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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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片桃林,桃花的顏色淡了一些,粉□□白的,像是淋了一場細雨,洗去了一些顏色。

“姮將來想做什麽呀?”很好聽的聲音,伴著古琴的悠揚,如炊煙一般裊裊地劃過人的耳際。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修羅,幽幽的弦琴不離左右,臉上的柔情春風化雨。

“姮啊,姮想……想……,殿下,你容我想想。”粉色衣服的小女孩揚起稚嫩的臉頰,雖然還是很小,但那一雙秋水般的眼眸,讓人過目不忘。

“好,姮想想。”男子寬容地點了點頭,覆又操起琴來。那張琴很特別,只有三根弦。第一根是金色的,第二根是銀色的,第三根是玄色的。修羅輕攏慢撚,那三根弦就徐徐地變換著顏色,赤、橙、紅、綠、藍、靛、紫,那是天上虹的顏色。

女孩子在樹下隨心所欲地轉著圈子,她把頭高高地仰著。桃花樹長勢很好,花枝很有默契地交疊著往一個地方蜿蜒,也不知經過了多久的積累,一方的天空被枝幹完全遮蔽,覆蓋住一碧如洗的天。

“殿下,姮想好了!”

“姮是怎麽想的?”琴聲戛然而止。

“殿下猜猜?”女孩蹦跳著跑到修羅身邊,把臉頰在他那月光般皎潔的袍子上蹭了蹭。

“姮大了,定會想去那紅塵中走上一走。”

“不對,再猜。”

“蓮池的錦鯉,姮可數清有幾尾了?”

“錦鯉?”女孩頓了頓,顯然是沒立刻從跳躍的話題中回過神來,“它們速度快得讓我看不真切,我昨日數到六百三十尾,前日數到四百六十七尾,今日卻又變成七百四十二尾了。”

“數不清就不要數了,可好?”

“不好,”女孩斷然搖了搖頭,“姮點數的時候很快樂。”

“比游水速度更快的,是那些錦鯉的思維。你越是要數清楚,它們就游得越快。姮,該是永遠跟不上它們的吧?”修羅低低的聲音似是嘆息的餘韻,含而不露。

“殿下還沒猜出姮的心思呢,再猜,再猜!”女孩不理會修羅的話,撒嬌著輕扯著修羅的袖口。

“姮的心思,我猜不出。”

“殿下騙人,我聽迦葉大人說過,世間所有人的心思沒有能逃過殿下的眼睛的。”

“那姮是信迦葉還是信我?”

“那當然是殿下了。”

修羅和煦地笑了笑了,於是春水泛起了波瀾。

“姮長大了想做佛的比丘尼,就像文殊姐姐那樣的。”

“比—丘—尼?”修羅一字一頓地念著。

“阿那律大人說,只有佛的弟子才能留在西梵天。姮每天看著比丘和比丘尼們陸陸續續地齊集在佛堂總是很羨慕。姮怕將來長大了,就沒有資格待在這裏了。”

“比丘尼的生活很枯燥,姮不會喜歡的。”

“姮不怕枯燥。殿下,到那時候,殿下能親自為姮受戒嗎?”那雙秋水般的眼眸寫著認真與期待。

“不能。”

“可是阿那律大人說,剛剛入門的比丘尼如果沒有高位的引導者,是沒有資格進入大雄寶殿的!那姮就看不到殿下了。”

“原來是這樣。”修羅的眉毛揚了揚,手中的琴弦發出五彩的光芒。

“殿下為什麽不肯幫姮受禮呢?”女孩抱怨著,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把那三根弦胡亂地攪動在一起,弦琴發出刺耳的聲調。

“姮不用去做比丘尼,一直待在這裏便好。”修羅的手緩緩地一揮,三根弦砰的一下被彈開了。接著琴弦又自發自覺地聚合在一個,匯聚著五彩沖破粉色的花帳。於是,那密密的花帳下拉開了一尺見方的空洞。藍色的天空映著祥雲,一道彩虹升到了中天。再低頭一看那琴,空空的沒有弦了。

“哇,是彩虹哎,殿下好久沒變這麽漂亮的戲法給姮看了!”女孩望著天上虹,嘖嘖讚嘆,“只是可惜,又浪費了殿下的一張好琴。”

一旁的修羅聽了,不以為然地撫了撫琴身,嘴角的笑意似有若無。

“殿下,阿那律大人好像在等您。”女孩伸出一只食指,桃林的盡頭,一白袍僧人謙卑地彎著身子,袍子上那朵緋色的蓮花喧賓奪主地占據了衣料的大半。

“阿那律,他倒是有心!”修羅淡淡地瞥了瞥那個躬身的人影,那人似是感覺到了什麽似的把頭垂得更低了。

“阿那律大人,您進來吧。”女孩微笑地朝僧人招了招手,僧人擡起頭,春山般的雙眉舒了舒,雙目盈盈發光。

“姮與阿那律何時竟這般熟稔了?”

“姮聽聞當時阿那律大人是由殿下親自受的比丘戒,心中尋思這位大人定是最得殿下喜愛,自然關註地多了一些。”

“姮知曉的真多。”修羅微微地笑了笑,朝阿那律點了點頭,示意他進來。

“殿下——”阿那律緩步親移,落英紛紛為其讓步。

“何事尋來?”

“藏經樓的典籍我等還有許多不求甚解之處,故而前來勞煩殿下。”

“佛今日不曾授課?”修羅很是難得的蹙起雙眉。

“佛已有旬日不出般若殿了。”

“可知其因由?”

“不知。”

“阿那律大人,您的眼睛真漂亮,眼眶周圍泛著閃閃的銀色,像是粼粼的波光一樣!”女孩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僧人的眼眶,但礙於身高的緣故未果。阿那律蹲下身子,主動把臉朝女孩靠了靠,閉上了眼睛。女孩心滿意足地觸了上去,喃喃地道:“真美。”

“阿那律的眼睛可以看見大多數人的未來,自然與別人是不同的。”修羅娓娓地解釋。

“啊?”女孩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阿那律大人,那你幫姮看看,姮將來會如何?”

阿那律朝修羅望了望,修羅頷了頷首,把臉別到了另一處。

阿那律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當四只眼睛對視的時候,阿那律的眼瞳一霎那間變成了銀色,從那銀色的瞳孔中射出無數金色的細芒,細芒被來不及躲閃的女孩一一納入眼中。

阿那律看了好久,沒有出聲。

“阿那律大人,看到了沒有?”女孩堆笑的小臉上充斥著不安的期待。

“唔,看到了一些,姮不要著急,待我再看得真切一些。”

“恩。”

阿那律的眼睛眨了眨,臉色疲憊地從寬大的袖子中抽出一支紅蓮,雙唇飛速地翕動,開合之間咒語如涓涓的溪流一樣從口中溢出,泛著紅蓮的顏色。

“姮,閉上眼睛。”阿那律命令道。

女孩乖乖地合上雙眼,阿那律的眼睛周圍漸漸地也染上了深緋色。那雙眼睛,直直地望向女孩的臉,間或露出疑惑、驚懼的神色,最終定格在一片淡淡的溫柔中。

“好了。”

“大人,有點疼呢,”女孩拍了拍自己的雙頰,“看到什麽了?”

“姮的未來,很特別。”

“特別?怎麽個特別法?”

“不可說。”阿那律把玄色的手珠有條不紊地撥動,雙目含情。

“您就給姮說說吧,求您了。”女孩不依不饒。

“不可說,一說即是錯。”

“殿下,阿那律大人真小氣!”女孩負氣地一撅嘴,狠狠地搖晃著樹幹,樹枝上的桃花禁不住這突如其來地震動,不情不願地落到了地上。

修羅倚著樹幹,但笑不語。女孩見修羅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下手更狠了。那棵桃樹顫顫巍巍地晃動,讓人惻隱之心頓生。

“姮較以前,愈加任性了。”修羅扶著樹幹,女孩怯怯地收了手。

“殿下,姮知錯了,姮懲罰自己三日不去蓮池看錦鯉!”女孩笑嘻嘻地扮了個鬼臉,沒有一絲悔改的意思,說完一溜煙地小跑開了。

見女孩跑遠了,修羅掃了阿那律一眼,道:“看到了什麽了?”

“不可說。”

“你倒是會推搪。”

“殿下,於姮而言,能得到您的照料是她的福分。但福禍相依,您的光芒太過耀眼,沒準會折了她的福分。”

“知道我為何將預知未來的本事贈與你嗎?”修羅漫不經心地問。

“那是殿下您的慈悲。”

“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可知曉?”

“因果輪回,不是自有定數嗎?”

“命運,從來只會在懦夫面前耀武揚威!不屈服與它,它便也只能卑微地給你讓路。”

“殿下,那您信命嗎?”

“你說呢?”修羅揚起嘴角,昂首出了桃花林,白袍的僧人緊隨其後。

我沒有跟上修羅他們的步伐,我依然靜靜地站在這片花林之中。他們不會知道有我這樣一個存在,更不會知道游魂般的我傻傻地凝視著那個背影消失的遠方。耳畔不時傳來女孩清脆的聲音:“四十七,四十八……六十三,六十四,哎呀不好,剛剛到底數到哪裏來著?”

那個笑靨如花的姮,她究竟到哪裏去了?

那個貨真價實的姮,她為什麽沒有陪在修羅的身邊?

頭很痛,眼睛一閉,再睜開時,我依然是我。

那副畫好端端地掛在墻上,簡簡的幾筆,包藏了多少驚天動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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