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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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寧華庭的夜晚是安靜的生動寫照,沒有談笑聲,更沒有汽笛聲,仿佛被遺忘在人跡罕至的山頂,只能擡頭仰望星空。

熟悉又陌生的房間,點亮一盞暈黃的臺燈。顧知憂坐在床頭,眉眼低垂。發尾未幹,水珠滴落到鎖骨上,靈動地滾進睡衣領口。手中是一本邊角泛黃的詩集,頁扉鋪滿密密麻麻的批註。

她剛洗漱完,換好床單被套,就按照約定給時願打電話。

不巧,無人接聽。

顧知憂並不心急,走到書架邊,挑走用塑封包好的那本。回到床邊慢條斯理地拆開,沈浸在文字世界中消磨時光。

時願給她回電話是在五分鐘後。

以拇指為書簽,夾在書縫裏,顧知憂把手機舉到耳邊。

時願依然溫聲喊了她的名字,然後問:“在做什麽?”

僅僅一句話,她覺得整個夜晚鮮活起來。漫天星星不再是靜止的狀態,它們是銀河系的寶藏,每分每秒都繞著屬於自己的軌道運轉。

顧知憂彎下眉眼,笑道:“在想你。”

時願在那邊低笑了兩聲,她聽著耳根便紅了。

顧知憂再次確認,時願就是妖精。她的那張臉極具欺騙性,清冷的長相為骨子裏的風情打掩護。

而在看不見她的臉的時候,比如現在,這種性感就無所遁形。聲音、語調、氣息,無處不讓她著迷。

隔著屏幕當然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時願看不見顧小姐面紅心跳的模樣,也不曉得她現在有多麽可愛,更錯過了調侃她的機會,只能對她表達同樣想念的心意:

“我也是。”

顧知憂調整了下姿勢,軟枕墊在脖子後,找到支撐點,身體也放松許多:“晚上吃了什麽?”

她清楚自己這個問題沒什麽營養,可就是想知道。

這種好奇心與控制欲無關,只是希望以分享點滴的方式,了解時願這個晚上是怎樣度過的,就好像她陪在身邊一樣。

因為不想再次體會,對時願的經歷一無所知的滋味。

時願有問必答,知無不言:“和我姐姐去吃了一家泰國菜,味道不錯,下次帶你嘗嘗。”

“嗯。”

這些話聊完,顧知憂步入正題:“阿願,我跟爸爸說了我們的事。”

“他怎麽說?”

時願對顧柏舟的態度也很在意。

有些時候,真的會因自己在情感上的遲鈍感到失望無力,顧知憂唔了一聲,沒辦法概括。

她只好將顧柏舟的反應描述給時願聽。

當她說完“我女朋友是時願”後,顧柏舟沈默了很久。

起初,她以為顧柏舟是在消化這個“驚駭”的消息。

畢竟是第一次向他介紹自己的戀人,戀人又是女生,顧柏舟需要時間冷靜、反應和接受是人之常情。所以顧知憂給足了耐心,一言不發地等待。

直到她發現,顧柏舟並不打算給予反饋,才忍不住出聲催促:“爸爸。”

顧柏舟擡眸望了她一眼,她趕忙把話補完:“您,是什麽想法?”

她對待顧柏舟一向恭謹敬重,卻鮮少如此小心翼翼。這個反差令顧柏舟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太過嚴肅,於是擠出笑容,想讓父女間的談話輕松一些。

可這笑意實在勉強,不僅浮於皮表、未達眼底,還很快被擰眉的動作取代。

顧柏舟最後給她的答覆是:“你先出去吧,讓爸爸仔細想想。”

她輕手輕腳地闔上房門時,聽見屋內傳來一聲嘆息。

顧知憂也垂眸嘆了口氣,對電話那邊講:“就是這樣了。”

這個反應在時願意料之中。

顧柏舟若是坦然接受,或者直接表示支持,才真打了她措手不及。

時願慶幸自己心態不錯,沒有自亂陣腳,關鍵時刻尚能寬慰顧小姐一兩句。

她彎下眉眼,喊了那個膩人的稱呼:“寶貝,你別急。”

雖然不在顧小姐身畔,不能將她擁進懷裏,但是可以通過電話把心裏的想法全部說給她聽。顧小姐冰雪聰明,一定能領會她的意思。

“你看,你以前從沒有在感情方面讓叔叔費心過,而他念著你年紀還小,也沒有做好面對這件事情的準備。更別提,他猝不及防,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

顧知憂抿下唇,輕輕嗯了聲,時願對她太了解,這個反應是把話聽進去了。

繼續溫聲說:“叔叔剛從醫院回來,我們不能強求他立刻接受這件事情,得給他一點時間。叔叔的反應,我認為不算太糟。最起碼,他沒有直接反對,而是讓你回去等他想想,說明這件事還是有希望的,對不對?”

顧知憂是個講道理的人,從理性的角度分析這件事,她方才的長篇大論已經夠用。但是戀人之間不能全說道理,心上人的情緒,她也要照顧到。

於是加上“時願牌”的獨家承諾:“不論發生什麽,我都會陪著你的。”

顧知憂無聲地笑。

時願是第一次在電話裏喊她“寶貝”,也是第一次在日常的聊天中用上這個稱呼。

先前她還以為時願太害羞,只肯把這個作為溫存時的保留節目呢。

心房被一股又甜蜜又滿足的情緒擠占,這種感覺好奇妙。

至於後面那些安撫的話語,她全部記在心裏了。

兩人都在安靜地等對方說話,顧知憂聽見時願那邊傳來窸窣的雜音,像是風聲。

“你在外面嗎?”

“沒,在家裏,窗戶沒關。”

一聲吭噔後,時願問她,“你聽,現在是不是沒聲音了?”

電話那頭的雜音果然消失了。

顧知憂望了眼時鐘,現在是九點半。她抿著唇,未置一語。

時願解讀出她不做聲的意思:不信。

於是想辦法自證。

“還記得你高中時送我的博爾赫斯詩集嗎?”

巧了不是?

顧知憂垂眸,看著手裏的書,“嗯。”

“我現在坐在書桌前,它就在我手邊。你想聽哪一篇,我讀給你聽。”

顧知憂這才明白時願是想證明自己真的在家。

卻之不恭。

顧知憂勾起嘴角,報出她正讀的這篇的頁碼,“

她故意沒說那首詩的名字。

防止某人在外面,借助搜索引擎將她糊弄過去。

時願在那邊清了清嗓子。

顧知憂有些好奇,是不是所有朗讀者都有這個習慣?發出第一個音節前,一定要鄭重其事地做這一步,就像某種約定俗成的儀式。

主播沒讓唯一的聽眾久等。

“今晚的宇宙具有遺忘的浩渺和狂熱的精確,我徒勞地期待,入夢之前的象征和分崩離析,酒渣色的雲使天空顯得粗俗,為我緊閉的眼簾帶來黎明……”

時願讀得很慢,逐字逐句,清冷的嗓音在不經意間習得散漫的語調,但每一個音節都很清晰,傳到她的心上人耳裏。

只要是與顧知憂相關的事,她從不吝嗇感情。每一處停頓,每一次吐息,都像是靜謐的夜在耳邊呢喃最動人的情話。

顧知憂慢慢闔上眼,想象時願朗讀時投入的神情。她的記憶裏沒有樣板可供參考,因為高中的時願不愛拋頭露面,從不參加學校舉辦的朗誦活動,偶爾去了,也是為她捧場。

可惜了這天賜的嗓音,但也……

不算太可惜。

總有人欣賞的。

占為己有,是她一個人的寶藏了。

顧知憂肆意發揮想象力,想象她的戀人在臺燈下長睫輕顫,想象她在書桌前紅唇吐息,迷人得不可方物。

最後一個音節從星河墜落人間。

顧知憂睜開眼,下了決心。一定要讓時願當著她的面讀一次,讓她親眼看看,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樣。

沈默了須臾,時願可憐兮兮地說:“顧小姐,你今晚不在我身邊,我恐怕真的要《失眠》了。”

《失眠》是這首詩的名字。

兩人心照不宣,在享受浪漫中完成了證明。

阿願沒有騙她,真的在家。

以及,她高中送的心意,有被好好珍藏。

顧知憂含著笑:“那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時願小聲嘀咕,“一個人數星星咯。”

這話說得太委屈,讓人心生憐愛。

顧知憂下了床,站在落地窗前。院落裏漆黑一片,那棵高大的槐樹都在夜色深處隱匿。還好,天空尚有可愛的地方,星光燦爛,月色如瑩。

顧知憂軟著聲音哄時願:“也可以看月亮。”

“我不看月亮。”

時願拒絕得果斷,令她微微一怔。

顧知憂反應了幾秒,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隨後,貝齒咬住唇,害羞了下。

“我不看月亮”是網絡上的梗。

全句是:“我不看月亮,也不說想你,這樣月亮和你,都蒙在鼓裏。”

簡單來說,時願想她了。

顧知憂輕輕應了聲好,“今晚你早點休息,不許熬夜。”

她在這裏停頓了下,極小聲地說完,“明晚,我補償你。”

時願很高興地應和,“好。”

兩人互道晚安。

時願掛斷電話,從車裏下來。不由得感慨,滬寧華庭的道路的確寬闊,在這寂靜的夜裏更顯得空曠。晚風微涼,她緊了緊外衣。

時願望向不遠處的顧宅,二樓房間的燈在淺色的明眸中熄滅。

心裏輕輕說了聲抱歉。

卻沒多少愧疚的意思。

晚上陪時瑤吃過飯後,時瑤提出讓她回九間堂住。她思忖片刻,拒絕了。

時願開著前不久被修理廠送回來的車,漫無目的地在長街流浪。

霓虹璀璨,卻照不進她的心裏。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朝滬寧華庭的方向開去。

她去找自己的光了。

顧知憂打

一切都很順遂,直到被過於喧囂的風出賣。

顧小姐很聰明,或者說很警惕,也許是被她騙怕了。

不僅對她的說辭持懷疑態度,還在選擇詩歌的時候繞了個彎子。

時願頗為無奈,低眉自嘲。

她在心上人那裏到底是個什麽形象啊?

不過,顧小姐終究還是小瞧她了。那本收錄了十八首長詩的詩集,由於是心上人送的,她早已倒背如流。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很愛小情侶的鬥智鬥勇和一些反轉o(^▽^)o

假如——

顧總當年送的是《新華字典》哈哈哈

(哭了,沒寫到見家長,明天一定!)

ps

關於“詩集”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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