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迦葉闖進了帝都。”初月跪在我的腳下，慌慌張張的，時不時用衣袖拭著淋漓而下的汗珠。

“哦？他是怎麽進來的？”我微微地詫異。

“自然是，是……是打贏了五圍的守官進來的。”說到此處，初月汗顏地幾乎把頭埋到了地底。

“沒有人指引，那曼珠沙華的彎道他是怎麽通過的？”

“說也奇怪，自迦葉踏足魔界，那些平時總是處於防備狀態的花竟然紛紛給他讓出一條小道通行。”

“他，連小離那關也過了？”眺望遠方，清楚地看見迦葉正帶著他那從容不迫的凜然正氣向我飄來。

“離大人去尋貓大人了，不知下落。”

“知道了，你下去吧。”斟上兩杯清茶，好整以暇地等著迦葉。

“五圍的守衛是否需要加強？”初月小心翼翼地問。

“守官一有風吹草動就草木皆兵，是想攪得大家人心惶惶才滿意嗎？”

“屬下愚鈍。”初月唯唯諾諾地退下。

越過重重的宮闕，見到迦葉恭恭敬敬地佇立在門扉前面，一下一下地扣著門，侍人會了我的意，瞬移至門前。宮門大開，迦葉尾隨著侍人來到我跟前。

“殿下。”他一如既往地稱呼我。

“坐吧。”我招呼他落座，他笑著推辭，我也不勉強。

“殿下，事出緊急，請容迦葉長話短說。”我遞了茶給他，他仍舊沒接。

“能看到你迦葉都動手了，我當然知道緊急。危及時刻，你還算明白你那些大道理是派不上用場的！”

他不理會我的揶揄，似是下了決心一般道：“殿下，佛的三魂七魄不穩，您說該如何是好？”

“你們梵天的家事，恕我這個外人無能為力。”

“梵天也是殿下您的家。”

“你不是不知道，那個地方我有多麽的厭惡！”

“就連佛對您的養育與栽培之恩也讓您感到厭惡了嗎？”迦葉的語氣不改，潺潺地如溪水淌過山澗，努力地維持著一觸即發地劍拔弩張。

“迦葉。”我喊著他的名字，他謙卑地立在一旁等待著下文。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不錯，在佛眼裏我很其他弟子是不一樣的。佛自幼便悉心地照顧教誨我，直到為了姮的事我們才心生了罅隙。而迦葉，我不知道佛給予了他什麽，能讓他如此維護他，甚至三番五次地暗中阻撓著我和姮。

“迦葉，佛在你心中是個什麽位置？”

“佛是我的信仰，沒有信仰我將無法生存。”他不假思索地答。

“那這個人呢？”蘸了點茶水，我在桌子上劃了個“懺”字。

“她是可以禦寒的衣服，可以溫暖我的身體。佛是萬丈中熊熊的火把，照耀我的心靈。”迦葉猶豫良久，思忖良久。

“你真是這麽想的？”

“殿下在魔界開創出這一派的太平景象，沒有殺戮與血腥，難道沒有一絲想讓佛高興的成分？”他並不回答，巧妙地把話題引向了另一個路口。

“沒有。”

“但至少我是這麽理解的。殿下，您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我不相信您真的忍心坐視佛魂魄混亂而置之不理。退一萬步說，您捫心自問，佛會這樣難道您脫得了幹系嗎？”

“我不知道。”

“迦葉今日言盡於此，叨擾殿下了。我會率佛門眾弟子在梵天正殿恭候您的到來。”迦葉福了福身，踏著彩雲憂心忡忡地離開。

心潮洶湧。我早就知道佛的魂魄不穩，但以佛的靈力，居然讓迦葉都察覺出來了。這魂魄本就是一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不能處於一個平衡的狀態，輕則走火入魔神志不清，重則魂魄之間互相嚙咬內鬥直至精疲力盡而消失。以迦葉今天的狀態來看，怕是情況真的不好。

人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梵天還是得去上一去的。

晚上跟姮提及此事，我以為她是不會放在心上的，誰知竟然孩子氣地讓我保證三日定回。面上沒有流露出什麽，心裏暗想，她還是在乎我的吧！姮晚上一直睡不大安穩，我想肯定是人界那段淒慘的生活在她心裏留下了陰影。一個帶著個孩子的弱女子在舉目無親的世間踽踽獨行，其間該包含了多少的辛酸善善曾今提及過那時的日子，幸虧姮阻止他沒讓他說完，不然我真怕我那顆頑強的心會受不了。喜歡在姮睡著的時候凝視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她的名字。姮，姮，多好聽的名字，只是她忘記了。有很多次，我幾乎發瘋似的想要告訴她她的確是姮，理智又告訴我我不能。

我告訴她：姮死了，死在別人的謊言裏的。對，姮，你知道嗎，你一直陷在謊言的泥淖裏未曾解脫。我有多想告訴你，鮫神的確愛過你，但他的愛並沒有為你停留；我有多想告訴你我們的過去，告訴你我一直在原地等你。

我想告訴你很多很多，但我更希望你能自己去發現。

姮有一天會回來，懷揣著這樣的期望，才勉強茍延殘喘到今日。

深夜，姮夢靨了，淚流滿面地坐起來。

“在你心裏，我什麽也不是？”姮試探著問我，說話的口氣是肯定的。

“若我愛你，你反會覺得不安。”我說著她說過的話，小心地想探尋她的反應。

“我只是隨口說說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如是說著。姮是個很誠實的人，這種誠實讓我覺得殘忍，殘忍地撲滅了心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不過沒關系，那麽多年都等了，我有的是耐心。

天還黑著，踏著清風去了梵天，梵天也籠罩在寧靜的安逸中。

佛的屋子，燈還亮著。悄無聲息地推開門，佛正瞇著眼打坐。褪去了通身光芒的佛，呈現出一個普通人的姿態。沒有人見過佛真切的面貌，除了我。

空氣微乎其微的波動還是讓佛感應到了，他擡起頭，沖我笑笑，道：“你回來啦？”

“那麽晚了，您怎麽還不安歇？”那暖暖的燭光，閃爍著一種叫做“家”的味道。

“總感覺你要回來，怕錯過了，不敢睡。”

“聽迦葉說您最近魂魄不穩，我有些擔心，來看看。”

“沒什麽大不了的，畢竟是有了歲數的人了。”佛不以為意地笑著，對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離他近一點。

“您是佛，不是人。”他的話讓我難過。

“佛和普通人是一樣的，也會老，也會痛，也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佛現在的樣子跟普通僧人無異，有著年輕的皮相和眉清目秀的臉龐，但疲倦已經爬進了他的眼眸，讓他透著一股子遲暮的倦怠。

“沒那麽嚴重，維持魂魄的平衡也不是特別困難的事。”

“修羅，她記起你了嗎？”佛關切地問。

“還沒有，但是假以時日——”

“這幾日想了很多，我真後悔當初對她做了那樣的事。如果不是我，我們修羅也不會那麽辛苦了。”佛打斷了我的話，他是造物的精華，他是承接上天命運的使者，他是開天辟地的後繼人，如此強大，如此輝煌，聽著他對我說著後悔的話，心裏如同五味雜陳很不是滋味。

“天亮了。”星光與月光暗淡了下去，白晝以亙古不變的步調拉開新的帷幕。

“我們出去走走。”佛接口道。佛向來足不出戶，居然也有了這份閑情。

我陪著佛在梵天逡巡，佛的興致很好，每到一處總會如數家珍般地細數些往事。

“修羅，你在這棵菩提上刻過字，現在樹長大了，字也長到樹的心裏去了……”

“修羅，那邊是蓮池，你有一次誇裏面的蓮花長得漂亮……”

“修羅，那邊是藏經樓，裏面是浩如煙海的經卷，它們讓你厭倦。有一次你一氣之下焚毀了其中的部分，事後又怕我責罰，硬是親自又謄抄了一遍……”

“修羅，看，就在那個墻角邊，你把不符合你心意的比丘們踢下了凡間，禁止他們再入佛門。一直想告訴你，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優秀，對他們就不要太苛責了……”

“還有那邊的小池，那裏面溶解著天地的極寒之氣，你泡在池子裏的時候我恨不能點業火來驅除池子的寒意……”

“那邊的桃花林，我想你是該記得的。”佛絮絮叨叨的好久，像一個慈祥的父親。那慈悲的雙眸最後定格在了那片煙霞似地的桃林裏。看得出，那片花林被人打理得很好，獨成一景。佛進了林子裏，表情安詳。

佛隨意盤腿坐下，“修羅，你也坐吧，趁著我頭腦還算清楚，我有話要和你說。”

我依言坐下。

“如今我七魄之中的愛魄獨大，挾制了其他的魂魄，而我沒有能力控制。愛魄吸收了我體內所有的靈力，在我的靈魂深處不安地躁動。愛魄有它放不下的執念，做事不顧後果，是三界極大的威脅。到時，你一定要用誅靈之箭將它誅殺。”佛攤開手掌，一把銳利的弓箭在我眼前閃著寒光。

“沒那麽嚴重，您多心了。”我推開佛的手，誅殺了愛魄就等於是手刃了佛，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我不能做。

佛優雅地笑，聲音輕柔：“修羅，在你心裏情感總是比理智略勝一籌的。愛魄不死，蒼生大亂，蒼生一亂必然混沌再生。混沌蔓延，乾坤顛倒，這樣的罪過你承受不起。”

“它擁有你全部的靈力，我不是它的對手。”我依然推辭著，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你可以的。”

“佛，為什麽一定要將愛魄誅殺，難道將它封印不好嗎？”

“封印要是有朝一日解開了，你將完全失去制約它的籌碼，到時又該如何呢？”

“也許事情沒有您想象得那麽壞。”

“修羅，這是我能想象的到的最好的結局。”

“如果她不曾出現，如果我一直待在梵天陪在您的身邊，是不是結局又會不一樣了？”

“如果，真是個讓人心痛的詞。”佛淡淡地說，留下那把閃著寒光的弓箭與一臉愕然的我。

梵天是個美麗的地方，有著世間任何一處都無法比擬的潔凈。高大的菩提，聖潔的紅蓮，虔誠的比丘和比丘尼們，散發著香草味道的經卷，慈眉善目諄諄教誨的佛……我的眼前浮現出很多的東西。選擇了魔界之後，腦海中一直壓抑的這些東西，原來一直潛藏在靈與肉的最深處與血脈融在一起。迦葉說的不錯，不管我成不承認，梵天是我的家，佛是我最親近的人。

“殿下在魔界開創出一派太平盛世，難道沒有一絲想要佛高興的成分？”我想起了迦葉的話，我不能否認，去魔界雖然是我一氣之下的決定，但魔界秩序混亂向來是佛心頭的一塊病，只要是能分擔他憂愁的事我都願意效犬馬之勞。

我知道，佛是陪在我身邊最久也是最愛我的人；

我清楚，姮是我最想要陪著坐看風雲際會的人；

佛的魂魄是自姮出現之後開始有不穩的征兆的，我已經不清楚，拋下了梵天只身去找對我沒有多少情意的姮是否是個過錯？

我把佛給的弓箭收了起來，我想我不會有使用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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