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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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的善政殿外,眾神正以一副看好戲的姿態看著我,天宮好久沒有這樣熱鬧了,作為這場戲的主角的我,心情更是如五味雜陳般的覆雜。

我站起身,恭敬地跪下將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石板上,嘴裏念叨著:“陛下,求您了。”然後繼續站起身,覆又跪下,磕頭,祈求。

不厭其煩地重覆這樣的動作,我的嗓子啞了,血絲也從額角滲出流到了眼睛上,背上的善善更是發洩一般地嚎啕大哭著。我輕拍著他的背,哭著道:“你父君還沒死,你哭得這麽大聲,是存心讓娘心裏難受嗎?

“陛下,沁訫並無仙法,上得一次天庭實屬不易。若不是情非得已是萬不敢貿然前來打擾您的,即使您不看在您是我的創造者的份上,也請您看在小魚數千年如一日為您勞心費力、殫精竭慮的份上,救他一救吧……”

眾神的耳語聲,不大不小,剛剛讓我聽到,

“鮫神不顧天條,妄圖篡改天命,實屬逆天,天帝看在往昔的情分上才讓他活到今日,已是莫大的恩寵了,難不成這小神還想得寸進尺?哼,紅顏啊,禍水!鮫神的一世英明就葬送在她手裏了。”

“可不是,當年的天魔之戰鮫神就差點為了這女子讓自己萬劫不覆,造孽啊……”

“桃花不設劫,癡人自入陣,誰又怪得了誰呢?”

一只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後背,然後就看到了然踱到了我的眼前,他蹲下身子視線和我齊平,抽出一條雪白的帕子在我臉上細心地擦拭,一絲不茍。

諸神在場,只有他一人還關心著我痛不痛,疼不疼。

那個總愛在傾心殿外鬼鬼祟祟偷看桃彥的了然長大了,如今他也成了掌管世人姻緣的月老了,行動間更添了不少的穩重。可還是懷念那個為了偷懶和前任月老討價還價的了然,原來人的長大不是一段時間的事,自從桃彥走後,他就一下子長大了。

“仙子,彥兒要是看您流了那麽多血肯定會難受的,彥兒難受的話我的心就會跟著一起痛,”了然的眼光一刻不離那泛著斑斑紅絲的錦帕,又道:“師傅,彥兒,還有您,我最親近的人,怎麽你們一個個的,都活得這樣不痛快?”了然的聲音裏有種壓抑著的嗚咽在湧動,其實,這些年,他也不好過。桃彥的離開雖然不是因為我,但和我終是脫不了幹系。

“了然,對不起。”我看著他的眼睛說著,了然把錦帕遞給我,站了起來。

“仙子,回吧。時間不多了,不要讓他帶著遺憾走。”

了然木然地甩了甩袖子,在眾神的唏噓中離去。

沒時間,真的沒時間了嗎?我又看了看善政殿門扉,百鳥徘徊在殿前,錯落有致地飛翔著。隔著重重疊疊的翅翼,殿門若隱若現。我想,它再也不會向我打開了,就像那些年少的誓言和有口無心的許諾,一去不覆返了!

走吧,走吧,那個人還在冥海等我;

走吧,走吧,北鬥七星還在,昭和殿還在,冥海的海水依然清澈透明,

那條路還在,那個人還在,

此刻,我只想陪在他的身旁,

告訴他這些年我的幸福;

此刻,我只想凝視著他的眼眸,

告訴他歲月輕彈,他依然是我的唯一。

轉身,呼來應龍,載我離開。

轉身的瞬間,善政殿的門扉大開,天帝一襲素服,遠望著我離去的地方,站成了一抹獨特的風景,那全身的雪白,繞過普天下的姹紫嫣紅,祭奠著他心頭不為人知的哀傷。

神仙又能怎麽樣呢?很多事還不是無能為力?

上神的悲哀,誰又能理解?

應龍飛在半空中,眼下是波濤洶湧的冥海,咆哮著,翻騰著,讓素有“鏡海”之稱的海域多了一分詭譎。

我一進入正殿,不出意外地看到一臉慌張的藥蔔總司,看到我,他的眼裏多了點光芒,不顧分寸地拽著我的衣袖,大步流星地朝裏面走,邊走邊對我道:“夫人,殿下正在找您,您可算是回來了。”

昭和殿的寢宮內,我終於看到了一臉蒼白的小魚,總司說他已經藥石不進了,情況很不好。

他看向我的方向,目光渙散,隔了好久才恍然大悟地道:“你——來了。”

我點了點頭,坐到床沿上,替他掖了掖被子。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他輕笑,滿足的樣子。

“我時刻記掛著你。”

“藥很苦,對我也沒什麽大用處,我不喜歡。我每日清醒的時候很少,醒來的時候你總是不在身邊。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是這樣貪生怕死。我死了,你要怎麽辦?善善要怎麽辦?”他摩挲著我的手指,他的目光已經徹底失去了焦距,我用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搖了搖,他一點反應也沒有了。

“你啊,總愛為別人操心,有空怎麽也不多想想你自己?”

“我這一輩子啊,該得到的,不該得到的都有了,已經沒什麽遺憾了。”

“一輩子還有很長,你只走了一小段。”

他沈默了好久,好久。

“桃子仙?”

“恩。”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很多年了。”

“你說。”

“上一任的月老是越影,你不是奇怪為什麽他總愛和我走得很近嗎?我告訴你,因為他愛我!被嚇到了吧?呵呵,剛開始的時候我也被嚇到了。他是掌管姻緣的,沒有人會比他更了解情愛之為物,我想,時間長了,他一定就會拋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事實證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他也確實沒有什麽過分的舉動。”

“咳咳,咳咳,”一下子說了很多的話,小魚忍不住大聲咳嗽了起來,我趕忙拍著他的後背道:“下次再說吧,不急。”

他又笑了笑,:“再不說就沒時間了,讓我說完。有一年你生日,越影送了你件禮物。從那以後你看我的眼神裏就多了幾分愛慕。我覺得奇怪就去詢問。最後越影逼不得已告訴我,他把他對我的愛鎖在那顆藥丸裏。所以,與其說是你愛我,不如說是你在替他愛我!我是知道實情的,可是為了我的私心,我不會告訴你。我對不起你,也辜負了越影,善善那個夭亡的命格,我想那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他又咳嗽了起來,比上一陣還要厲害。

“桃子仙,桃花是你之所愛,每次你看那花的時候,眼神要比平時清明不少。這世間原本是沒有桃花的,這花是西梵天的修羅大人孕育而出。修羅,他才是你原本的命定之人。我走之後,他必來尋你。思及此處,我就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他的嘴角掛著淡笑,很安詳得樣子。

“三百年,你陪了我三百年,這三百年是我偷來的,該知足了!”

他的全身有點透明,如琥珀般的,晶瑩的顏色。他的雙眼闔上了,枕著我的手臂,像是又睡著了。我怔怔地坐著,揣測著他剛剛的話,我寧願相信那些他費盡心力所講的,只是為了安慰我而編制的一個唯美的謊言。

對,一定是這樣,我怎麽可能不愛他,他又怎麽可能會騙我?

“桃子仙,怎麽不說話?是不肯原諒我嗎?”小魚突兀地說著,把我從自己的冥想中拉了出來。

“我想我是愛你的。”

“桃子仙,若是你原諒我,就給我煮碗桃花面好不好?”他突然很討好地說著,自己則不動聲色地地轉過身去,以背示我。

“好!”

和面,揉面,切面,煮面,一步接著接一步,有條不紊地做著,

倏地,我感到胸口強烈地痛了一下,昭和殿的鐘聲也恰巧在此時嗡嗡地響了三下,我的眼淚瞬時沿著臉龐落入了鍋裏,原本沸騰著冒泡的水也停止了咕咕聲。

鐘聲三下,預示著死亡!

面條在水裏起起伏伏,上上下下,如一個不知疲倦的孩子在水中戲耍。我把它們一根根地撈了出來,盛了滿滿一碗,均勻地在面上撒了一圈粉色的桃花,拭了眼淚,換上笑顏,輕快地朝昭和殿走去。

不計其數地鮫人已經先我一步地趕到了,它們身著整齊的素服,唱著只在神典中記載過的安魂曲,歌聲飄渺,響徹蒼穹,驚斷了飛鴻,也泣涕了杜鵑。

那張床鋪上沒有了一點溫度,我看見一縷一縷的銀色的細沙在房中穿梭著,然後化出了小魚的模樣,他依舊對我笑著,就像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那樣。

我指著手中的碗,訥訥地道:“面要涼了,快吃吧。”

他看著我,但笑不語。

“面要涼了,快吃。”我又說了一遍。這空無的沈默,讓人不由地害怕。

“我走了,好好照顧善善。”

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知道,下一刻他就要消失了。

那些細沙又開始生動地飄散起來,將他的影像也徹底帶走。

屋外鮫人的歌聲仿佛也更加嘹亮了,銀色的光芒透過紗窗傳入屋內,我追隨著細沙游走的路徑望向窗外:鮫人們,淚如雨下。眼淚是斷線的珠子,珠子是連線的眼淚,灑落一地的光輝。

我走到了他們中間,成就了蒼茫白色中唯一一個粉色的亮點。

不知道為什麽,就在這悲戚的哭聲中,我忽然放聲大笑。我的眼睛對上了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他的眉眼彎彎的,嘴角也不合時宜地往上翹起,那個人,是越影。

我的笑聲不出意外地引起了鮫人的憤怒,穆修的臉色沈了下來,厲聲喝道:“將這妖婦逐出冥海,永世不得回來。”

穆修,冥海的大祭司,在這裏僅僅屈居於小魚之下,小魚走後,他要讓我走,我就真的不能留了。

我的眼神再次和越影對接,他朝我雲淡風輕地笑了笑,嘴唇翕動著,比著他的唇形,我讀懂了:你一離開冥海,他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離開冥海的那一天,冥海的桃花一瞬間全部雕零;

我離開冥海的那一天,只有冷冽的海水目送著我遠行;

我離開冥海的那一天,除了善善以外,什麽都沒有帶走!

與我不同,越影在冥海住下了,長長久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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