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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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其他人過來的時候,易尋把葉可妡帶到了離坡頂大樹稍遠的長椅處。葉可妡挑了一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坐下,沒有太陽的地方太陰涼了,讓人發寒,可是即使在太陽底下她還是很不安。坡頂的那棵樹就像一個魔鬼的存在,給了她無形的壓力。她盡量低著頭看著自己交織在一起的手,不去看那邊。易尋挪步過去,遮擋住她看向坡頂那棵樹的視線,靜靜地陪著,也不逼問她。過了好一會,葉可妡自己開口:“這次看到的很模糊,是更零碎雜亂的一些片段。一開始是很清晰地看到了坡頂上的那棵樹,然後後面的畫面就很模糊,先是一個人用鐵鍬挖坑的情景,旁邊就躺著一具用袋子裝著的——人。天很黑,光線很暗。然後是那個人被放進去後往坑裏扔石頭填土掩埋的畫面。接著是一個人被勒頸的畫面,那是在一個狹窄雜亂的房間,房間裏面堆放了很多東西。被勒頸的那個人掙紮著想去扯掉勒在他脖子上的東西。”葉可妡說著小心地看了易尋一眼,只見他註視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她輕嘆口氣,心裏略感失望,但又有種不出所料的理解。這麽荒謬的事情,誰會相信呢?以前不都是這樣嗎,從小到大就沒有人相信過。

易尋看向她:“不用擔心,調查一下就知道了。”

葉可妡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易尋看她受傷的樣子,心裏發堵。他並不是不相信她,只是他更習慣於去求證,用事實說話。“不要想太多。等會我讓人送你回去。”葉可妡擡頭想抗議,但話還沒出口就被易尋打斷。“現場勘查會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你先回去,我晚點跟你聯系。”

葉可妡點點頭,算是答應。

十多分鐘後,鄭力帶著人趕了過來。易尋交代了任務,然後讓一個女民警送葉可妡回家。他把他看的那本書扣了下來,說暫借,等看完了再還給她。葉可妡走出一段距離後回頭看了易尋一眼,易尋還站在原地看著她,對她笑了笑。

徐廣冰匆匆趕來,正好碰見跟著女民警走出公園的葉可妡。他一走到易尋身邊就滿臉八卦地問怎麽回事,怎麽商場裏的那個女孩也在這,還當保護動物一樣,特地安排人送回去。易尋簡單地回了句碰巧遇到。徐廣冰不甘心,還追問。易尋不再理他,徑直走到坡頂看挖掘工作。

一堆民警就這樣滿頭霧水地進行著挖掘。雖然他們有滿心的疑問,但是老大都發話了,也不好反駁,追問其緣由,連徐隊追問他都裝作沒聽見,更何況他們呢。一群人輪番上陣,挖了一米深不見東西,挖到快比他們身高還深時還是不見東西。這就讓他們不得不質疑他們這是在幹嘛了。在坑裏的警察一邊擦汗一邊擡頭絕望地看易尋。徐廣冰也耐不住性子了:“這已經挖了這麽深了,什麽也沒有啊,我們到底要挖什麽?”

易尋盯著深坑若有所思。“再往下挖一點,如果還沒有就在樹下擴大挖掘範圍。”

“這麽大的工程都可以直接調挖掘機過來了。但是你得先跟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要不然沒法跟公園管理處交待啊。我們都要把他們的山頭刨平了。”徐廣冰瞟一眼被擋在警戒線外的公園管理員說。

易尋不說話。鄭力看他的表情知道一定是有事,只是還沒定論,不想說太多,於是他拍一下坑裏的唐興,催促道:“趕緊啊,再往下挖一點。”

唐興瞪他一眼:“就你能,待會把你換下來看我不催死你。”

唐興和另兩名警察在坑裏又埋頭挖了一陣,漸漸感覺鋤頭下的土不對勁了,多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石頭,挖起來更加費力了。“這是挖得太深,都挖到下面的石頭了。”唐興說。

易尋眼裏露出一絲光亮:“把石頭刨開。”

“下面都是石頭了,還往下挖啊?”徐廣冰叫起來。

“石頭下面的土顏色越來越深了”易尋說。

徐廣冰恍然大悟,也催促起來:“趕緊挖,趕緊把石頭搞出來。”

其他人也明白過來,一下興奮起來。鄭力在上面待不住了,也跳進坑裏幫忙。挖出一層石頭後,下面的石頭裏混雜了很多東西,好像有腐爛的編織袋。就在唐興用力挖出一塊碎石時,在帶出的土裏出現了異常。他蹲下仔細看了看,是一截白骨。“有了有了,有發現了,這好像是塊人骨。”他興奮地喊道。同時另一個警察也喊起來:“這裏也有發現,好像是衣服。”

他們小心地將土石清理幹凈,露出下面破碎的麻袋和衣物,還有散落的白骨。又經過幾個小時的工作,終於將白骨完整地取出。這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徐廣冰看著地上擺放著的白骨嘖嘖稱奇,問易尋:“這都埋了快兩米深了,你是怎麽發現的?”

易尋想都沒想就答:“感覺。”

“這都行?”徐廣冰不可置信地反問,“你可不是靠感覺辦事的人啊。”

“那就是這棵樹長得很奇怪,引起了我的懷疑。”

徐廣冰看一眼已經被挖倒放一邊的樹:“哪裏奇怪了?”

“就是感覺它很奇怪。你不覺得嗎?”易尋還質問起他來,“有時候辦案就是要靠感覺的。”

徐廣冰再看一眼路燈照射下黢黑的樹影,摸著下巴說:“嗯,這樣看是有點,長得有點妖裏妖氣的。”

易尋笑了。他蹲下去仔細看了看白骨,然後站起來說:“死亡時間至少有十年以上了。那時候我還小,還在上學。老徐,十多年前這裏的情況你應該清楚吧?”

徐廣冰聽了後抗議道:“你這說的我好像很老似的。我那個時候也是剛參加工作沒幾年好嘛。那個時候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變化吧,公園裏面也不像外面的街道可以日新月異。這個公園本來就是市區的老公園。”

易尋看著周圍的環境說:“這個地方並不隱蔽。”

“何止是不隱蔽,簡直就是招人耳目,正好在這個坡頂上。”

“這麽顯眼的地方,每天也都會有公園的工作人員巡邏查看。要想在一個人員流動這麽頻繁的公園,挖這麽深的坑掩埋屍體,而不被人察覺,光是有巧妙的作案時間不夠,必須要有某種手段遮掩,不在當時引起別人的註意。”

徐廣冰點點頭:“這種遮掩有可能是身份。公園裏工作人員出入走動頻繁,公園的一草一木他們都很清楚。如果是他們自己刻意去掩蓋,就有可能瞞住眾人的眼睛。”

易尋想了想:“也有可能是他們也不知道的情況。”

徐廣冰不解地看向易尋:“能有什麽情況是他們也不知道的?”

易尋看著公園外一棟正在施工的大樓,說:“他們看不到,接觸不到,比如說施工。”

“對,這是掩人耳目最好的辦法。為了不影響市民逛公園,公園施工一般都會圍擋起來,那樣就什麽也看不到了。能想到用這種方法掩埋屍體,說明他當時很清楚公園的情況,很可能就是當時的施工人員、工作人員,或住在附近,經常來逛公園的人。只是時間過去了這麽久,周圍很多東西都已經變了,這案子怕是有點棘手了。”

“明天看法醫的檢驗結果吧。差不多了,後面的事情交給你,我有事先走了。”易尋說著就往公園外走。

“你能有什麽事啊?”徐廣冰在後面喊。

易尋把車開到花朗小區外,給葉可妡打了電話。今天下午葉可妡說出看到的畫面後那副受傷的神情讓他很介懷,那是不被人相信多少次後才會那樣小心翼翼。她怕他不相信,而自己當時並沒有表明態度,她一定很傷心吧。

葉可妡等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總算等到易尋的電話了。被送回來後她就一直擔心著那件事,急於想知道她走後的情況。她一路小跑到小區門口,看見易尋正站在路燈下等她。

易尋看著她走到跟前,先開口問道:“你還好嗎?”

“我沒事。”葉可妡迫不及待地問,“後來怎麽樣了?”

“在那棵樹下挖出了一具白骨,跟你說的情況一樣。”

“你相信我了?”

易尋笑起來:“我一直都相信你,要不然我也不會叫人過去。”他相信他調查的真相,而她的特殊能力本來就是他已經調查並得到證實的真相。

葉可妡松了一口氣。原來她這麽心急並不是真的想知道後來的情況,只是想印證自己說的是真的,並沒有說謊。

“要不要吃夜宵?”他怕她不答應又補充道,“就當陪我吃晚飯。”

“你現在還沒吃飯啊!”葉可妡驚訝地喊。

兩人在路邊一家餐館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完餐後易尋完全沒有要再追問的意思,葉可妡忍不住問:“你沒什麽想問我的?”

“只是好奇。但是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系。”

“其實也沒什麽,以前不想說是因為說出來只會造成困擾,但現在你都已經知道了。”易尋已經知道了她的秘密,並且相信她,那她還有什麽不能說的。而且她也想把她看到的說出來。那是掩埋在表象下不易被察覺的真相,她不想這些真相就這樣被罪惡遮掩。“我不知道說出來對你們會不會有幫助。這次並沒有看到什麽特別有用的東西,都是很亂的一些畫面,而且很模糊。”她回來後就一直在縷那些畫面,想弄清楚它表達的到底是什麽。“我可以肯定這次看到的是兇手的視角。”

“你是說你看到的是兇手看到的?”

葉可妡點點頭:“我每次都是從案發當時某一個人的視角看到那些畫面,就像我通過他們的眼睛看到當時發生的事情一樣。”

“那你看到受害者的長相了?”

葉可妡搖頭:“沒有,只看到他被勒住脖子掙紮的畫面,是從他腦後看的,看不到他的臉。還看到他被勒住時的那個房間,房間很小很亂,裏面放了很多工具。”

“什麽工具?”

“鋤頭棍棒之類的,就像個雜物間一樣,右邊還有一根晾衣繩,上面掛了一條灰白的毛巾,和一件用衣架晾起來的藍色圓領短袖T恤,T恤袖子那裏還破了個洞。”

易尋擡了擡眉梢,略為驚訝。

葉可妡苦笑著說:“你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對不對?在那個時候看那麽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可以看得那麽仔細。我也覺得很奇怪。每次看到的畫面都像走馬觀花一樣晃過,但是每次都會有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小的地方在畫面中顯得特別的突出,成為一個聚焦點,能特別清晰地讓人記住,就像當時他們就專註在那些東西上面一樣。”

“緊要的關頭,一些細小的東西反而會被放大,這很符合突發事件時的思想特點。”

“這次很奇怪。以前都是越激烈的地方看得越清楚,但是這次卻不一樣,兇手勒住那個人的畫面有些模糊,反而是一開始看到的那棵樹最清晰。而且很亂,畫面跳來跳去的,有的是晚上,有的是白天,沒辦法拼湊成一件完整的事。”她想了一下午,還是沒把這些畫面理順。勒頸和埋屍好理解,兇手把受害者殺害後,到公園裏挖坑埋屍,但是看得最清晰的那一眼坡頂的大樹該怎麽理解,怎麽會突然出現那個畫面。

“有沒有什麽因素會影響到你看到的這些東西?”

“有。”葉可妡點頭,“必須要有一定的激烈程度,還得發生在附近。”

“時間呢?只要發生在附近的激烈的事件都可以被感應到嗎?”

“太久的不行,太久就看不到了。”

“多久的才會被感應到?”

“我也不清楚,可能幾個月吧,這也跟那件事有關。”

易尋略微沈吟:“十年前呢?”

“這麽久?”葉可妡吃驚地喊,“這麽久的絕對不行。”

“可是挖出的那具骸骨至少有十年了,也就是說掩埋的事發生在十年以前。”

葉可妡驚訝地握住了嘴巴:“不會吧?”她可從來沒看到過那麽久的事件。

“當時兇手掩埋受害者時,周圍的環境跟現在一樣嗎?”

葉可妡想了想:“看不清,當時很黑,而且那些畫面就只註意在挖的那個坑周圍,到處都是泥土和石頭。但一開始看到的那個畫面是跟現在一樣的。”

“能詳細描述一下看到那個畫面的狀態嗎?”

“就像是站在不遠處看著那棵樹,很普通,沒有什麽特別的。”

易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反應過來剛才的對話就像審訊一樣。他笑了笑:“吃東西吧。”

兩人沈默著吃了會東西,葉可妡擡頭看了看對面得易尋,欲言又止。易尋察覺到她的目光,問:“你想問什麽?”

葉可妡猶豫了下,問:“你真的相信我的話嗎?”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真正相信過她。

“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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