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安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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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海比我想象中的要蕭條,結界很弱,但看的出,掌權者還是把它打理得井井有條的。

潛到海底,抓了一個鮫人出來。鮫人很怕我,我問他什麽他就答什麽。

“餵,你聽說過一個叫做善善的鮫人嗎?”

“沒有。”鮫人把身子蜷了起來,在我的淫威之下眼睛不安地眨著,扇子似的睫毛輕輕跳動。

“混賬,如果我記的不錯的話,他是你們上一任鮫神的兒子,你會沒聽過?”我輕佻地挑起他的下顎,不禁感嘆,鮫人果然長得比一般的族類都要美。

“善,善善,被總司從族譜裏除名了,他,他算不得鮫人了。”小鮫人的眼神閃爍著,他想把我的手擋開但又不敢。

“為什麽要除名?”

“總司沒說,但他是禍水的兒子,全冥海的人都覺得他不吉利。”

“禍水?”我冷哼地兩聲,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鮫人的臉上漫不經心地劃著,接著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你知道我是誰麽?”

他如臨大敵一般地搖頭。

“我也是你嘴裏的禍水的兒子。”

“求您饒命。”看起來那鮫人年紀不大,我還沒想把他怎麽樣他就隱隱地啜泣起來,眼淚在落地之後立刻變成了潔白的珍珠。聽說,並不是每一粒沙子都能被河蚌孕育成珍珠,也並不是每一只河蚌都有能力把一顆沙子孕育成珍珠。看著地上滾得遍地都是色澤溫潤的白色珠子,讓我覺得它們被人糟蹋了。氣急敗壞地踹了鮫人兩腳,道:“你們把善善趕走,他不哭;你們罵我母親是禍水,我不哭;你這麽個東西有什麽資格哭!”

越說他哭得越大聲,單手舉起他重新扔回海裏去,眼不見為凈。

光著腳踏著岸邊的細沙,海風徐徐吹來。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大海是美麗的,但大海裏的鮫人讓我討厭!善善,這裏就是你悲傷的出處嗎?善善,是否想回到這裏找點家的歸屬?善善,他們不要你了,他們不知道你有多好。

在冥海又逗留了幾日,順道又去人界看了看。比來比去,還是魔界好。回家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要從五月那裏經過。他們的府邸還在修繕中,看情況,沒有個一年半載是修不好的。那五個老匹夫礙著父的面子不好和我硬來,但我實在是不想被他們的唾沫星子淹死。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有哪個父會這樣對待他們的親兒的?”我委屈地道。

“你還好意思說,你有把我們當成你師傅過嗎?翅膀硬了就翻臉不認人了,你小子翻臉比翻書還要快。”初月大人吹胡子瞪眼的,我配合地作出怕怕的樣子。

“大人息怒,我會在我父面前為您美言的。”沖他眨了眨眼睛,初月大人明顯不吃這套。

“陛下公私分明,才不會受你左右。”

後來大家話不投機,只能用武力解決。初月大人使出了渾身解數,我被打得遍體鱗傷。

初月解了氣,見他心情大好,我陰陰地笑:“好好想想,你打傷了誰?”

意料之中地,我被初月好吃好喝地伺候了一陣,這陣子沒少差遣他,以至於他的臉色一直是鐵青的。後來實在對青色產生了厭倦感,拍拍屁股自行走人。初月親自送我,一路上他總是叨叨著要我不要把“切磋”受傷的事告訴父,拍著胸脯保證:“老子是什麽人,這種小事也拿出去說?”被人打了,還是被狠狠地打了,這種沒名氣的事我怎麽好意思去告訴父?笑話!

沒過多久,我迎來了我和如願的百歲誕。

如願看中了一條鏈子但是沒錢買,我想這是個好機會,趁機攛掇她把善善叫出來。

善善見了我還是會笑,仿佛我們之間從未發生過隔閡。途中,他問我想要什麽樣的禮物。我想起了“擲果盈車”這麽個典故,壞心眼地想要看看這個詞是不是也能用在他身上。善善果然不負重望,他迎來了妖娘們的圍觀。摩肩接踵,衣袖相接的女人,或明裏,或暗裏朝他擠眉弄眼。死女人!我心中暗暗叫罵。

晚上,善善送我和如願回家。如願難得說了句人話:“大哥,家裏很大的,你搬回來住吧。”他在猶豫,他還是不情願。看著善善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月光裏,嘴裏驀地蹦出一句詩來:

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

善善許諾給如願找串好的珍珠,十日後,那串珠子安閑地躺在了如願的脖子裏。

珠子很漂亮,璀璨奪目,光彩照人,重要的是,那上面有善善的味道。

那是他的淚嗎?

父很寵如願,給了她很多美好的東西。沒多久如願的新鮮勁一過,那條鏈子就被丟在一個角落蒙塵。我把它撿了起來,很寶貝地串在手上。如願見了,感慨了一句我總是撿些她剩下的東西。我沒有生氣,我有些同情她,像她那樣的人,根本還體會不了什麽叫做珍貴。父見了,他的神色有些擔憂,悶聲喝茶。

黃河走東溟,白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

光陰荏苒,物換星移。父在時間的流逝中等待他的姮,如願在光陰的輕擦中情竇初開,我在韶光的剝離中細數著我的過錯。

一切都源於那個成人禮。

那個成人禮父很看重,辦得也很隆重,魔界普天同慶。流水宴席從早上開始,潮水般的禮物紛至沓來。如願收禮收得不亦樂乎,那些洋溢著喜氣的陌生面孔沒有讓我產生任何好感。我安分地坐著,我怕我的不安分會一不小心錯過善善的禮物。

我不知道善善是不是出於一種禮貌,太陽快落山了他才姍姍來遲。

“喲,這是打哪來一美人啊?”見了他,捏著嗓子,一本正經地道。如願飛過一記眼刀,直接被我無視。

“長安,你還是這個樣子。”

“我的禮物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懶懶地問他。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個精致的盒子,不待他給我,我一把搶了過來,迫不及待地把盒子打開。是幅字,上面很簡單地寫著生辰快樂四個字。我又看了看如願的禮物,是盒五光十色的珠寶。善善送完禮,和如願說了幾句體己的話,就想走人。

“嘿,小梨花,我讓你走了嗎?你送的這是什麽東西,打發要飯的嗎?我不要,你給我換!”

“你要什麽?”他有些無奈。

“我還沒想好,我坐了一天,累了,你先扶我回去。”半命令的口吻,讓善善的微笑越發的不自然了。被他扶著走的感覺很好,我們靠的很近,可以看見他鼻尖滲出的細汗。他的皮膚很好,像玉璧一樣。

再長的路也會有個頭,我還沒嗅夠他身上淡淡的海洋的味道,就被帶回了宮室。宮裏點著檀香,氤氳出夢境一樣迷幻的感覺。

“要不,你今晚留下來侍寢吧!”鬼使神差地,我這樣對他說。

“豈,豈有此理!”他的舌頭打著顫,一把猛地推開我。

我立馬上去抱住他,按住他掙紮不斷的手。宮門被我帶上,裊裊的香氣中,我什麽都看不見了,我只知道,我只想要我懷裏的這個人,我只想時間能永遠定格在此刻。

接下來發生的事順理成章。善善一直在反抗,但依憑著強於他的靈力,他的掙紮也成了徒勞。他抽泣著,咒罵著,但這些都沒用。我明白,這對他有些殘忍。我更清楚,即使時光倒流,我還是會這樣做。我愛他,愛到骨子裏了。穿透他身體的那一刻,他那死灰一般的眼睛幽幽地合上……

第二天我醒的時候,善善已經走了。父坐在床邊,他似乎來了很久了,一直在等我。

“醒了?”他問。

“恩。”

“昨天晚上我睡得不安穩,總覺得會發生點什麽。誰知,你還真是做了件讓我刮目相看的事!”父的口氣平平,揣摩不出他的情緒。

“善善去哪了?”

“做了那樣的醜事,你還好意思問我?”

“但我不後悔。你覺得我丟人也好,齷齪也好,骯臟也好,我就是喜歡他,整個心都長在他身上了,我控制不住。”說著說著,思忖著要是善善從今以後再不理我了,我該如何是好,竟漸漸地淚眼婆娑起來。

“你哭什麽。”

“我太愛他,但又不知該如何去愛他!你說,我該怎麽辦,怎麽辦?”

“長安,你成年了,父不會再管你了,你好自為之。”父施施然地起身,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格外的聖潔,聖潔地似乎容不下我這個不潔之人。

我去了善善可能去的所有地方,都不曾見到他。

沿路的曼珠沙華,開得如此的絕望,如此的悲傷,它們在嘲笑我,因為我還不如它們。它們可以抱成團相互取暖,而我只能獨自憑欄,看見的只是煙水茫茫和心底無比放大的荒涼。那段時間過得很是放縱,我成了美人巷的常客。托了父的福,我皮相生得還算不錯,妖娘們都挺喜歡我的。豐神冶麗,環肥燕瘦的女人,塗脂抹粉,花空了心思討我的歡心。與她們逢場作戲,共享雲雨之樂。可笑的是,那些女人在我眼裏會不經意地出落成善善的模樣,看,善善又在對我笑了!人說溫柔鄉,英雄冢,就讓我長眠在此好了,我死了,不知道他會不會開心?一次,居然在美人巷逢見了初月大人,好歹師徒一場,免不了總要攀談一番。這一談讓我知道了一個重要的消息:善善想打敗五月出魔界!說話的時候,初月大人輕蔑地道:“那小子也就水系的法術修得還成,其他的,哼,一塌糊塗,還好意思在我們面前丟人現眼!我心裏也是不讚成他出魔界的,因此也就沒和初月辯駁。喝道最後,初月微醉,顛三倒四地咋呼,“不過那小子脖子裏的火齊珠倒是個稀罕物!”善善脖子裏確實掛了塊玉,我不清楚那是不是就是初月口中的火齊珠。

知道了些關於他的蛛絲馬跡,自然就不會坐以待斃了。在五月的府邸四周潛著守株待兔,果然見了善善好幾次。他瘦了很多,像個竹竿似的,我懷疑風稍微大些就能把他輕易刮走。就是那樣的細細瘦瘦的一個人,三番五次地向五月來挑戰。明明知道自己打不過,還偏偏要做出一副偏贏不可的樣子。看得出,五月並不想和他為難,出手很輕,就是這樣,那死心眼的家夥還是鼻青眼腫地回去。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打到最後連五月都過意不去了,直接閉門謝客再不見他。我前所未有地想上去抱一抱他,告訴他不要再這樣了,但是我不敢。我怕我的不合時宜會刺激到他,他現在最恨的,應該就是我了吧!

知道自己出魔界無望,善善很絕望。絕望醞釀地久了,縱是善善這樣自制力極高的人也忍不住了。

那個月朗星稀的夜晚,通往鑄幣城的路上人跡罕至,善善沈著臉走著。

鑄幣城不大,都是些低矮的建築,青磚白瓦,鼎沸的人聲在夜晚失了蹤跡。看守的妖靈在夢的掩護下安心睡眠,一切都是靜的!

善善脖子裏泛著隱隱的紅光,只見他把一塊渾圓的玉佩從脖頸處掏出,屆時,妖嬈的紅光如同嗜血的眼睛,急不可耐地想要世人都知曉它的不安。我聽見善善清晰地唱頌,不過,他是在歌唱。我不明白他施了怎樣的法術,竟然讓歌聲也能實體化,那些美妙的音符由他口中輕輕吐出,成了有著月輝般光澤的絲線。一絲一縷地纏住血色的玉佩,然後,整個鑄幣城開始不安地震動。善善那寫著冷笑的臉頰和渴血的眼睛讓人觸目驚心,也讓我不寒而栗。他瘋了,他要毀了整個鑄幣城。

屋宇在哭泣,不少人從酣眠中醒來,睜著睡眼出來看個究竟。善善帶著多年隱忍釋放後的快慰,等候鑄幣城的消亡。

他瘋了!

我跟著他一起瘋了!

下意識地一把推開他,縱身躍上城池的最高處。舉起我平時礙於威力太大而不常使用的叱咤之錘,淩空對著城池重重地捶下,城池應聲而倒,雷霆般的轟鳴之聲讓我自己都無所適從。錘擊擦出的巨大光芒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很多人看到了我盛光下那張大笑的臉。

天在晃,地在動,鑄幣城完了!

“去和五月說,是我的意思,放你走!”做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狀做不在意地拍了拍善善的肩膀。

他不做聲,顯然還沒有從突發的異變中回過神來。

“還有,對不起!”

滿不在乎地甩了甩袖,揚長而去。

鑄幣城是魔界的心臟,是父的心血。按照父那公私分明的個性,無法預計等待我的會是怎樣的懲罰。

父對我還是仁慈的,罰得比我想象中輕多了。

十年,我被定在魔界行人最多的大道上,任千人踩,萬人踏。無數的腳印落在我身上,我覺得幸福,因為我沒有嗅到梨花的香味,他,大概走了吧!

十年之後,父來接我。

他抱著我好久,說我真輕,都沒有分量了。

我笑,“要不換你來試試?”

“你怨我嗎?”父給我換了件幹凈衣裳,我看見從我身上換下來的那幾塊破布頭,風一吹就散了。

“如果當初在這裏受罰的是善善,你也會這麽痛心嗎?”

“不會。”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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