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冬的早晨別有一番韻味,陽光、微風、驅走瞌睡的低溫。周六有屬於自己的節奏，大街小巷彌漫濃郁的煙火氣。

人們寧願起早，圍上厚厚的圍巾,也要在攤位前等一碗熱氣騰騰的早餐，犒勞一周的辛勤工作。

這是踏上旅途的人在市區欣賞到的風景。

十字路口的紅燈前，時願提起手剎。她前不久才光臨過新場古鎮,熟門熟路,司機一職非她莫屬。而且，榮幸之至。

駕駛要求目視前方，心無旁騖，只有尋著車停的機會，她才能望一眼顧小姐。

長卷發慵懶散在肩頭的女孩，穿著件過膝的棕色大衣,一粒紐扣都不系，由著它敞開，露出內裏純白的針織衫。

不僅如此，冬天代表性的圍巾、手套和針織帽,一樣都沒有。

她半抱著膝上亮紅色的雙肩包,並不沈,裏面裝著起床後匆匆忙忙收拾的東西。

昨晚結束,兩人困得睜不開眼，跳過計劃中的收揀行李環節，相擁著睡熟了。

今晨被鬧鐘喚醒，睜開眼睛,來自東南方的陽光撓著卷翹的睫羽。顧知憂霎時意識到忘記做了什麽,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補救。

幸好是短途旅行,只在當地留宿一晚，帶些必備品就好。換洗衣物、充電寶、數據線、洗漱護膚用品……以及指甲鉗。

乘電梯下樓，顧知憂垂首抵著時願的肩，什麽話也不說，鼻音哼哼唧唧。

時願受不住她這幅可愛的模樣，換了只手提包，空出手摸了摸她的長發。

寵溺地嘆道：“怎麽了？”

尾音有意拖長。

她擡起毛絨絨的腦袋，眼裏閃爍著水光，紅唇嚅囁：“阿願，你說要是漏了東西沒帶怎麽辦？”

當事人追悔莫及，深刻反思。

昨晚回來第一件事，不該興致沖沖地去找養玫瑰的瓶子，而應該直接收拾行李。

時間充裕的情況下，肯定會做好萬全準備的。

“沒關系，真的忘帶了什麽，你還怕在景區找不到買東西的地方嗎？”

時願又壓低聲音寬慰了顧知憂一句，“放輕松，justapieceofcake.”

性感的英文發音，她聽完最後一個音節，耳尖又接受溫熱氣息的作弄，又癢又麻。

註意力全被時願吸引走了，擔心什麽的都是浮雲。

趁著車子穩穩停靠，顧知憂對著遮光板後的鏡子補口紅，時願側目凝視著她。

看她將口紅收回包裏，才問：“知憂，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旅行嗎？”

顧知憂怔了一瞬，好看的眉眼放松展開，接受時願追憶往昔的邀請。

“當然啦，高一下學期的春游嘛。”

細節浮現在腦海裏，她歪了下臉，嘆道：“一波三折，有驚無險。”

那是草長鶯飛的四月末，學校組織了一場研學活動，安排的時間相當巧妙，出發前一天發下來期中考試的成績單，回來直接放五一小長假。

張弛有度，勞逸結合。

兩天一夜的杭州之旅，開篇不太順遂。那天早上到學校後，天公不作美，雨下得很急。她一度以為春游泡了湯，喜出望外還是坐上了大巴。

杭州城內艷陽高照，燦爛地歡迎這些小游客。穿著色彩明麗的班服，一行人依照規劃的路線打卡了西湖、靈隱寺和宋城。一張張青春洋溢的笑臉出現在合照上。

日暮黃昏時去往酒店，和時願分到一間房，有了第一次同床共枕的緣分。

回程的大巴在高速上出了故障，被迫在應急車道停靠。封閉的車廂儼然一個火爐，她們下了車，就站在護欄內側等待新的載具。

也是

安全回到上海已是晚上十點，夜色裏校園的輪廓逐漸清晰，顧知憂拍了張照片。

那時候沒有微信，她發的是Q/Q空間，用寥寥數語評價這段經歷——畢生難忘的奇遇記。

五一小長假的興奮沖昏頭腦，班上的同學們根本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個個沒心沒肺地向父母吹噓，自己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

那次同學聚會上，有人無意間提及這件往事，才勾起一些後知後覺的心悸。

時願操控方向盤，開到熟悉的路。也許是周末的緣故，許多車都往同個方向開。對於兢兢業業的上班族來說，新場古鎮的確是個度假的好去處。

她附和了顧知憂的觀點一兩句後，輕笑著調侃，“還是有紀念意義的。”

即使現在每天晚上都能圈著顧知憂的腰，接吻，纏綿，肆無忌憚，但那段青澀的名為暗戀的記憶，始終替代不了。

那個同床共枕的夜晚是天賜的禮物，哪怕過了幾十年，時願仍然會銘記。

無論是心上人可愛的睡顏，還是自己瘋狂的心跳。

顧知憂明知道時願後面不會跟著正經的話，還是解風情地接道：“紀念什麽？”

時願低低笑了兩聲，溫柔地說：“紀念我和知憂第一次同床共枕睡覺呀。”

“紀念”是個莊重的詞，一般會獻給某位名人，某件壯舉，或者某個日子。

可時願卻把它用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語氣虔誠純良得足以讓人忽略“睡覺”一詞的暧昧。

當年的她哪裏敢奢望和這個美好的女孩同床共枕一輩子？

每一次都要數著記著，視若珍寶。

說完這話，她悄悄打量了心上人一眼，顧知憂俯首撥弄鬢發，試圖掩蓋耳尖的粉紅。

顧小姐，好容易害羞呀。

時願向來進退有度，適可而止，不忍心讓顧知憂羞赧許久。

轉移話題道：“知憂，看看新場古鎮的游玩攻略吧。這趟把想去的景點全部打卡一遍。”

顧知憂輕輕地應了聲好。

旅行的意義也許就在於主動打破習以為常的生活節奏，放棄舒適安逸，選擇未知和挑戰。

和喜歡的人在天地間自由地流浪，仿佛全世界都在為她們唱情歌。

太陽離正南方還有一段距離，告別了蔥蘢的行道樹，與黑瓦白墻的古樓發生邂逅。

古鎮到處是長著青苔的石板路和凹凸磨損的臺階，因此只歡迎願意徒步的游客。

她們在景區外的露天停車場下了車，默契地決定先去民宿辦理入住，卸下部分不用隨身攜帶的物件。

輕裝簡行，才是最好的游玩狀態。

時願選的這家民宿在網上熱度很高，口碑也好，就是需要提前預訂。

她和顧知憂都沒想到，這家民宿超高的人氣，居然是一只名叫“布丁”的銀漸層帶來的。

前臺長相甜美的女生就是民宿老板，她穿著一件深藍色衛衣，懷裏抱著貓。

經營之初，民宿的生意並不理想。沒有客人造訪的時候，她就抱著布丁到庭院裏曬太陽。業餘愛好是攝影，布丁就是她的模特。偶然拍了它撲蝴蝶的視頻上傳到網絡平臺，竟然吸引了大量觀摩。

布丁一躍躋身網紅貓後，替民宿招攬了生意，成為名副其實的“招財貓”和“門面擔當”。

布丁的確生得漂亮惹眼，有著均勻的銀灰色毛發，熟睡的模樣也異常乖巧。察覺到動靜，就往主人的臂彎裏鉆。

不僅贏得了忠實粉絲的偏愛，就連初次見面的顧小姐，看見之後也挪不開眼。

時願將手機裏的訂單示意給老板看，紅唇張了張，一句話還沒說，被噓了一聲。

老板的意思明眼人都懂——不要打擾她家布丁睡覺。

時願：……

從未見過這樣的待客之道。

但看在顧小姐很喜歡布丁的份上，她也不見怪了。

未置一語領了房卡，穿過古色古香的長廊。庭院內，溪水淙淙，花團錦簇，風景醉人。

房間南北通透，薄紗窗簾收束在兩側，迎陽光入室，斑駁的光束如潮水漫延床腳。

落地燈擺在懶人沙發旁，木質書桌上放了一本書。

顧知憂拿起來看，是《理想國》。

扉頁手寫摘錄了書中的一句名言：

“我們一直尋找的，卻是自己原本早已擁有的，我們總是東張西望，唯獨漏了自己想要的，這就是我們至今難以如願以償的原因。”

她沈思幾秒，徐徐闔上書，放回原處。

民宿老板一定是個內心充盈又溫柔的人，希望每位旅客在新場古鎮盡興之餘，也能通過這些雋永的文字，對人生有新的見解和哲思。

看來這家民宿的口碑，也不只是布丁的功勞。

時願將背包裏的物件做好篩選，目光望向被挑出來的指甲鉗。

她在垃圾桶邊彎下腰，一聲不吭地剪著指甲。磨平後往手背刮了刮，不疼。

視線轉而落在玻璃移門外的溫泉池上，唇角漾開淺笑。

她選擇這家民宿的原因不言而喻。

就看顧小姐有沒有這個閑情逸致了。

在和顧知憂的相處中，時願向來偏愛委婉含蓄的路數，總是拐彎抹角地暗示自己的想法。

像只狡猾的狐貍，把人誘進精心準備的陷阱。

她悄然踱步到顧知憂身後，雙手環住她的腰。

耳畔吐氣如蘭：“今天好冷啊。”

聽上去只是一句對天氣的無心感慨。

顧知憂垂眸覆上時願的手。

時願素日的體溫偏低，秋末的夜晚將她擁在懷裏，也要很久才能捂熱。

饒是有這樣的認知基礎，顧知憂還是被她手背的冰冷驚了下。

心疼泛濫成災，顧知憂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還說：“晚上陪你泡溫泉好不好？”

看，這便是語言的魅力，稍稍轉換表達方式，邀請和被邀請的身份就顛倒過來。

心願達成，時願啞言偷笑。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重點已經劃出來了：誘攻願願&溫泉play

（這是可以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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