“姐姐，你相信自己的媽媽嗎？”仿佛不需要葉可妡的回答，又繼續說，“我相信我媽媽。出事後他們都說是媽媽的錯，說媽媽不檢點。那個人的媽媽還去家裏面鬧，說媽媽是狐貍精，勾引她兒子，害了她兒子。”她想起兇手的媽媽去家裏鬧的情景，她嘴裏罵著各種難聽的話，爸爸跟她爭執一陣後忍氣吞聲地埋頭蹲在一旁，哥哥氣憤地要上去打她，但被其他人拉開。

葉可妡伸手過去，輕撫她的頭，安慰她。

“以前從來沒聽他們說過媽媽的不對，但現在好像大家都覺得媽媽不對了。大家都相信了那個人的話，覺得媽媽是個壞女人，連媽媽比她們長得好看都是錯。以前他們會說媽媽會打扮會持家，把家裏弄得幹幹凈凈，但現在他們卻說爸爸不在家媽媽也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是因為這個。”她想不明白，媽媽怎麽就愛打扮了，她從來不化妝，也不會去美容院，只是每天把自己收拾得比較幹凈整潔而已，她頭上戴的那些花和發夾都是她給她買的，媽媽平時從來不會自己買那些東西。為此她還跟村裏面幾個愛說閑話的人吵過，但事後大家都說她不懂事，沒大沒小。“就連爸爸和哥哥都覺得提起媽媽是件丟臉的事。怎麽可以這樣？怎麽可以覺得媽媽丟臉，媽媽都被他殺了。我不會相信的，媽媽不是那樣的人。”

等趙麗睡著後，葉可妡輕聲走出臥室，關上房門。剛才趙麗那一番平靜的獨白就像一顆沈重的石頭壓在她心頭。她在昏暗中跟著趙麗默默流淚。她為趙麗對媽媽的愛感到動容，也為這份愛感到痛心。這樣愛著媽媽的她怎麽能接受媽媽的突然離去。這世界有時候太不公平，總是會產生受害者論，受害者的遭遇已經夠不幸，事後還要被各種揣測，而他的親人在遭受悲痛後還要忍受那樣的惡意。

那碗只吃了一口的面條還放在茶幾上，湯已經被吸幹，面都發脹糊在了一起。她走過去收拾茶幾和趙麗換下的衣服。她正收拾著，突然一個電話打了進來。她被鈴聲嚇了一跳，趕緊拿起手機，摁住鈴聲，看一眼來電顯示，是易尋。

葉可妡收了收情緒，然後接通電話：“餵。”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問：“你怎麽了？”

“沒怎麽啊。”

“你哭過。怎麽回事？”易尋問。他今天晚上在樓上看著葉可妡把趙麗帶走。當時他們站在窗前註意著樓下的“鬧劇”。他跟徐廣冰本來已經商量好讓許未然下去幫左飛勸趙麗，並且晚上由許未然帶回家照顧。但左飛卻找來了葉可妡。看到葉可妡從出租車上下來時，他還有點意外。徐廣冰則好奇地問：“那又是誰啊？是她家什麽人？怎麽看著有點眼熟啊。”在樓下守了一天，家裏來接也不願意走的趙麗，在葉可妡的幾句勸說之下竟然就聽話地跟著她離開了。徐廣冰在一邊嘖嘖稱奇，好奇說不知道她對她說了什麽，讓她那樣聽話。看到她出現易尋很高興，但她帶走趙麗後他又很不放心。擔心了一晚上，還是忍不住打了電話過來。

葉可妡覺得自己的聲音還是挺正常了呀，他怎麽就聽出來了。

“還沒睡吧？”易尋問。

“還沒有。”

“那你等我。”頓了會易尋又說，“我把上次借你的書還給你。”

葉可妡看了看時間，都快十一點了。“不用了，這麽晚了你再過來多麻煩。你改天給我就可以了，反正還沒到期，或者你給左飛，讓他帶過來也行。”

“等我，我現在就過去。”易尋堅持。

沒多久，易尋又打電話過來，說到樓下了。葉可妡穿著拖鞋急匆匆地跑下樓。易尋看著她從單元樓門口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確定她安然無恙，這才放下心來。他承認他在意她，想跟她產生更多的交集。這段時間為了見她，光借書還書的借口都用了兩三次了。可是她好像太會省事了，都讓他找不到其它見她的理由。

葉可妡小跑到他面前：“其實你不用單獨為了這本書跑一趟的，都這麽晚了。”

“沒事，我也想來看看。你沒事吧？”易尋說。

“我沒事啊。”

“那為什麽會哭？”

葉可妡不好意思地捋捋頭發：“沒什麽。”

“趙麗在你這，是不是因為趙麗的事？”

“你怎麽知道她在我這？”葉可妡驚訝地說。

“我看到你把她帶走的。”

葉可妡還以為那個時候他們都下班了：“她沒事，已經睡下了。”

“你呢？你還好嗎？”

葉可妡就像做錯事的小孩，低聲道：“就是覺得她太可憐了。”

易尋輕嘆口氣，真是傻瓜，因為別人的事傷心成這樣：“別想太多了。”

兩個人沈默一陣，葉可妡說：“這麽晚了你快回去吧，我也要趕緊上去了，趙麗一個人待著我不放心。”

“嗯，你先上去吧。”

“那我先上去了。”葉可妡說著朝他揮了揮手，然後往樓道裏走。上樓後她才發現，易尋說來還書的，書還沒有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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