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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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程良把寒齡帶回家的一路上她都異常沈默, 她全程沒有說話,只是失神地望著窗外。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就乖乖坐在那, 像一個沒有體溫的布娃娃。

車裏氣氛有些緊張,寒弘銳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不敢說話。

寒程良看了眼後視鏡, 語氣輕快的仿佛什麽事情都不知道一樣,輕松開口:“齡齡啊,下雨怎麽不回家啊?在那公交車站待著多不安全, 這麽晚了, 萬一有壞人怎麽辦。”

回應他的只有窗外嘩嘩而過的雨聲。

意識到情況可能有些嚴重, 寒程良臉色僵了一下,接著又笑笑說:“怎麽不理爸爸呀?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長久的沈默後,寒齡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她聲音又澀又啞, 平靜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爸。”

“哎,怎麽了?是不是有話想跟爸爸說?”

“你可以放心了, ”寒齡說,“我跟他以後再也不會有來往了。”

寒程良心頭猛然一震, 他慌亂離開看她的視線,接著裝作很欣慰地說:“齡齡啊, 你終於肯聽爸爸的話了。”

“爸爸是不會害你的,你現在還小, 等以後會看清他到底是什麽人的。”

後面的半段路程中她全程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回到家, 寒齡像往常一樣換好鞋子回了房間, 絲毫看不出情緒有什麽問題。

她自始至終都異常的平靜, 像是沒有脾氣。

那之後的幾天, 她都是同樣一副狀態。

不吵不鬧不哭。

每天按時起床、按時吃飯, 就像平常一樣。

唯一有一點不同的是,她現在再也不會每天出門,而是大部分時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寒程良怕她想不開,偷偷開門看過她一次。

她很安靜地坐在床上,看著同一個地方發呆。

她眼神空洞,沒有一點明亮,若不是還會動一動,寒程良都懷疑她還有沒有呼吸。

這種狀態持續了大約一周。

後來,寒程良實在看不下去了。

因為他太害怕了,記憶裏,當初寒齡他媽媽走之前就是這麽一副狀態。

什麽情緒都沒有,安靜的像一副空殼。

寒程良不能再放任她這麽下去,他寧願她大哭大鬧來發洩發洩自己的情緒。

於是一個炎熱的午後,寒程良端著一盤剛削好的水果,敲了敲寒齡的門。

“齡齡,是爸爸,來給爸爸開一下門。”

房間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不一會兒,門被打開。

寒程良推門進去,房間內昏暗一片。

寒齡把所有的窗簾全都拉上了,只有隱約的光線透進來。

“怎麽把窗簾拉這麽嚴實啊,”寒程良問,“是很熱嗎?”

“刺眼。”

說完,她又躺回床上,視線盯著房間的某一處發呆。

寒程良輕輕把水果放到桌上,坐到了她的床邊。

“齡齡啊......”

他猶豫著怎麽開口。

“這麽好的天氣,怎麽不約上朋友出去玩玩啊?你的高中同學呢?約出來去逛街呀,別總自己在家裏憋著,這樣會悶出病來的。”

回應他的只有沈默。

“幹嘛不理爸爸呀?”寒程良笑笑說,“不想出去的話,跟爸爸聊聊天也可以呀。”

“別總這麽不說話,讓爸爸很擔心。”

寒齡只是慢慢的說了聲“嗯”然後便沒有了下文。

寒程良沒了辦法,他輕嘆口氣,說:“齡齡啊,你要知道,你這個年紀以後還會遇到很多人的,不一定就要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再說了,你現在已經看清他是什麽人了,應該感到慶幸才對,怎麽還這麽萎靡不振呢。”

“嗯。”

寒程良:“......”

“自己找點事情幹也好啊,”寒程良視線在她房間裏環視一圈,最後定格在了她書桌上。

他站起來,拿起她桌面上放著的那個黑色畫本,“之前不是喜歡畫畫嗎?來拿起筆,繼續畫啊。”

說著,他翻開了手裏的那個畫本,邊翻邊說,“看看,這畫的多好看啊,爸爸都不知道你畫畫這麽漂亮。”

聽到這裏,寒齡終於有了點動靜。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緩慢的往寒程良手裏的畫本瞥了一眼。

畫本打開著,他翻到的那副畫正好是她寒假時候畫的陳郁寬。

黑色的身影,焦急慌亂的面孔,被風吹起的衣擺。

她又不可控制地想起了那個寒冬傍晚,陳郁寬開車為她而來,把她緊緊抱在懷裏。

明明那時候的懷抱是那麽溫暖。

明明那時候的話是那麽真誠。

為什麽?

到底為什麽?

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寒齡收回視線,擡手擦掉掉下來的眼淚。

“爸。”

“哎,怎麽啦?是不是想畫畫了?”

“您能幫我找個收廢品的麽?”

“收廢品的?是要幹嘛呀?”

“我想把書賣了,”寒齡淡聲說,“房間放不下了。”

好不容易聽見她自己說要幹點什麽事,寒程良把畫本隨意一放,欣喜道:“好啊,爸爸剛好記得有張名片來著,等我去給你找找。”

寒程良離開房間後,寒齡順勢躺下來,看著白的發灰的天花板。

那個畫本被他隨手放到了床邊。

寒齡離它很近,近到稍稍一歪頭就可以看到。

可是她沒有。

她不屑於再看一眼。

這時,許久沒動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有人給她發消息了。

或許早就形成了條件反射,每當聽到微信的提示音,她心裏總會跟著猛然一跳。

不過現在,能控制她心跳的主人再也不會給她發消息了。

寒齡躺著沒動,不打算去看。

可手機卻在一聲接一聲的響,仿佛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寒齡伸手夠過放在桌上的手機,打開看了一眼。

是莊棋發來的消息。

莊棋:[小寒妹妹,最近怎麽沒來玩呀?]

莊棋:[你和寬兒......]

莊棋:[發生什麽事兒了?我問他也不肯說。]

莊棋:[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要不你來店裏你倆當面聊聊?]

寒齡一條一條的看下來,並沒有回覆。

聊聊?

聊什麽?

聊他騙自己的細節麽?

還是聊自己有多蠢?

她退出和莊棋的聊天框,看到了安靜躺在置頂的那個人。

那個她曾經無數次點進朋友圈,無數次點開他聊天框的人。

現在。

他依舊安安靜靜躺在那。

只是不會再說一句話。

寒齡看著那個熟悉的頭像,看著那熟悉的“陳郁寬”備註。

眼圈止不住紅了。

她點進去,重新最後一次看了一遍他的朋友圈,他的頭像,他的聊天記錄。

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聊天記錄好多,多到怎麽翻都翻不完。

也是,寒齡心裏苦笑。

兩年了,幾乎每天,自己都雷打不動的跟他說晚安。

怎麽會刷的完?

只是這一切,在現在看來都太過好笑。

你太蠢了寒齡。

你自以為人家每晚收到你的消息會很高興。

太自作多情了。

人家只會認為你這人是個麻煩。

不僅纏人還要花時間應付。

看著看著,寒齡笑了起來,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她眼裏如決堤的河,順著眼角一滴一滴往下掉,淹濕了枕頭。

她擦掉眼淚,點擊聊天框裏右上方的三個點,一步接一步,她看到了明晃晃的“刪除”兩個紅字。

“將聯系人陳郁寬刪除,將同時刪除與該聯系人的聊天記錄。”

寒齡指尖附在上面,過了很久很久,她點了下去。

刪除。

與此同時,她感覺心臟在此刻凹陷,憑空生出一個巨大的傷口。

那傷口黑暗,深不見底,猶如永不見光明的深淵。

正在汩汩的往外流血。

明明費了那麽多心思才加到的微信,如今不過一秒鐘就抹掉了所有痕跡。

至此,她置頂的人永遠消失在了她的好友列表中。

從此不會再來。

再見了陳郁寬。

我不會祝你幸福。

也不會祝你不幸。

我只希望,我們一生到頭。

老死不相往來。

寒齡扔掉手機,手臂橫在眼睛上,無聲地流淚。

恍惚間,窗外的一抹陽光照進來,她在一片昏暗中看到了手腕上有什麽東西在閃閃發光。

寒齡緩緩移開胳膊,將手腕擡高。

看到了那枚閃著光的雪花吊墜。

以及他送的那條銀色手鏈。

忽的,寒齡猛地坐起來,像瘋了一般拽著手腕上的那條手鏈。

她抓著自己的手臂,撓出一條條血痕。

手鏈不堪外力被生生扯下,吊墜落到地上。

發出一聲沈悶又脆弱的聲響。

手腕被她抓的泛紅,可她像感覺不到痛似的,一下又一下用力揉搓著自己的手腕,仿佛要將它存在的痕跡徹底抹幹凈。

窗外蟬鳴嘶吼,充斥著熱烈又濃厚的夏天。

而她,在自己黑暗的天地中,獨立整理傷口。

第二天下午,寒程良敲門說,自己喊的收廢品的已經過來了,讓她收拾收拾不要的東西搬到樓下。

寒齡說知道了,從床上下來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想賣書的借口是假,她真正想賣掉的,是這房間裏所有跟陳郁寬有關的一切。

她找了兩個大箱子,一個放書,一個放和陳郁寬有關的東西。

書很快就打包好了。

寒程良給她先搬到樓下。

寒齡繼續在房間整理另一箱。

只是,這一箱的東西整理起來有些難。

因為每一件每一件,她都能想到陳郁寬。

一套五三、高考模擬卷、樹洞本。

是他十八歲生日時候送的。

那時他說,“有想說但不能對我說的話就寫在上面,我和它永遠是你的樹洞。”

寒齡輕輕翻開那本樹洞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她想對陳郁寬說又說不出口的話。她本想,自己今後能有機會讓他看到這些話。

可現在看來,沒有機會了。

她輕輕合上,放進了箱子最底層。

紅色圍巾、說話小熊。

都是她認為最珍貴的禮物。

現在也不需要了。

寒齡輕輕捏了捏小熊的手,最後一遍聽了一次陳郁寬的聲音。

“新年快樂寒齡小朋友,新的一年,我還會在你身邊。”

她笑了笑,輕輕把它們放進箱子裏,“你知道麽陳郁寬。”

“你食言了。”

寒齡將帶有他痕跡的一切東西都放進了箱子裏。

最後一樣,是她的畫本和陳郁寬的白襯衫。

這兩樣東西,在她身邊陪伴了五年。

從初一的那次相遇到如今的離別。

整整五年。

寒齡掀開畫本,一頁一頁的向後翻。

這個本子記錄了太多的陳郁寬。

有少年時期的陳郁寬、有深情耀眼的陳郁寬、有穿過寒風為她而來的陳郁寬。

它記錄了太多她的回憶。

每一張都是她愛陳郁寬的證據。

可如今,她要把這些回憶全部扔掉。

因為陳郁寬。

從始至終都不是她的陳郁寬。

只是這樣一來,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有一個人默默無聞的喜歡了他五年。

他也永遠不會知道。

有人本來打算在他們在一起的第二天,懷抱著這些“證據”送到他眼前。

大聲告訴她,有人從學生時代就一直喜歡你。

只可惜。

沒有機會了。

他已經親手撕掉了這些愛他的證明。

......

收拾好這些回憶,寒齡抱著箱子下樓。

走出樓道,他恍然發現,今天是陰天,沒有太陽。

她擡頭看了看天,陰沈沈一片,要下雨了。

不遠處收廢品的老奶奶等在那,喊她:“快點過來吧,等你好久了,這天氣不好,要下暴雨了,收完我也得早點回去了。”

寒齡抱著箱子走過去。

“剛才那一箱書也是你的吧,”老奶奶看著她手裏的箱子說,“這也是吧,來,給我吧。”

寒齡猶豫著,看著手裏的箱子。

“賣不賣呀?不賣我走了。”

“賣。”

寒齡把箱子遞過去。

老奶奶接過來,打開翻了一遍,又看了看她,再三確認道:“我看你這東西還挺新的,真賣啊?”

寒齡別開頭,雙手握拳,鼓足全身的勇氣才有力氣點了點頭。

老奶奶連連搖頭,“虧了虧了,這麽新的東西。不過小姑娘我這裏收東西一律都是按斤賣的,你這些東西,可能賣不了幾個錢。”

轟隆一聲,悶雷響起。

寒齡說:“不重要。”

“哎呦,要下雨了哦,”老奶奶說,“那我就上稱了,咱們趕快點,不然一會兒大雨來了走不了了。”

老奶奶把箱子放到稱上,按了幾個數字,然後拿出計算器劈裏啪啦摁了幾個數字,說:“加上剛才那箱書,一共四十五。”

有雨滴落下,落到了寒齡眼皮上。

她哽咽著,“嗯。”

“行,我給你拿錢。”老奶奶把箱子搬上車,給她拿錢。

“四十五,你數數。”

“不用數。”寒齡胡亂地把錢接過來,沒再看一眼,轉身就跑。

她憋著一口氣,直至跑進樓道裏才停下。

轟隆——

外面的悶雷一聲接一聲。

寒齡麻木地扶著樓梯,心裏某處空落落的,像被人生生挖走了很重要的東西。

眼淚無聲地掉下來,她猶如提前木偶一般,機械僵硬地邁著臺階。

沒有了。

全都沒有了。

在剛才那一刻。

她徹底丟掉了陳郁寬。

丟掉了與他有關的所有。

寒齡恍惚地往前走,腳下沒註意,險些被臺階絆倒。

轟隆隆——

又是一計悶雷。

寒齡被聲音驚的一抖。

與此同時,她靈魂仿佛重新歸位一般。

心口滯後般傳來密密麻麻的疼,她雙腿一軟,跪倒在了臺階上,身形佝僂,緊緊捂著自己的胸口。

陳郁寬

陳郁寬

陳郁寬

在一聲又一聲的驚雷之後。

寒齡猛地起身,朝樓下飛奔。

她打開單元門,沖進暴雨,對著尚未走遠的老奶奶大聲哭喊:“還給我!”

“我不賣了!還給我!”

“把他們還給我!”

“還給我......”

她追上老奶奶,攔住她的車,哭著喊道:“我不賣了,錢給你,都給你,你把他們還給我。”

“你這小姑娘有病啊。”老奶奶罵罵叨叨地找出箱子給她扔地下,走前,還不忘說,“不賣你不早說啊,神經病!”

箱子被隨手扔到地上,裏面的東西零散著滾落出來,落進雨裏,瞬間被打濕。

寒齡跪倒在地,一件一件地往箱子裏撿。

手忙腳亂中,不小心捏到了小熊的手臂。

瞬間,陳郁寬的聲音在雨幕中清晰又模糊地響起。

“新年快樂寒齡小朋友,新的一年,我還會在你身邊。”

寒齡指尖一顫,猛然抱起那只小熊,緊緊護在懷裏。

“陳郁寬......”

“陳郁寬......”

黑暗將至的傍晚,一道撕心裂肺地哭喊伴隨驚雷劃破天際。

“陳郁寬!”

夏日裏最猛烈的一場暴雨中。

她積壓了這麽久的眼淚。

終於在這一刻。

隨著暴雨一同決堤。

人們常常幻想自己能像小說裏的主人公一樣擁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可生活不是小說。

故事的結局也往往不盡如人意。

就像陳郁寬不知道寒齡的一整個青春期都在喜歡他。

也正如寒齡不知道。

陳郁寬衣櫃裏的情侶鞋永遠在等她的主人。

作者有話說:

恭喜寬哥開啟追妻之路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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